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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285节

  回家后顾不上休息,余切带着稿子去朝阳门内大街,这是《人民文学》的地址。

  “嗡嗡!”

  余切把重摩托停在院内,锁在单位的暖气片上。

  他的车太出名了。

  整个作家圈,骑重型摩托车的只有他一个。一般的摩托车是“哒哒哒”,雅马哈这款重摩停车后,会发出一股“嗡嗡”声,类似于蜜蜂飞行的声音。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以为飞机起飞了,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这次接待余切的是《人民文学》的副总编刘白宇。他可能是杂志之后的掌门人。

  年初,goat王濛因遍布各地的“文学科研”被领导批评,认为他领导下的杂志,没有很好的起到积极的社会影响。

  Goat王濛疑似退役赛季遭遇不详。

  自此,自85年来的“文学科研”在《人民文学》算是刹住车了。《收获》和《花城》开始成为纯文学的大本营。

  纯文学还是有很大的舞台,它也不是一个两个作家自嗨,是有受众的。

  譬如贵省的《山花》近几年很火,这份杂志是一个沪市来的知青办的纯文学杂志,有那么几年很成功,连带着《山花》的复刊《山花报》也十分受欢迎。

  杂志社还没上班,报摊零售点的摊主已经把大门围住了,要求第一个批发杂志。

  只要拿去人多的地儿转手一卖,一上午就能收摊回家——杂志已经全部被买走。《山花》杂志的总编才不到一百块一个月的工资,还没有这些摊主赚得多哩。

  编辑部,众人已审完稿。

  刘白宇问:“这是短篇小说,还是中篇小说。”

  “短篇小说。”余切说。

  《背起爸爸去上学》一共五万多字,在余切的诸多小说中,仅次于《高考1977》和《死吻》。

  太短。

  “我们一般认为,三万字以上就是中篇小说。”一位编辑说道。

  余切摇头:“小说字数在通货膨胀,短篇小说字数越来越多,我这个是标准的短篇。”

第357章 站在1987,再看写给孩子的信

  众编辑一时间沉默无话。

  余切以后来人的经验肯定道:“难道你们没有总结过吗?”

  刘白宇苦笑道:“总结当然是总结过。但是谁敢说这句话?万一以后越写越短,难不成又改回来?”

  余切一听就无语了:小说怎么可能越写越短?

  你高估了作家的节操!

  他道:“写短是不可能的!《联合文学》那边开始接受大陆小说,以字数甚至行数算钱。写的越多,钱越多。”

  “另外,确立著作权的呼声一直相当高,一旦草案出来,就要按字数来给版税,你们《人民文学》要做表率!”

  原时空,诗人查海生家里,就是靠版税带来的稿酬重新修建了楼房。查海生死后,他的母亲每次都要感谢来拜访她的编辑。

  余切如数家珍:“我们再看看,实验文学刹车后会怎么样?字数会变多,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之间的界限变模糊。通俗文学自然要写的更长。”

  “物价飞涨,杂志也涨价,怎么让读者接受?多刊登长篇小说,让杂志变厚……方方面面来看,小说必然是要越写越长的。”

  编辑们楞了片刻,有人抄出笔在纸上复述余切刚才的话。

  还有的人,用惊讶的眼光看着余切。

  这几个月《人民文学》来了不少新编辑,他们大多听过一些余切眼光准的传闻,没想到竟一点儿没夸张。

  传闻中,“融冰之旅”此事几乎是余切促成的,其他人不要看岁数大、资历老,却判断不了局势。王濛一开始以为访问团不过是“做一些有益的文学探讨”,没想到几场辩论后,竟然牵扯到了认祖归宗的问题。

  作家们都嗨了,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越聊越深入,顿时成为华人圈的大事!两岸三地的华人作家们,纷纷写文登报替他们隔空应援。

  此时,又有消息传来——宝岛那边长期禁锢的探亲政策,已有解冻的预兆,那些发出声音的老兵们,不再被阻拦,岛内的报刊又反常的宣传起了“余则成”这个人……

  这一切指向数十年坚冰的融化。

  王濛才如梦初醒,半道飞往美国,要参加这一场文学盛事。

  如今王濛因“实验性文学”被批评,要是放在之前,他怕是要主动辞职了。正是因为“融冰之旅”的光环,让王濛还能再坚持干几年。

  洞悉力啊!

  刘白宇哈哈大笑,转过去对全体编辑道:“自从《钟山》和《京城文学》那两篇稿子出来后,现在流行起‘余学’,果然没有流行错!洞悉力是作家的关键!”

  “这些话扩展下来,不又是一篇研究稿?”

  随后的审稿会上,《背起爸爸去上学》获得通过。

  刘白宇问余切,为什么不在《十月》投稿?

  余切道:“因为要让更多人看到。《十月》虽好,毕竟不能深入到每一个地方。”

  刘白宇顿时明白了:怪不得这小说写的很质朴。

  《背起爸爸去上学》行文用语很有《小鞋子》的风格,像儿童作家写的小说。小学生读来是希望和鼓励,成年人读来,他们知道其中的艰辛,心里只觉得很酸楚啊。

  “那我和王编商量一下,尽量把这一篇小说放在首页,封面上也特意突出。”

  “劳烦你了。”

  ……

  另一边,金介甫晃荡几天,终于到了大地湾遗址所在的宁县。

  此地是典型的黄土高原地貌,平均海拔达到一千多米,因为地形崎岖,无论是国道还是铁路成本都远高于平原地区。

  然而在农业时代,这里却是个物产丰盈之地,是北疆和中原地区的必经之处。

  秦太子扶苏当年在这做项目经理,修筑“秦直道”,唐朝时,宰相狄仁杰在这里做宁州刺史;后来范仲淹路过这里,特地留下祭表赞扬狄仁杰……历朝历代都有名人,只是在近代落伍了。

  上一次有文人在这留下足迹,已经要追溯到明代。

  金介甫胸怀壮志,他心里想:中国的处处都有历史,哪怕是这么一个小地方。我要把余先生的名字,写在这里。

  衣着考究的洋教授来了咱宁县!

  金介甫一下车就受到了热烈欢迎,当地以为金介甫来投资的,全来找金介甫商量。没想到金介甫却是来见一个农村娃,大家就有点失望,考虑到金介甫的安全,安排了一个司机带他过去。

  金介甫又拒绝了。

  一些人认为金介甫是国际主义战士,诚恳的对他说:“你要找的那个娃,还在宁县下面的小山村,你要到那里,还要走上一天一夜。”

  “山里面的人没见过白人,恐怕你会被围起来,当猴子来看。《小学生准则》里面有一条规定——不要尾随、围观外国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定?因为现实是反着的。”

  又有人警告他:“金教授,你被围观还算是好的,万一被当成猎物打死了怎么办。山里面的人有枪。”

  金介甫也算是个硬汉,啥啥特殊安排都不要。

  你说这里危险,难道比湘西的寨子里更危险?

  当年金介甫一路奔波终入凤凰城,犹如探险家闯进了香格里拉,那里是人间罕有的仙境,只要我不故意招惹别人,对人事事客气,怎么会被为难呢?

  一天一夜后,金介甫如愿见到李永,亲眼看到李永拿走了那五百块钱。

  这是一个真诚朴实的小男孩。他只有七岁,还没学会撒谎,整个农村学校的教师都为了“余切”和金介甫感到激动,但李永不知道作家余切是谁,他班上的人也不知道。

  他长得太矮小,看上去比同龄人岁数更小。

  对于余切,学生们只知道这是一种三角函数。

  巴老、马识途,他们都不知道。

  狄仁杰、范仲淹、公子扶苏……那些中国名人们,他们也不知道。

  学校的教师怕金介甫难堪,给他解释说:“余切的课文选在高中的居多,小学里面虽然有个《小鞋子》,但那是86年新版教材的内容,我们这里还在用过去的。他们恰好是不知道的一代人。”

  “你不要失望,李永将来要是知道是余切写的信,捐的钱,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金介甫怎么会和一个孩子生气。他只是感慨:“这里的差别好大。钱桥的小学生能把信写给沪市的巴老,促使余切写出了《潜伏》。可我们这里的人,连巴老是谁都不知道,将来的差别要更大的!”

  老师们都愣住了,只能说:“我们生来就在这样的地方,我们也没有办法。”

  是啊,除了苦读,还能怎么办呢?

  就是前不久来中国访问的美国人舒尔茨,不也靠读书才摆脱了做农夫的命运吗?美国当真农民比教授地位高吗?

  那都是胡扯!

  地位高的,是有良田无数的大农场主,那些底下讨生活,连一个拖拉机都没有的农民,怎么可能比教授地位高。

  金介甫没有太扫兴。他当天跟着李永去他家里面,学校还有一位老师陪伴着他们,这一次金介甫没有拒绝。

  李永家堪称是家徒四壁。为了招待他们,杀了一只母鸡。

  因为村里的干部已经赶在他们来之前,提前通知过:这是美国顶级大学的教授,替中国文学家余切寄来的信!你们要上新闻了,千万不要丢脸。

  又是美国教授,又是大作家,还可能要上报纸……李永家里被这些名头震得快眩晕了,只能把最好的都拿来招待他们。

  金介甫被感动哭了。他知道一只鸡有多宝贵。

  他在湘西调研的时候,有作家想办法给他借了一辆小车过去,当时金介甫没觉得这车有多牛逼,后来见得多了,也了解了,再也不好意思借别人的车。

  两人在这睡了一晚上。金介甫本来有很多“你作为父母必须让李永读大学”这种话要说,结果啥也没说。

  深夜,李永的母亲因疾病痛得叫唤起来,李永替他母亲翻身,又过一会儿,他父亲也感到疼痛,李永又去给他父亲烧药,金介甫听到后想要帮忙,结果他好心办坏事,拼命扇火,把药烧坏了,柴也用了不少。

  李永又自己重新烧了一壶,而且没有指责金介甫。

  金介甫却相当自责。

  翌日,金介甫大清早爬起来,和李永等人来村里的学校上课。他兴致勃勃,以英语支教老师的名义,上了一节英文课。

  学生们自然听不懂。他一节课也讲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最后征得李永的同意,把余切写给李永的信读给大家听。

  “李永小弟,我听到你的故事后很触动,很钦佩你。我想为你,也为大家,做些事情。”

  “你也许不知道我,我是个作家。通过写作,有一些名气,我写作并非是我有才华,而是写作选择了我。在写作中,我感受到更多快乐,我一直认为,这和我小时候到坡上面拔杂草,秋天在水稻的田野上捡禾子谷,没什么区别。”

  “我们人人都是伟大的,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别人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是这样,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原来这就是余切写的信。

  读到这里,金介甫有些眼眶发红。因为他曾意外的选择研究中国白话文,他一路走来不容易,很少有人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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