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286节
这教室里面,学生们也全神贯注的听着。原先那些嬉笑不见了,余切的话十分朴实,谁也能听得懂。
只听得金介甫的声音继续道:
“而且,人总要遇见难处。别人的帮助当然很重要,可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无论如何,我们需保持自己对世界的好奇和热情,这在将来格外有意义。”
“读书是增长见识的地方,想想看,我们眼下的天大困难,在书里面常常有人经历过。这是一条看不到头的河流,水里满是前人留下来的珍宝,我也只是其中的行人之一,有一天你像我一样回头看,想必你也感慨万千吧。”
读到这里,这个小学教室里面已全是人。外面也是来看热闹的教师,村民,一些人的眼里饱含泪水,身子往前面探。
金介甫不知道是信写的太好,还是他们想到了伤心事。但金介甫自己也流下了眼泪。
信上面,余切再次回忆读书的重要性。
他认为,读书不在于直接的回报,而在自己感到处于困境时,不觉得很孤单。知识是一面镜子,照的是自己的坚强,读书也是相对公平的,谁都可以拿来看。
“我真诚的祝福你!人都说向余切学习,我应当向你学习!这片土地上的英雄多的是。”
金介甫到这里,已然彻底感动了。
虽然余切十分霸道,但仔细想想,他从不故意的欺负别人。
在写作之外,他是有口皆碑的大好人,在芝加哥的演讲中,那些原先对余切有看法的研究者,也被打动了,并在之后的聚会中想方设法的和他结识。
他从没有觉得自己是伟大的人,这使得他霸道但绝不狂妄。
正如巴老在信件中所写:我不是杰出人物,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些夸耀余切伟大的,正是神像下的信徒和神父,而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这之间的区别。
离开前,金介甫又托人送了两只鸡给李永。
为啥有两只?
一只是金介甫的,一只是代替余切送的。“如果余切在这,他一定会这么做的。”金介甫道。
宁县的一些人送别这位洋教授,在客车站前,金介甫也收到了别样的礼物——一张老师画的素描画,记录金介甫当时上英语课和演讲的场景。
余切当然没有在讲台上,但仔细看看,他在那底下的学生的教科书上。
这安排很好。
金介甫激动的说:“这是我来中国以后,最宝贵的礼物。”
他一边给余切写信汇报,一边应付蜂拥而来的媒体记者,越到大城市越是这样,金介甫来首都时,他已经引起轰动——一个老外可以做到这个份儿上,虽然起初是因为余切,但他也有自己的真情实感吧。
“这个老金啊,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洋人。”人们都这么说。
至于余切,他所受到的赞誉自然更多。
第358章 各方反应
《文汇报》用了首页一半的篇幅,回顾余切曾经的小说。
然后得出结论:“文艺工作者,应当从人民中来,为了人民。”
京城这边很多作家写信寄给余切,赞扬他的努力。
作家石铁生写信给金介甫道:“去大山很伟大!人生来孤独无助,命运无常……可人类是一个整体,而作家是做梦的器官!你的行为,把梦变成真的!”
这话说的很文绉绉。
因为石铁生不认识金介甫。
至于余切,石铁生就不那么端着了。
两人都常住京城,一年起码要见上好几次。石铁生的轮椅,余切也不是没推过。
余切长得最高最壮,本来最应该扛着石铁生去开会。但是“春雨行动”后,石铁生认为“余切为脊髓灰质炎患者做了很多事情,不应当再背负我了!”
石铁生也没有那么豁达。他的个性在豁达和敏感之间横跳。
当有人做的事情,勾起了石铁生的梦想甚至幻想时,他就会忍不住佩服了。
比如美国人刘易斯在洛杉矶奥运会创下伟业,石铁生激动的写下文章赞美这个黑人运动员,说他是“一头黑色的猎豹”。
余切在哥伦比亚硬刚小国政府,竟然传奇地得胜而归。
石铁生有段时间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写个美洲武侠小说——后来他的病情发作,不能写长篇小说,只好作罢。
“要是我能跑能跳,我要天天把余切背着,我以前是跳远冠军呢!他去哪,我让他去哪!余切圆了我的心愿,我本来是亏欠他的。”
于是,扛石铁生的活儿落在了余桦或是苏彤身上。
《京城晚报》对石铁生有场采访,石铁生展出他和余切之间的信件,信上面可以看到,每年过节,余切都会给石铁生写信,关心他的境况。
石铁生会回一封长得多的信件。
“余切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很有能量,越是弱小的人,他越是情不自禁要替这个人出头。”石铁生道。
“我认为真正的善良,不是对上位者奉承,而是保护弱者。并恰当的改善别人的境遇。”
《京城晚报》刊登了石铁生和余切的信件。报刊随即大卖,石铁生反倒拿到一笔采访费。
他把这笔钱公开捐给“春雨行动”,回来后还激动难耐,又告诉自己的妻子:“我们人人都要替社会出一份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什么也没有,可我还有我的器官。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我希望我的身体还能帮助到别人。”
“我也有这样的梦想!”
时任漂亮国驻华大使的温斯顿·洛德,特地来请金介甫吃饭:“我要替总统先生替你写一份报告,你和这个国家的超级巨星结成了朋友,忽然之间你也成了中国人的老朋友。”
金介甫笑道:“我是一个余学研究者,这对我研究余学有什么帮助吗?”
温斯顿是个中国通,他老婆就是一个华裔作家。温斯顿期间,恰逢中美关系最好的时期,温斯顿自己也被认为是最了解中国,最为友善的大使之一。
他对金介甫此前的研究自然很了解。
温斯顿惊讶道:“你们原来还有合作关系!可是,你不是研究那个沈的吗?我还记得……81年,你为了请沈聪文到美国去演讲,甚至惊动了中国这边的高层。最后特批沈聪文赴美,解决了他的困难!”
“我以为你仍然是沈的追随者。”
这里,温斯顿用了“Disciple”这个词。它和一般使用的“研究者、追随者”不同,而更接近于“门徒、信徒”的意思。
在西方的宗教领域,这特指那些信奉神灵的追随者,譬如耶稣的十二门徒。
金介甫当然听得出温斯顿对他的调侃。
做研究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用得上“门徒”这个词啊?
可见温斯顿本人不理解,金介甫当年为什么那么推崇沈聪文,所以他用“宗教”这样无法解释的玄妙来描述。这种事情金介甫已经遇见了很多次。
这真的不怪沈聪文,沈聪文绝对是有水平的。
沈聪文被推到诺奖数次,可惜颗粒无收。他自己又不擅长夸耀自己,在文坛,沈聪文也原谅别人,他没有什么要追杀的敌人,于是又缺少了打败敌人的故事……沈聪文做过随军记者,可他也没有立下战功,或是表露什么深邃的战争反思。
沈聪文被战场的巨大恐怖压垮了,尝试过重开。
出于礼貌,所以没有人想到处传颂他的故事——这本来就不是特别英雄主义的事情。
沈聪文纯粹得只关心他的研究。
但这个世界太艹淡了,如今越来越不适合沈这样的老派作家。其实在中国,大家不也去追随那些故事里故事外,都像传奇的人吗?
人就是幕强的,没办法。这和文学无关。
“不再是他了!”金介甫道,“从今以后,我是余先生的disciple,我是他的门徒!”
——
四月初,《背起爸爸去上学》排版通过。
王濛等人最先见到投稿文章,心里很高兴。
他特地打电话告诉余切:“故事好,信也写得好。去年年末,南方的《花城》刊登《平凡的世界》,影响很大,让小说重新回到普通人当中来。”
“它也是质朴的写法,我称之为温暖的现实主义。人总是要遇到苦难的,可我们现在讴歌苦难的,确实有些太多了……读者总得看出一些力量和希望才是。”
王濛认为,他搞实验性文学的想法是好的,但是一些作家把他的本意执行坏了。
这些人是不上不下的混蛋!
“我们搞实验性文学,就是要去拿奖,有真知灼见出来,不是骗稿费;你看看你《2666》,不声不响写出来,直接拿到美国的文学奖。”
“要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余切则恭喜王濛获得了意大利蒙德罗文学奖。
这是刚不久的事情,发生在金介甫去宁县的路途上。蒙德罗是意大利的“诺贝尔”文学奖,级别不低。一般二月份发布名单,六月份领奖。
今年颁奖日延期到了三月份。
前不久开奖出来,哗!出现王濛的名字。
央台高兴得不行,当天就在新闻上播报这一消息。“本台插播一条消息,日前,中国作家王濛在前不久的意大利蒙德罗上……他成为特别奖的获得者,这是中国作家第一次获得这一奖项。”
“中国已有多位作家进入到世界级文学奖的角逐中……其中,最为重要的是西语世界的塞万提斯奖!”
但王濛拿的不是正奖,而是“特别奖”。
这是意大利文化部专门用于奖励那些国外作家的荣誉奖。
因此,央台没有过多的深入报道,反倒是提到“塞万提斯”——这才是真重量级。
王濛自己已经很满意了:
“意语文学不如西语文学受众广,这个特别奖更是和正奖远远比不了,可我只有这样的本事,我祝你成功!”
余切再次恭喜王濛。王濛却想到余切写的那封给李永的信,他有些感慨:
“从文学上讲,我的时日无多了。我没有在‘时间长河’里留下很多石头,你反而要回头来看我,你走在我前面!”
南方同样报道了“洋教授进大山”的事情!
这天,马识途如约写信请巴老来蓉城回家看看,巴老随即动身前往。
然后在火车的卧铺上,巴老看到了当天最新的报纸,讲的就是金介甫带着余切信件入大山的事情。
他一看便道:“写的真好!尤其是那句‘到坡上面拔杂草,到田野上捡禾子谷’!真让我想哭啊!这句话说明,职业无分高低贵贱,人人都是自己的主人!”
“山里的小学生和他这个作家,在灵魂上是平等的!”
说罢,他真的眼眶红了。
巴老为何走上写作呢?
因为他出自显赫的封建大家庭,父亲在广源做知县,家里生活十分奢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