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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370节

  他如果是一个京城人、沪市人就好了,当地文坛不在意;不巧,路垚在陕省作协,这是个“陕省文坛最自卑的年代”(《当代》编者原话),正需要弄些时兴的发型来,无比渴求外界的认可。

  路垚写的故事,写的人,写的价值观,太特么像老陕了,简直是地地道道。这成了他的死局。

  这也是错吗?

  余切发觉,评委会竟然没几个人看过《平凡的世界》。看来这确实是一种错。

  “你在阅读巴尔扎克作品时,会觉得像一个很笨拙的农妇在生火,她要把柴火点着,但是柴有些潮湿,老也点不着,弄得满屋子里到处是浓烟,呛得你想从这个房间里退出来算了。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柴火点着了,火光映红了半个天际!”

  余切提到这段有关于巴尔扎克的文学评论。然后说,“《平凡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小说!我可以直白的讲,我认为这本书至少值得茅盾文学奖,大家可以把我的话公开拿去传。”

  “谁有不同的意见,让他来找我。我们可以讨论。”

  评委中,有觉得余切实在不可理喻的,也有觉得他仗义执言的。有个叫蔡葵的文艺评论家,他是《文学评论》杂志的常务副主编。他当场一拍大腿,兴奋得来握住余切的手:

  “余教授,本来我想要推荐《平凡的世界》这本书的!可我人微言轻,期限又这样急……我怕这粒明珠落选!有你说话真是太好了!”

  余切的手和他紧紧握在一起,向众人笑道:“我很快就找到了第一位战友。”

  有蔡葵起了个头,又有几个作家表达了对《平凡的世界》的肯定。余切望着剩下的人说:“不说别的,至少《平凡的世界》应当被看过一次,否则把它排除出去,我是有意见的。”

  ——

  这桩发生在评委会中的轶事,以非正式的途径传遍了京城作家圈。评委会中有个叫朱生昌的人,恰好就是《当代》杂志的副主编,听闻余切这么推崇路垚,当即大为光火。

  他不是因为余切而发怒,而是因为正是《当代》拒绝了路垚的稿子,而且退稿环节弄得很难看。

  有多难看?

  路垚之后气得病倒了。

  这是要遭到报应的!现在报应来了。

  余切虽然年轻,但绝不是评委会其他人可得罪的。就是资格最老的程荒煤也明白这一点,余切写个小字报,可以轻易搞臭程荒煤多年来积累的声誉。

  他正面临诺奖的角逐,虽然希望不大,只有五分之一,但走到这一步已经是中国人的第一次。

  各家报刊和社会喇叭自然要保住余切的声誉,他简直是立于不败之地,就是其他人加起来也拿他没办法。

  路垚万一去他那里告状,他又来做余青天……

  那简直是不敢想!

  朱生昌回报社问道:“谁是当时对接路垚的编辑,我找他有事,请他立刻来我这里来。”

  不久,一个寸头的圆脸青年进来,他叫周长义。这人长得有点像《红楼梦》的欧阳奋强,一问之下,果然是川省人。他和朱生昌寒暄一会儿后,主动问道:

  “朱编找我干什么?”

  “有人找你麻烦。”朱生昌言简意赅,“就是你退了路垚的稿子?”

  “我退的稿,我知道错了。”周长义不笑了,汗流浃背起来。

第433章 潮流退却

  “知错就行,你讲讲当时怎么退稿《平凡的世界》的?现在这本书受到评委看重,我直说了吧,余切,还有另外几个人……”

  周长义一听说竟然是“余切”,血都往脑门儿上涌了。

  以至于呼吸都困难起来,感觉口干舌燥,脑子里嗡嗡的。就像是在野外撞见了饥肠辘辘的华南虎,而自己的手上,竟然连一个趁手的木棍都没有。

  他只见得朱生昌的上下嘴皮一翻一合,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或者说,他有点理解不了,大脑被恐惧和杂念占据了太多空间。

  “主编,您说什么来着?”周长义等那嘴皮彻底合上了,又恍惚的问了一遍。

  “原来是个不经吓的毛头小子!”朱生昌在心底叹息。

  “你既然心理素质这么差,为什么要轻易退别人的稿子?路垚的《人生》好歹拿过两次中篇小说奖呢!就算是没人为他说话,他至少也是个名作家,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无礼?”

  周长义随后开始回忆起来。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在《平凡的世界》前,路垚的上一本书《人生》写的十分成功,小说家程忠实(《白鹿原》)看了《人生》后自愧不如,说“路垚的小说让我感到羞愧!”

  他既然一书成名,周长义就自然而然的以为,路垚已经具备了成名大作家的风度。

  这就对路垚的形象提出了要求——他起码要像一个知识分子;另外,作为陕省文坛的中坚人物,他应当在小说中大有创新。

  前者显然很令人失望。

  周长义说:“我去之前,一位朋友告诉我,路垚很穷,不是一般的穷,是穷得连内裤也没得穿。那位朋友是《延河》的编辑,他去探望路垚,路垚起床,不敢直接从被窝里爬起来。因为他光屁股,必须要在被窝里穿上长裤才能起床!”

  朱生昌问:“那你去见了路垚,他怎么样?”

  周长义摇头:“他住在煤矿坑里面,我恰好是矿工子弟,对环境应当是能容忍的,但我一见到他,发现他家徒四壁,似乎把稿费都挥霍去了,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一截!”

  朱生昌大骂道:“你也是苦出身,十几岁就当民工,抡大锤,打炮眼,拉板车,抬石头,什么苦都吃过!《平凡的世界》稿子给你,本来是托对人了,没想到你反而瞧不起他!”

  周长义道:“我知道错了,但路垚确实是过的不好。”

  朱生昌陷入到了沉思:让周长义去求稿,本来是朱生昌的主意,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眼下,稍有名气的作家,都忌讳把稿子寄给编辑部,哪怕是寄给主编。通常他们会写信或者电话告诉编辑部,问有没有兴趣。如果有兴趣,能不能派编辑前来?

  寄给编辑部,虽然编辑说是赐稿,但寄的过程是投稿,总有点落寞的意思。

  要是编辑上门,那是出版社和刊物来抢稿,至少是讨稿。感觉大不一样。

  如果编辑不愿意上门,那说明出版社和刊物根本就不重视。既然你不看重我,我也就不需要投稿,自讨没趣了。

  ——这套逻辑并不适用于余切等人。因为他们早已功成名就,根本无需讲究这些个格调。余切发到任何一家刊物,谁要是敢不接稿,这都足以酿成事故!

  可是,路垚的处境很微妙,他还需要讲这一套博弈,看看别人是否重视他的作品。

  那么相对应的,编者自然也会对作家的环境有些要求,希望他们有些样子。路垚却不明白。

  当年《十月》的张守任和《人民文学》的王濛一同拜访作家张闲,发觉他家里十分破败,心里顿时就对张闲有了不好的印象,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他的小说又怎么了?为什么直接退稿了?”

  周长义道:“他的小说太平,太白,我们陕省地处西北,远离经济文化中心,远离改革开放前沿,不能得风气之先……”

  “正因为这样!才要在文坛上有所创新,要装现代,要给读者思想启蒙!我们陕省是现实主义最重要的阵地,自然也承担起了现实主义的自卑重担!陕人不要自卑!”

  朱生昌叹道:“你当然有你的道理,可有人要翻你的旧账!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个余切,我看你这次有大麻烦!”

  ——

  《当代》杂志就在朝内大街166号,和余切家不算远。翌日,朱生昌带着这个周长义,来向余切承认错误。

  余切家自然是有牌面的,这一整条鼓楼大街幽静又密闭,大夏天有一巨大的梧桐树杵在院子内,那树冠都遮到了对面一处四合院,看上去也是亮堂的。再仔细一看,门外挂着一个篮子,上面用油漆笔写着“余”一个字。

  朱生昌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十月》的张守任喜欢给人回信,他每每收集到信件,经过处理后,就亲自送到作家处,减免这些作家的劳动。

  这就是说,这对面的两家四合院都是余切的房子了。

  到底要写多少字,才能成为名作家啊!

  慢着,这还没完!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前走了连着三处四合院,还是大门紧锁,门外挂着信箱。虽然没有招摇的写着“余”字了,但想来以余切的能力,自然不愿意旁边住着九户、十户人家!

  因为这时候的四合院,就是许多户人住在一起,他们日常出入,当然会打扰到余切写作。

  这岂不是半条街都被买下来了?

  用作他个人的藏书、藏品所用,按余切的话来讲,将来就是京城的一处个人博物馆。没想到竟然这样宽广,愣是闹中取静,竟然让人生出一丝凉意。

  朱生昌感觉周长义的背都塌下去了几分,他可怜又可恨这个小编辑,这样道:

  “怎么?这才是你想要去拜访的作家?”

  周长义激动得满脸通红,不住的点头。“我去过沪市的武康路,巴老的住处!那也是极宽的,他家里人住大洋房,还围起来种了一片花园!余切这里,更大了!”

  进门前,周长义又说:“余切是我们川省作家走出来的骄傲,不曾想他竟然这么阔绰、低调。原来这就是世界级、诺奖级的作家!”

  “砰砰!”

  “请进。”

  两人推门而入,却见到余切正在练背。只见他眼睛对两人眨了眨,这就是招呼了,继续自己本来的动作:他双脚踩住器械踏板,上身放松,忽的!利用背部的肌肉群,将把手猛然向前拉贴近腹部!在贴合最近的时候停留两秒,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缓缓放手,同时呼出气息。他一连做了十六次,四组,之后才停下来。

  余切一站起来,两人才发现他的背宽得跟体操运动员一样,棱角分明,全是肌肉疙瘩。

  这番动作摆足了腔调,这个周长义却眼冒星星,特别吃这一套。主动伸手道:“余老师,我错了。”

  周长义长得矮,因而他简直是仰着头看余切。

  “错哪了?”余切笑道。

  “我不该退路垚的稿,我该看一看。”

  此话刚落,余切立刻就变脸了:“你还是错!你不喜欢路垚写的小说我能理解,他写的不时尚;但你一个上门拜访的编辑,你不请示领导,直接当场退回,简直是羞辱一个作家!”

  这几年编辑和作家之间是有些客套流程要走的:周长义当时要退稿,最好通过《当代》的副总编或是总编亲自发函,还要写上一份情真意切的退稿信才行。

  哪能像周长义这样,一个马前卒,都没回京城,竟然自顾自的把路垚的小说退了。

  当年苏彤初出茅庐,尚且因为被“铅退”怒不可遏,周长义干的这件事情,却比“铅退”还伤人自尊。

  朱生昌说:“我们《当代》杂志社对小周做了严厉批评,他应该把稿件带回京城,让我们所有人看一遍,之后再做决定。”

  “你说的好,可惜没办法了。我以为《平凡的世界》是部好小说,他犯了严重的工作失职,不过我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你看看能否得到路垚的谅解。”

  “余老师,他获得谅解,是不是就算了呢?”朱生昌替周长义问道。

  “算了?”余切摇头道,“假如《平凡的世界》获茅盾奖,你们《当代》从上到下都要被戳脊梁骨,你就觉得算了?没有人负责任?”

  “我们会研究出一个让大家满意的结果来。”朱生昌含糊不清道,接着踢了周长义一脚。

  周长义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大难临头,没想到似乎还有机会,他反应过来道:“我这就去拜访路垚老师!”

  ——

  这两人前去陕省煤矿拜访路垚,不知怎的,确实是把路垚说服了。原谅了他们。

  九月初,余切接到一个电话,打开来听:

  “我是余切,你那边是?”

  “路垚!”电话那头,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

  “哦,好你个路垚!你打电话找我干什么?”余切说。

  路垚眼下正处在坎坷当中。五月份,他写完《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后把笔一扔,再也不想看到稿纸和钢笔了。他此时把盘缠都已经花完,平时借钱来用,主要借的是他的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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