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56节
“大多数时候,什么事情也不发生。因为他们也有侦察兵,见到我们反应迅速,就摸着路回去,我们之间甚至不会有照面;也有时候要打上一场再说!”
“就像军机驱离外机?”闲云强插话道。
“对!”邱连点头道。“还有种情况!势头很快超过我们的想象,这时就要上报,可能会演变为规模不小的作战。”
“他们想骚扰我们,让我们疲劳?”余切说。
“是这样的。”邱连再次点头。“他们这么做,我们也这么做,不过我们这么做得少……因为我们已经占据有利地形,可以以逸待劳。”
旁边的唐排长以为余切紧张了,过来拍余切的肩膀。“余老师不要担心,真要大打特打了,不仅你要赶快上山,我们也要撤退的。”
又赶了一段路,终于到了作战区域,只见前面满是丛林,什么东西也没有。邱枢一屁股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等待队伍汇合,高度的注意力集中已使得他头痛难忍。连内几个年轻人也坐在石头上,端着枪一语不发。
不一会儿,来自其他哨所的连队纷纷在此汇聚。
邱连开始用无线电和侦察兵联络,情况很不妙,越南人这一次并没有停下来的准备,这代表有一场恶战要打。
战斗打响前,连长邱枢、副连长老杜、排长老唐等人在前沿阵地进行兵力部署。余切和闲云强两人,已经能在肉眼里看到河谷另一边的越南人,他们也沉默着往这边靠拢。
随着连长邱枢“重机枪占领阵地……”的命令声,副大队长老许一下子蹿到了队伍的最前边,密切注视着敌情。这时的气氛一下子紧张得令人窒息,闲云强心跳加速,上气不接下气地按动着相机的快门。
在取景器里,他却发觉余切端着手枪,静静等待着越南人的靠近。
余老师要参与作战?
这事情有多诡异?一个作家渴望作战。
在重压之下,闲云强几乎忘掉了连队里和他同为文艺界的余切是个书生,他几乎以为这是个训练有素的侦察兵。
然而余切的军服并不合身,暴露了他。余切胳膊崩开了袖子,露出白净的皮肤,格外显眼。
“妈的!”
余切痛骂一声,连忙在皮肤裸露出抹上泥巴。
连队四散开来,占领作战区域的高地,此时已经有枪炮声响起,大多都无法造成什么损害,只是泥土纷飞。在六到八百米的距离,就算是低倍狙击枪也很难命中。
不过,随着距离越来越接近,子弹的分布越来越准。闲云强的心脏快跳爆炸了。
真的,是真的!
这次作战,比他过去两年的任何一次还要惊险,他在队伍最后排四下望去,身边只有一个潜伏在丛林里的哨兵密切注视着敌情,他向这人问道:“是不是要开打了?”
那人听到声音一愣,发觉闲云强这个《军画报》的摄影师,竟然误打误撞进入了交战中心区。
他立刻严肃道:“你怎么还在这?赶快回去!”
闲云强仿佛得到了发令枪一般,麻利地往后退,然而在山头上,他却看到余切正要向上包抄,已经放了几枪……唐排长追上他说了几句话,余切面色严峻,扭头也退到最后面来。
“余老师,你刚才真想杀越南人?”闲云强等余切回来后就问。
“有什么不可以的?”余切反问他。
“我告诉你,我虽然来了两年,最激烈的一次是到达了作战区域,刚拍下照片,我就要立刻返回了。”闲云强有点语无伦次的说,“他们不认识你,子弹也不认识你。诺贝尔,斯德哥尔摩……你如果眼下死了就全完了。”
“我倒要问你,你为什么不带冲锋枪?”余切说。“害得我只有一把手枪来用。战斗开打,我拿手枪突击岂不是送死?”
“啊?”
此时,闲云强脸色煞白,因为战斗忽然彻底打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炮弹在他旁边炸开,闲云强给震得天旋地转,紧接着是凌厉的啸叫声。闲云强被吓得四肢发麻,余切拎着他飞也似的逃离战区,再远远的回头望去……
只见到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水和炮火硝烟交融在一起,使整个战场阴沉沉的,四连的战士们抬着担架穿行在硝烟笼罩的丛林里,不断有人中枪,余切以为那里的战士死了!片刻后,那里又奇迹般的响起枪声!
越南人被打得节节败退。
遭遇战是极短而极烈的,大概五六分钟后,对面的河谷便只剩下来零星枪声。四连战士向前追了一截,连长邱枢下令不得冒进,原先和闲云强对话过的哨兵因急于立功,被邱连逮回来,当场扇了一嘴巴子,半张脸都肿了。
“你不怕被地雷炸死,你就冲吧!你!”
原来,越南人会在撤离时留下“蝴蝶雷”。这是一种防步兵地雷,结构很简单:内含约9克硝基甲烷,实际上是液态炸弹。其爆炸威力精准且集中,主要伤害触碰引爆的人。体积极小,在丛林中几乎无法察觉。
这本来是美国人当初用来整越南人的,越南人发觉好用,也用在了北方前线。
在八姑岭地区,越军曾大规模使用,令战士们很棘手。而且蝴蝶雷体积太小,以至于排雷工具也不容易识别出来。
“这种地雷炸不死人?”闲云强凑过来问。
“确实炸不死人,但更麻烦!”邱连解释道:“炸残失去战斗力后,就要迫使更多人来保护战友,不得不暴露在越南人的枪口下……”
他这些话完全是解释给闲云强和余切两个门外汉来听的。
余切已经懂了:如果不救,显然挫败了我方士气。
如果去援救,则正好中了越军的圈套。在战争中,他们多次利用这种地雷围点打援,让一个受伤的战士拖累许多战友。
接着,卫生员开始组织起来救援伤员,还活着的战士负责打扫战场,核对伤亡。
这原本是一场小胜,越南人至少抛下了五六具尸体,但连队的情绪很快低落起来。战斗中二排长老唐和捕俘组的战士小吕在包抄过程中身负重伤。
小吕回来了,老唐当场光荣。
老唐负伤后晕倒在草丛中,激战中战友们没能找到他,当他醒来时敌人已距他十几米远,为了能让战友们快速撤离不再为他牺牲;为了维护军人的尊严,他毅然拉响了“光荣手榴弹”,以身殉国。
上山回哨所的路上,一路无话。本是凯旋归来,众人却疲惫不堪地坐在营区地上,邱枢连长一根接一根的不断抽烟,他呛着了,咳嗽几声,很快落下了泪。
望着老唐盖上白布的遗体,众人都没有问为什么。
晚上,前线师政治部主任老蒋,宣传科科长老徐一同到了营地。他们先是检查了余切,发觉他上下都完好,心中大定。
紧接着又去看《军画报》的摄影师闲云强,他也是完好的。
老蒋和老许就找到邱枢连长:“你们连干得好,完成了上级给的任务。挫败了越南人的狼子野心。”
“老唐死了。”邱枢听后只是说。
“老唐是哪位同志?”
“他牺牲了。”余切走过来道。“老唐是他们连的排长,原先做过机枪兵。他和我的体型差不多,我也穿的他另一套军装……我认为越南人认出我了,本来打算抓了我,却误打误撞弄成了老唐。他受不了这种屈辱,光荣了。”
“我欠他一条命,老唐为我们立下大功。”
余切说的并不是实情,但政治部和宣传科的两位同志都不愿意深究。
竟然有这种事情!
政治部的老蒋和宣传科科长老徐,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道:“唐同志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我们会尽快报道他的功绩……万幸的是,余老师你没有出什么事情,不然实在是太冤枉。”
“为什么?”
“据首都传来的消息,两方已经在正式谈判。因而今天这一仗,有可能是最后一仗。”
第420章 非军事区
什么?
居然结束了!
众人中,只有两位政治部和宣传科的干部觉得高兴,刚从前线回来的人全都露出复杂的表情,就连闲云强也是这样。
仇恨在众人的心中发芽生根,老唐才刚死,他是多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就这样算了?
脸还肿着的小哨兵当即骂道:“要我们战斗,我们就战斗;要我们握手,我们就握手!我们是什么,老唐是什么?”
他扔掉了敷在脸上的纱布,大叫道:“我要再下去一趟,起码要再打死个越南人,祭奠唐排长的在天之灵!”
“闭嘴!”邱连怒得脸颤抖起来了,指着营地道:“给老子滚回去!”
“可是……”
“滚回去!”
邱连虽然愤怒,却没有再给小哨兵一耳光。
看来,他其实也颇为不满。
老蒋和老徐两人立刻尬笑几声,当然晓得话说得不对头,不知如何是好。
余切也咬紧牙关:就在今天上午,他还邀请老唐来京城喝酒。不到半天,老唐就已经永远的离开了他。
他和老唐只有一面之缘,但这一面就已经代表了许多。
余切要在前线哨所过了一整晚,到第二天清晨,他就被接去更安全的营地,那里不仅有总政歌舞团各位同志,还有余切熟识的宫雪、古玥等人。
那里是绝对安全的。
半夜,老蒋和老徐先后来和余切道歉:“没想到让余老师你直接上了战场,差点害了你,前线总司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把我们大骂一通;如果余老师之后见到了……还请你多说几句话。”
“你看看,老唐才牺牲。我们肯定要多多缅怀唐排长,而不是追究那些意外。”
“我自己愿意的,这也不能怪你们。”余切笑道,“你们尽管宽心,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偶然。不应当有任何人承担责任。”
不久,《军画报》的记者闲云强也来找余切。
他一见到余切就落泪道:“我不该带你去前线,我在老山活动了两年,这一次最凶险。子弹擦过我的头皮,我差点以为我们都要光荣了。”
余切反而来安慰闲云强。
闲云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军画报》的记者和摄影师,照相机是他领导给他买的,日本相机!售价一万多人民币!
要么,闲云强是个后期的“赵蒙生”一样的人物,要么,闲云强在摄影上技术很好,所以宣传口很看中他。
自己不也是这样吗?
余切有些愧对老唐。当时在山头上,余切正要前去追击,老唐拉住余切说:“你敢来前线就是对我们最大的鼓舞,哪里要你来拼命?”
这个粗犷的鲁省汉子说了句很文艺的话:“战争是我们这些人的事情,让你们读书的走开吧。”
随后,老唐便带队冲锋包抄……这便是他和余切说的最后一句话。
躺在床上,余切的脑海中不禁又回想起这件事情。
如果他当时一起上去了,是不是老唐就不会牺牲?
《血战老山》的结局还未发出,这是一本分为三期发布的中长篇小说。在最后一期里面,余切描述了“尖刀连”战士们战斗之外的生活:
其中张兴武做起了生意,到处演讲;战斗英雄史光柱因双目失明,读上了盲校,和一位京城来的姑娘喜结连理,还成为我国第一个考上大学(鹏城大学)的盲人。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精彩……《血战老山》之所以被誉为“新军旅文学”的高峰,就是因为第一次把老兵“战斗之后”的人生讲了。
这在历经改开和大批军转业的时代里,十分重要,恰恰呼应了他们的需求。
而现在,余切经历了两山轮战中的最后一次战斗,他的心情却格外复杂。
那两位上面派来安抚他的同志说是真的:恐怕这就是最后一场战斗,老唐牺牲在了黎明之前。他的人生戛然而止,再也没有了“战斗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