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25节
许多人注意到了这种现象。当一些黑人评论家试图把战火燃烧到余切身上时,余切的书迷就会说“他只是写了一些事实,他在这里面没有任何观点。”
沃森的儿子也接受了采访,他说“我父亲并不是一个偏执和歧视的人,他只是对高智力者有偏爱。而事实上,人类确实存在智力的区别。”
这话由沃森的儿子讲出来特别抽象。
因为全美的报道,众所周知,他儿子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俗称精神病人。就这样的人,可以在采访时侃侃而谈,你很难想象那些说话颠三倒四,几乎没有社会化的人到底为什么要为“歧视”而抗议。
另一边,中国这边也有好消息。
也是在十月,杨振宁在八宝山给朋友邓先扫墓,余切陪同。
两人谈论到最近沃森引发的风波。杨振宁问:“《朝闻道》写的还行,但你为什么要给那个沃森写小说?还弄了个名字詹姆斯,你不如叫杨振宁?难道我不追求真理吗?”
“因为沃森这个人的言论,间接的帮助了中国学生。”
“我不也是吗?”
“你还需要我写文章来歌颂你吗?就算不写,你也会帮助同胞的。”
“好嘛!”杨振宁笑道,“原来我没沃森有外交价值。”
“那可不是……您可别曲解我。”余切无奈的笑了。
来扫墓的其实有很多人,但大家主要关注杨振宁和余切。邓先的名字在后来的中国人当中鼎鼎大名,但这一时期因为保密政策,知道邓先的人并不多。
所以杨振宁认为余切不知道邓先,一路上都在回忆他和邓先的友情,介绍这个人。
“我们的父辈是世交,年龄又相仿,在美国求学的时候,虽然身处不同校园,但时常书信往来,互相勉励。”
“建国后,当时的华人科学家都面临选择——是回去,还是留在这。”
杨振宁看着余切道:“我这里不谈那些政治,只讲科学。美国的科学基础是更好的,而中国到处是空白。回去代表这一生和前沿科学都无关了,只能做一个填补国内空白的人,科学家的一生就这样浪费掉,好多人都不甘心……”
说到这里,杨振宁长叹一声。
余切道:“所以说,邓老是一个很伟大的人。顺势而为的人很多,敢改天换地的人,却并不多。”
“伟大?”杨振宁抿嘴,显得悲痛万分起来。
其他人看到杨振宁的表情,也变得格外肃穆。只见到杨振宁抚摸邓先的墓碑,靠在那上面,不知道回忆起了多少事情。
最后他道:“诚实的说,站在人类的物理学角度来看,我肯定要比他伟大;但是站在中国人的角度来看,我是远远不能和他相比的。”
这句话余切曾经听到过,但那发生在上一辈子的电视新闻上。
现在余切就在杨振宁的面前,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在回程的路上,杨振宁的心情渐渐放松起来。他看到余切为一个叫王世民的《十月》前总编献上花,了解经过后,赞叹这是一个“伟大的编辑”。
下山后,杨振宁再次谈到了余切最近的两篇小说。
《乡村教师》和《朝闻道》。
他觉得这两篇小说比《地铁》好得多。因为并不涉及什么特别细致的科幻设定,没什么逆天的bug,可能这种科幻显得不够“硬”,但杨振宁反而更喜欢。
两篇小说各自都赞美了求真精神。
只是每个人求的“真”不一样。
他道:“乡村教师在死之前教授牛顿三定律,和詹姆斯牺牲自己追求大一统奥秘,这都是追求真理的行为。我想到邓先,他也求了自己的真。”
余切趁机问他对沃森这个人怎么看?
杨振宁当然知道沃森的经历,也知道沃森所做的研究。
这个时候,他忽然醒悟过来,余切小说里面塑造的“詹姆斯”是在为了沃森发声。
“我以为你只是借了他的名字,你原来在帮这个人说话?”
“对的。”
“那可惜了!詹姆斯这个人胡说八道,虽然确实做过一些贡献,但他胡说八道的东西太多。我是不会为这样的人说话的。”
余切则把和沃森认识后的事情全盘托出。
杨振宁惊了:“沃森竟然还是个对华友好人士……我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种怪病,他大概是有厌蠢症。”
“厌蠢症?”
“你不知道吧!在学界,厌蠢症是很常见的。”
第392章 福门托奖
说罢,杨振宁给余切讲了个段子。
国内最有名的科学家可能是钱老,这位在美国麻省理工时,对白人学生们毫不客气的打击,有个学生说你讲得太快,我来不及抄笔记——他说,你如果不能立刻听明白,我建议你出去。
在国内,钱老也重拳出击。82年,《光明报》刊登了一封钱老写给教育部的信,他建议把微积分下放到初中生的教材中,上面的话很扎眼:
“人就算再笨,14岁了还能学不会微积分?”
钱老显然就有“厌蠢症”。
可是并没有受到什么“种族歧视”的罪状。
为啥呢?
因为这些学生知道自己并不蠢,只是课太难;而有的人一被提到立刻就爆炸,说明他们清楚自己有什么样的缺陷。
杨振宁在去年接受了港中文的邀请,成为该校的讲座教授。自此他每年有一段时间在港地居住。他从京城到港地时,已经到了十月下旬。
港中文为了欢迎他,举办了个演讲。面对港中文的学生,杨振宁谈到余切的小说《朝闻道》。
“我希望你们在追求物质之余,留一些精力来追求真理。我们未必要成为真理祭坛下的殉道者,但对真理的追求不能忘记。”
随后他被追问,对“智力论”怎么看?
杨振宁道:“自从我获奖后,我总是被认为全知全能,什么事情都来询问我的意见!其实我只对我领域的一小块区域有了解,在其他方面,我可能还不如一个自学过的普通人。”
港地记者觉得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没新闻,再次指名道姓的追问,“您对詹姆斯沃森这个人怎么看?您是否同情他?”
杨振宁笑了:“你们这些记者,整天就想要搞出大新闻!我明明说的我自己,你却说我同情他;我如果说我没听说过他,是不是又要认为我瞧不起他呢?”
“好吧!”杨振宁走到记者面前,沉思片刻,一口气说道,“这个人的言论肯定有问题,我当着这个人的面也会这么说——你完全在胡说八道!可是,你愿意为了中国学生发声的举动,还是很珍贵的。”
到这个时候,沃森的境况已经好了很多。他被塑造为一个脑子有点“轴”的生物学家,虽然说了许多怪话,但并没有明显的恶意。
余切这边则感受到了拥有一个巨大的友好作家网络的好处。
在这次事件中,拉美世界的作家表达出同仇敌忾的决心,大大提高了余切小说的知名度。
为啥拉美作家就如此有战斗力?
而其他地方的作家,看上去如同一盘散沙?
余切打电话向马尔克斯取经,马尔克斯谈到拉美作家的“从政惯例”:这些拉美作家善于引导舆论,并且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政治家,或者预备的政治家,或者最起码也出自政治世家。
所以他们搞起斗争来轻车熟路,一呼百应。在五十年代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拉美作家都频繁发表社论,他们所在小国的巨大创伤、震动,反而有益于他们获得世界的关注。
马尔克斯说:“你现在知道我们还是有些力量的!你没有白来!”
“我这次真知道了!”
随后,从西班牙的马德里传来消息:余切因对聂鲁达小说的翻译,以及在西语世界的巨大贡献,他荣获了本年度的“智者阿方索十世勋章”。
这个勋章和泰王勋章一样,有相当繁琐的等级制度,余切所获得的是其中的第二等级。
他不是第一个获奖的中国人,去年杨绛因为翻译了《堂吉诃德》,也被授予这一奖项。颁奖地在马德里国家音乐厅,颁奖者是卡洛斯一世。
他又要见到这个老家伙了。
同时,余切因《2666》这本书拿到了福门托文学奖,也将在此次授勋仪式中一同颁布。
福门托奖是一个相较“塞万提斯奖”更小的奖项,类比于日本的芥川奖——主要对那些刚崛起不久的作家进行嘉奖。
1961年,拉美文学大佬博尔赫斯拿到福门托奖,这一般被认为是“拉美文学大爆炸”的起始点。
在未来,西班牙这个国家有意做出奖项的重要性区分,作家们一般会先拿到福门托奖,再进一步攻克塞万提斯奖,由于此时塞万提斯奖草创不久,所以余切的拿奖过程是反着的。
至此,余切几乎获得了所有西语大奖,他在西语世界中几乎走到了头。
这件事情不仅是他这么认为,国外的人也这么认为。
知名“余吹”金介甫在自己的论文中写道:“我认为余切似乎在西语文学中达到了天花板,通过这次拉美作家对他的一致支持可以看到,在这个神秘而有序的组织内部,余切也取得了某种权力上的迭代。”
“他将坐在这个位置上很长时间,或许是半个世纪?或者,他打算再尝试更有挑战性的文学……我们知道,这当然是不容易的。”
德国波恩大学有个叫沃尔夫冈的汉学教授,起了个汉名“顾彬”。他在一本德文杂志Drachenboot(《龙舟》)上介绍了余切的成就,他热情洋溢道:
“中国忽然诞生了很多文学家,我们都认为这是黄金时代,他们看起来光辉灿烂,无所不能……但有一个令人遗憾的事情是:他们的国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革,而他们的作家却有很大一部分,专注于过去的个人情绪(伤痕文),我感到十分失望。”
“好在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如果你现在还没有看过东方余的小说,那你就错过了八十年代以来最好的中国作家。”
“接下来,我会着手翻译余切写过的所有小说。但翻译永远不如原著,我期待有人能和我一样学会汉语,你就能明白他的作品有多好!他一个人,是一个国家。”
颁奖时间就下个月,为了留出去西班牙的时间,余切不得不提前串课。
他现在有两堂课要讲,一堂是经济学院的《西方经济学》,一堂是文学院的《外国文学》——目前,余切主攻西语方向。
在燕大的课堂上,余切道:“拉美文学大爆炸,特指五十年代后期以来,拉美文学的繁荣与辉煌造成的世界性冲击……但你不知道,‘爆炸’这个词其实是拉美作家都反对的,因为爆炸含有短暂、空泛、急速发生又迅速萧条的意味。”
“boom(爆炸)!你需要会一些英文,才能更好的理解这个词的语境。墨西哥有个叫富恩特斯的人,一直很反对它!但这个词用得太多太多,流传开来了,大家只好也跟着这么说。”
“这和马尔克斯的情况很像。他本人不喜欢‘魔幻现实主义’,但最终哥伦比亚人以魔幻现实主义为荣,西方在舆论上的霸权降临在了真实的生活中,马尔克斯不得不接受这个惨淡的事实。”
一个墨西哥的留学生站起来问道:“余老师,您难道睡在富恩特斯的床底下吗?您怎么知道这个人的态度?”
余切看这个学生留着胡茬,很像是黄种人,课桌旁放着他的一顶帽子。余切就问道:“你是墨西哥人?”
“是的。”
余切笑了:“我和你们国家的富恩特斯打过桥牌,他亲口向我抱怨的。我向你承诺,这是真的。”
这个学生当即张大嘴巴,满脸震惊的坐下了。
其实余切还有句话没讲,富恩特斯正是余切的手下败将,他的气运被余切夺了,这两年一到评奖季,余切就是富恩特斯的苦主——富恩特斯就像个无能的丈夫,只能看着余切予取予求。
台下的褚付军、路不宣和程国平三人见到这一幕,真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今年年初,他们还在谈论余切从燕大消失不见,而现在余切已经做了他们的老师。燕大的文学系和经济系都成了其他院系羡慕的香饽饽。
余切来任教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了。恐怕到了明年,这两个系的录取分怕是要飙升!
想到这里,路不宣却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