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0节
张俪正这么想,前台就把余切昨天留在这的大衣递过来了,“张俪,你对象给你送的大衣,昨晚上骑着车送来的,头上全是雪……我看不便宜呢,他很有心思。”
一通操作,张俪把大衣换上了,顿时觉得暖和了许多。
呀,还是真皮大衣呢。
这衣服的前后衣片和袖子,翻领和领口全是货真价实的皮料,腰带更是一整条的牛皮带。
据说,当年美国总统来华访问时,为了表现出我们这边的气势,又不能过于有攻击性,机场迎宾的列兵全部更换成了大衣,给总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张俪是文艺兵,她当然更喜欢大衣了。
前台一边夸她漂亮,一边说:“还留了张纸条,叫你看看,是折过来扣着的,我可没看。”
张俪接过来一打开,就两句话:
有事儿来燕大找我。
过去之后,多学、多看、多想。
俗话说见字如面……余切那在雪地前边儿迈着步,回头对她笑的样子,忽然现在张俪的眼前,还有余切在昏黄的灯光下,提着装好的大衣,飞快的骑车过来。
她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最近一直反复看的《红楼梦》:
那贾宝玉,二世祖一个,连身边的女人也保护不了,却让那么多人喜欢他,这个余哥哥,实在是比书里面的人好了太多啊!
唉,真该多叫一声余哥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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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刚才没看到,这是毛线手套呢,你对象送的?”骆一禾瞧见了余切的大手套。
余切也承认了,“我对象打的,她在《红楼梦》那电视剧当演员,今天刚过去。”
“——《红楼梦》?”骆一禾说,“我们《十月》刊指不定还能扯上关系,我虽然不是电影电视系统的,但也听说他们这电视,请了挺多文学界的大家。”
骆一禾今天带余切来《十月》杂志刊的编辑部。
他试探着说:“咱们要是去他们那电视剧那参观,也算是公务出行。”
余切点点头,“到时候再麻烦你。”
骆一禾心下一喜,这余切能答应了,后面和主编的会面就成了一半。
《十月》杂志挂靠在燕京人民出版社旗下,目前在崇文门外东兴隆街51号,和燕大得有小二十公里。
也不光是《十月》隔得远,《人民文学》也在这一块,和燕大稍微近一些,大概十七八公里。
要不为啥借自行车找骆一禾呢?他天天在杂志社和学校之间通勤啊。
骆一禾说:“余老师,咱杂志社和学校确实离得有点远,但是,这种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余切心想,骆一禾啊你还是没经历过燕京上班,坐火车回外省的长距离通勤。
“我们《十月》杂志底下,有多个组,少儿组——《人民文学》现主编刘芯武原先就是少儿组的,有诗歌组,我就是,还有文史、编译、科技、政读、美术……这些,同时呢,我们自己做编辑的,也有许多人会写点稿子,也兼职文艺评论家啥的……”
“所以,有什么事情,大家都会共同商量。余老师你来我们杂志社,很多人都知道,大家都很欢迎你。”
“也都知道你的作品——”
话没说完,王世民匆匆出来了,一见到就大喊,“我来得迟了……这个是燕大的余切,我们都是搞创作的,应该不需要介绍他是谁了吧……请大家欢迎余切!”
哗啦哗啦哗啦~
众人放下手头的事儿,不太整齐的鼓着掌,好些人伸出脑袋来看这个余切是谁。
然后就惊讶到了,都知道余切年轻,没想到长得也不赖!
这是……真的不赖啊!
“余切?你原来长这样,我说,你写什么小说啊,该去做电影明星的!”
“你别胡扯,他不写小说了,我们写什么?”
——“这个是黄修几和唐环,他俩都是咱燕大的,主要做的是文学评价,正打算写一篇评论你《天若有情》的文章。”骆一禾介绍道。
余切:“幸会,幸会!麻烦两位师兄手下留情。”
“余切!你是余切!”忽然,有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兴奋极了,隔着很远就向余切招手:“你那个《拉美现实主义》我看了,写的真是好,写出了我写不了的东西!”
这又是谁?
“这是赵德明老师,他也是咱燕京出版社的,主要是研究和翻译拉美文学,经常来咱这串门。余切……”
骆一禾小声说,“赵德明老师就在燕大西语系当任课教师,明年要提拔做教授啦!”
余切当然不能怠慢了,“赵老师好。”
卧槽,这个《十月》刊,全特么是自己人啊。
我这波尝试了把好几个前面的点压在一起爆发,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那种热血感觉,然后,唰,一朝直入青云。
感觉会很有意思,反正这么尝试一下吧,到那时候就结束掉第一卷,开始第二卷。
第49章 中国阿甘
话不多说,到了办公室之后,王世民开门见山:
“余切,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的新现实三部曲,我们全刊上下都抱有极大的热情。在这里,我想先讲一个故事,告诉你我们《十月》刊的编辑是有水平的……”
“82年春天,小说组的编辑张守任去参加军旅文学座谈会,有个叫李存宝的作家,知道他是《十月》杂志的编辑,主动找来。李存宝有几个小说题材,征求张守任的意见……分别是一个关于自卫反击战,但写的脸谱化;一个关于军营里的爱情,还有一个关于红军英雄的一生,你猜张守任怎么说?”
“他什么都没选择?”
王世民有点惊讶,“你说对了!张守任说,我们的军事文学是没有出息的,常常是拿地方上一个坏人作为对立面,这绝对没有艺术力量。军事文学要想激动人心,是要真实地描写军队,以及战争的残酷及争议性等等。原子弹为什么有力量?是原子核内部破裂,发出极大的能量,那么艺术作品也是这样!”
“所以,我们不要那些样板戏,要真正的有价值的作品。李存宝最后写出《高山下的花环》,发表后,全国有一百多家刊物,都争着抢着和我们交换刊物。1981年全国中篇小说评奖,一共十五篇,《十月》一家就得了五个,而且第一名也是《十月》的。”
“83年,也就是今年的中篇小说评奖,是我们作协来评的,参考大众的投票,我已经知道,至少能拿几个。”
“但是,《高山下的花环》只是一个中篇小说,李存宝后来写不出来了,而我们希望的是引起一个时代的潮流的作品,比如伤痕文,我们没能够开创,要么,这个作者自己写了一二三四部,由他个人来引发潮流,你正可能是这样的人……”
这个《十月》刊,对自己是寄予厚望啊。
看来,引起王世民注意的,不光是余切某一篇小说,而是他后来的几部小说。这种宏伟构思打动了王世民。
余切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道:
“我把这几部小说称之为新现实三部曲,当然,模仿的是巴老的激流三部曲,我想从不同方面,不同关系,反应我们改开后的这第一个十年。”
王世民听得很认真,让骆一禾去倒茶,支开了骆一禾,让骆一禾把门关上,然后才说:“怎么个不同法呢?”
“头一部,讲的是留学生们。有这么两对高知情侣,他们的对象都决心出国去了,留下的正好是女的和男的,他们叫林周云和顾颜,这两人一直等不到自己对象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怀疑自己的对象已经在美国有了新欢……”
“所以,你让这个顾颜和林周云,顺理成章的,互相又凑在一起了?”
余切摇头,“在一起,又没在一起。因为顾颜一直对自己原来的对象存在感情,不相信自己对象要抛弃自己,于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王世民问:“那实际呢?”
“实际确实抛弃了他,不久后,剩下的林周云被国外的男友打电话,也要去国外了,林周云此时已经喜欢上顾颜,她给了许多机会,渴望顾颜能留下自己,以教导顾颜英语的名义,两个人逐渐越走越进。”
王世民逐渐被吸引住了,他身体情不自禁地往前倾,“所以,顾颜留下林周云了吗?”
“没有,天下要雨,娘要嫁人,别人要走的,总是会走的。”
王世民说:“就这样结束了?这个男的失去了自己女朋友,又失去了另一个?”
“没有,我不是说,他们全都是高知吗?只剩下顾颜留在了国内,他继续自己的学业,练得好口语,后来进了外事部门;三年后,德国汽车公司来中国商谈组建合资公司的事情,顾颜作为翻译,参与了谈判。”
“然后呢?”
“谈判是在美国进行的,有了进展之后,大家都很开心,一起聚餐、喝酒……在小酒吧中,顾颜看到了自己曾经的爱人,她正在小酒吧做服务员,过的并不顺利。”
“失去了的爱人!经典剧情啊!”王世民急不可耐:“面对自己昔日的爱人,顾颜怎么做的?”
“顾颜什么也没有做,也没和爱人相认,而是留下了两美元的小费——这个小费,也被酒吧的韩国老板夺走了,因为中国人没有当地身份,不配有小费。”
“啊!”王世民深深叹了口气,两只手摩挲自己的脸,缓了一会儿。“那林周云呢?”
“林周云做了家庭主妇,不苦也不快乐,在电视上,她看到了顾颜登上当地新闻:中国和通用合作破裂,转而和大众合作……”
“她看到了,顾颜翻译商务部官员的话,用抑扬顿挫的英文道,‘我们将会和德国大众进行谈判’,‘中国市场’暂时不允许通用进入……而这家当地电视台,正在嘲讽和奚落中国的谈判团队。”
王世民:“林周云说什么了?”
“林周云什么也没有说,她要去接自己的孩子,她住在华裔社区,在洗衣店工作。曾经林周云教了顾颜英语,而现在她一句英语也不需要说,她的粤语更加熟练,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来到了美国,并稳定了下来。”
“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最后去了洗衣店带孩子?”
“是的。只有留在国内的顾颜,是最幸运的,他没有扔下任何东西,但一切都给他了。”
王世民敏锐的察觉到,余切所写的“顾颜”,其实在反应一代中国男性:
在这样的时代变化中,以顾颜为代表的人没有任何别的办法,只能走最艰难的道路,保持对生活的希望。
当他们吃足了苦头熬出来的时候,作为旁人,就只看到了顾颜这个留在中国的十足幸运儿,感慨他真是做了个好选择。
这真的是选择的原因吗?
顾颜代表了最传统的男性,吃苦耐劳,对家庭忠诚,对集体怀有热爱——所以,他必须得到好的结果。
将来一堆吃到了八十年代红利的知识分子,会越来越感同身受这篇小说:伟大的余切啊,你简直就是在写我们!
顾颜就是中国的阿甘——等等,原版阿甘还没在美国写出来呢!
以后,阿甘得是美国顾颜!
“我喜欢你的故事,但为什么要这么写呢?”王世民问。
“因为一切命运赋予的礼物,都在背后标注了价格,所有的选择,都要付出代价。”余切道。
“好,好,好!”王世民连说了三个好字,不仅仅是因为小说,也因为余切的回答。
这个时候,骆一禾恰巧回来,正看到王世民眼睛发亮,半撑在茶几上,显然已经非常激动,骆一禾欣喜道:“王主编,我就说余老师的小说,是有想法的吧!”
王世民笑道:“我已经等不及要看到这个小说,发表在《十月》刊上了。”
第50章 三板斧
《大撒把》这个故事,并不是没有问题。
骆一禾会觉得把留学生们的命运写的过于残酷,是否打破了这时候国内对国外的美好印象。
“现在流行一种名为‘留学生文学’的作品,最初是宝岛作家开创的,现在大陆一批作家去到国外之后,比如查建颖学姐,还有严歌令……他们也逐渐发稿回国内,接过了这个接力棒……他们眼中的国外,是文明的,开放的,包容的。《大撒把》里面的美国,却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