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57节
余切叫来闲云强,要求看他照相机里的相片。
闲云强愣住了,说:“照片要洗出来的,看不了。”
哦!
这时候还是胶片相机!
“那你拍了些什么?”
“余老师,你要这些干什么?”
“我睡不着,我总想起来老唐。”
“我也是!”
闲云强干脆搬到余切这边来,不睡了,回忆起他拍过的场景:
帐篷营地的电台声响,战友们紧急整装待发!
余切记得这件事。
众人穿过雷区,连滚带爬,满身泥水,一个接一个的踩在前人的脚印上!
这个,余切也记得。
终于能够小憩一番,有战士钻进桶里面……战斗打响前,众人在前沿阵地快速集合等待命令,刚才累得瘫倒的人,立刻爬了起来……
雨水、炮火交融,丛林间是子弹和我方的担架……
回撤路上,远处升腾起凝聚的硝烟,众人一语不发,只管闷头回营地……
余切全都忘不掉。
这一场短暂的冲突,并不像四年前那样声势浩大,却持续性的折磨了哨所许多人。两轮山战期间,中国失去了几千名优秀官兵,大多无名无姓地埋在山头,错过了所谓的“时代机遇”。
商品房、奥运会、股票……全和他们无关,他们就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自此,余切心里下了决心,势必要为老唐报仇。本次遭遇战,六颗子弹他只用了两发,还有四发可用。
他的子弹是北约制式的,和双方所使用的子弹都大不一样(苏式口径)。真要干了点什么,至少越南人不一定知道是他干的。
余切检查枪里面的子弹,闲云强也发觉少了子弹,便问道:“你原来在上面真开了枪?”
“真开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打中人。”
“你的枪法那么好,怎么会打不中人呢?”闲云强说。
“不好说。”余切摇头,看着剩下那四颗子弹。“真要是手枪都杀了人,那我能算得上神枪手了。”
随后,一整晚过去。余切被拉到了大本营,这里位于滇省边界,距离老山有不远的距离。
三年前,泰国亲王阿铁就是在这里检阅我军战士,而后又奔赴松毛岭前线,用四十倍望远镜眺望刚刚经历一番激战的松毛岭,问道:“这里地势如此险要复杂,你们是怎么攻打下来的?”
“余切,你猜我们如何回答的?”
“我不知道。”
“靠的是众志成城,靠的是纪律性,不怕死。”
“……”
“所以说,打起仗来死人是没办法的,至少唐排长死得其所。你不是私下给他捐款吗?你仁至义尽了。”
来劝余切的人是古玥。
他拉余切打了两天桥牌,还想余切把茅台酒送他。“你看看,这里是让亲王也觉得惊讶的地方,余老师,你不要觉得不乐意嘛!”
古玥和余切一样,四年前来了一趟,现在又来了一趟。古玥仍然很受欢迎,但余切收到的欢迎已经不逊色于他。发生在老山哨所的遭遇战已经传遍了前线,人人都知道,余切又上了一趟战场。
在这里,余切的名气达到了近年来的最高峰。
战士们不知道诺贝尔是什么,斯德哥尔摩更不知道是什么鸟……只知道余切真和他们扛过枪。
闲云强拍摄的《最后一次战斗》系列照片,已火速发往《军画报》,轰动前线、全国。连越南人那边都知道余切来了老山,再次全身而退,令其军心大失。有前来探望阵地,慰问官兵的领导给余切题字:
“既做百夫长,也做一书生。”
说的是余切能文能武的事迹。现在,这幅字已经被余切捐去了军事博物馆,和他四年前留下的破洞竹帘子一起,通通成了将来的军事圣遗物。
不过,余切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心里很不畅快,总是能想到欠老唐的好酒。
宫雪也来劝说余切:“战争的目的是和平,现在战争要结束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余切当然不甘心了:“我还有一个账没有算!”
今年来老山慰问的同志,主要以总政歌舞团的演员为主,再也没了几年前那种蓄势待发的硝烟味。余切前往前线营地,发觉那里甚至建设了三层高的小楼,战士们的条件比过去好了很多。
他和各位演员一起,表演了大合唱节目《我的祖国》。又和宫雪一起,表演起了《死吻》中的经典场景:女卫生员为即将死去的小战士,献上了一个印在额头上的吻。
这个表演赢得了潮水般的掌声!
不过,余切总也觉得不满意。他在大本营呆了足足一周,心里一直期待再有小规模作战的消息,这样他就能浑水摸鱼。他把枪把都摩挲光滑了,不料,消息却越来越“不好”,到5月下旬时,双方达成初步协议。越军承诺停止对中国边境的一切挑衅行为,中方则表示将适时减少边境驻军。
6月1日,一道震惊的消息传来:两国正式签署边境停火协议。
报仇无望了!
这条协议规定,双方要各自后撤到边境线内,建立起非军事区。
“越南宣布,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调整军事部署,首先调走驻扎在边境线的精锐部队……他们正在寻找具体措施解决问题,越南外交长官阮高石准备跟随领导人访华……持续快十年的冲突,至此终于要结束了。”
这场冲突到底给人带来了什么?
越南人怎么想,余切不知道。在大本营这边,许多哨所对峙的人是蒙的,根本不相信打了许多年的双方可以坐下来。
闲云强指着《日报》上的消息,苦道:“打不下去了,打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喜悦,忽然望着余切,又说:“这下,余老师的小说要在越南光明正大的传颂了,也许有一天你要去给越南读者签名,不知道你如何想?”
余切说:“我想把老唐的机关枪带去,一梭子扫到对面一群人,尤其要抓出当时和四连冲突的人……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只是个写小说的。”
闲云强一听这话,也感觉到悲哀。
不曾想一语成谶,在和平的大势下,越南那边果真大摇大摆流行起了余切的小说。由于此前看小说的都是“余主义分子”,他们只能偷偷摸摸的看。
现在一放开,顿时迎来了报复性的阅读。“猫耳洞人”们走了出来,互相交换小说,糖果,最受到越南人欢迎的,就是余切的任何小说。
而且,余切几次凯旋,固然激怒了一些越南人,却也使得一些越南人崇拜起了他。
这种情况在那些女兵身上尤为明显。一放开了禁令,女兵们顿时屈服于她们的生理本能。
“余是个在各方面都完美的男人,一个战士,和平年代,他也是有可能拿到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哨所的战士仍然无法接受。针对老山的炮击一直没有停止,历史上要到下一年年初才彻底结束。
反而是顶在最前线的猫耳洞人们,先一步和解了。这些人互相间很默契,几年前就不再相互进攻,很高兴冲突的结束。
还是那个越南的外交外长,来华访问后突发奇想:双方的伤痕也许正需要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来结束,如果余切能去赠送他的书籍,当然了,不能是反越的军事小说,而是那些反映社会建设的小说……是不是会成为一次和平的里程碑呢?
越南人也要改开,他们称之为革新开放,几乎是全盘照抄北方邻居。从1986年算起,越南已经裁了一半的军队,他们国内打了几十年的战争,经济几乎完全崩溃,已经再也不能打下去了。
这个奇思妙想一层层传下来,最终落到了余切身上。
余切觉得很操蛋。
今年年初,他向未来的自己许下愿望——他要拿下诺贝尔奖,难道竟然是和平奖?
这和他原本构思的区别太大,简直是一坨构思啊。
六月三号,这一正式命令下来。由两方共同组织队伍,在多年未发生过冲突的部分地区,发放代表和平的文学书籍。
第421章 非军事区(共同警备区)(二)
《军画报》的闲云强又一次担当余切的摄影师。
令余切意外的是,几年前和余切合作过的宁克、王敏等人都向他打来了祝贺电话。余切知道这是大棋的一环,但他还是想要为牺牲的老唐做些什么。
收到命令的当天,在余切的强烈要求下,他和闲云强就去了原先发生冲突的四连哨所。
余切带了一瓶特供茅台酒。一大半分给了四连人,剩下的一点儿,余切洒在了唐排长的墓碑上——根据唐排长家人的意愿,唐排长就近埋在老山的竹林间。
“老唐,我找你们大区领导要来的,给面子吧!你都不知道这瓶酒能值多少?再过些年,是有价无市。”
“不过,你当然配得上!十瓶酒也配得上!我本人并不爱喝酒,这都是为你拿的。”
这个哨所附近有郁郁葱葱的竹林,极其茂密,连炸弹犁过几遍,都没能把铁一样的竹林折倒。将来这里会变成一个烈士园,也许老唐就在其中。不过他已经提前化作了一抔黄土,一缕灰。
余切满饮一口,把剩下的酒全倒在泥土上。
“你是个好兵!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的,我会想办法去做。杀人何须用枪?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办法。”
坐在老唐的墓碑前,余切轻声留下这么几句话。待余切站起来,回过头时,发觉四连中已有许多人流下了热泪。
不知道是因为触景生情,还是因为余切的离开?
其实,他们也大概是最后一次和余切见面。
——
河内,越南总政特别宣传局局长裴顺化,正在观看一份来自前线的报告。
这份报告中显示,在渭川前线(即我方所称老山前线),出现了非常奇特的现象。
守卫在某高地的越南人,私下和对面串通。中国人向他们扔来香烟、糖果,外面包着写有问候语的纸条:避免紧张,保重生命,等待换防。
这一地区的特点是,双方都身处由天然岩洞或者石缝改造而成的掩体之中,彼此距离很近。在高地,两边相距不到10米,越南人可以清楚地听到另一边中国士兵的喊叫声或者说话声。
正因为这种地理现象,四年前,中国小说《未婚妻的信》曾在越军前线口口相传,引起轩然大波。
雪花一样飘来的分手信、经济凋敝、军心涣散……上述小说中所提到的所有问题,全部成为回旋镖击中越南人。
于是,换防的越南军队怀疑上一任部队和中国人十分默契,根本没有打仗。怪不得几个月没有丝毫动静。
越南人一发觉对面阵地的士兵表现出想要和平、不想打仗的迹象,通过打手势的方式来试探,做出握手、不互相射击的动作……立刻也投桃报李,互换礼物,然后继续打默契仗。
这种默契在许多地方,已经发生了超过一年。
自“停战谈判”后,现在这种默契已经彻底公开化。在老山的前线,到处都是放下枪支,消极抵抗的越南兵。
与其说停战,不如说在这之前,前线一部分兵就已经私下放弃作战。
前线士兵私自停火、互换礼物的消息一传回河内,立刻引发轩然大波。这代表基层已经忍无可忍,彻底丧失了作战意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