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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371节

  为此,他的四弟和他有些不和睦。路垚的老婆也和他离婚了,前不久路垚又查出了肝硬化,躺在医院里。

  总之,路垚可以说是“燃尽了”。

  所以他只在电话中沉默,他心中实在有许多话想和余切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老师……”他就挤出来这句话。

  没想到余切却明白了他的苦衷,轻轻说,“路垚,你不必谢我。你小说写得好,这是应该的。现在的编辑太浮躁,他们不懂,那些什么实验性文学、什么创新……最终都会被风吹过,你看到一片山川沟渠之间,在一望无际的荒凉萧条之间,有盛开的一株桃花、杏花,你知道,这就是你的家乡。”

  “你对它爱得深沉,你写的好。”

  路垚闻言嚎啕大哭,并把余切这句话写在他的记事本里。

  余切这边在评委会也取得了进展,众人开会、表决,这次是就哪些小说可以进入决赛圈来投票。

  投票是匿名的,但是在投票前,大家都已经有过好几轮的沟通,哪些书必须入选,哪些书平平无奇……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能评上去的,确实是各显神通,样样都不能有短板;不能评上去的,各有各的毛病。

  一轮投票下来,总计留下约一半的书,合计九十多本。

  于是,又投票,这次剩下四十多本。

  “我们去登州就看这些书了,最后要再浓缩一番,选出十来本书精读。”程荒煤说。

  余切看了看罗列出来的名单,不出他所料,《潜伏》全票入选。

  《第二个太阳》、《都市风流》、《金瓯缺》等小说通通入选,这是当然的,历史上本来这些书就会入选。

  《少年天子》和《穆斯林的葬礼》也入选了……不过,这才第几轮啊!

  好像是没什么问题的。

  这一届奖项的后世评价并不高,《少年天子》等书虽然有争议,但毕竟比落选的那百来本书好。

  从名单上来看,偏向性还是比较明显。有些主旋律书籍,毫无悬念的被保了下来,虽然名义上是“匿名投票”,但谁要是投了反对票,可能还是比较大胆的事情。

  不要以为不知道你小子投了反对票。

  就是放到几十年后,也是读者可以理解的。

  余切留意了一下这些小说的出版社。大约有三四分之一出自《十月》,这表明了《十月》现在的强势程度。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如果不是《人民文学》的级别在那里,《十月》怕是早已掀翻《人民文学》。

  程荒煤讲到这么一件事:“近来潮流退却,各家杂志都想办法求好故事,《十月》是比较有格调的,一没美女编辑,二不趁人上厕所抢走手稿,三不提密码箱拍现钞……在作者当中饱受好评,有一份骨气在。”

  朱生昌是《当代》的,不过他也讲到各家杂志的档次之分。譬如,曾经的四大纯文学杂志,《收获》、《十月》、《当代》和《花城》当中,除了《十月》仍然有上百万份发行量外,其他的都回落到五六十万份,《花城》最为落魄。已不是一个级别的杂志。

  现在是一超三强。

  是的,潮流退却,在这时已经可以被看到。金字塔尖的人不受影响,倒霉的是那些才进来闯荡的新人。

  两年前,余切和王濛谈论过这件事情,当时没有人相信有一天文学会变得不那么受欢迎。

第434章 让世界感受文学吧

  地处偏远的《花城》最倒霉,求稿件比其他人都更不容易。他们常常把作家请到羊城,住当时最豪华的白天鹅宾馆。不是住三天两天,而是三月两月,住里面写小说。

  朱生昌说:“其实作者也是势利的。就算《花城》这么努力,他们仍然付出多,收获少,无论他们为作家付出多少,作家给他们的稿子,多数是作家本人的二流稿子。有好稿子,作家还是要留在京沪,住白天鹅宾馆也不管用。”

  “作家不论个人性格如何,品行如何,都削尖了脑袋钻京沪的杂志。因为他们也要给自己作品找个好娘家,有时并不考虑稿费,而是力求寻找更具影响力,更有话语权的刊物。”

  的确如此,再想想,路垚最后已经被逼迫得往市级刊物发小说,简直是悲剧。

  1988年,陕省文坛最大的事情,最大的悲剧,都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余切有责任挽救它。

  会议结束后,《当代》的副总编朱生昌说:“我宣布个事情!”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他却看着余切说道:“我们《当代》杂志要举办个研讨会,请到那些一流作家前去陕北,由路垚来安排,他就是陕省作家的代表人。”

  其他人并不傻,三两下就猜到了和余切前些日子的言论有关系,纷纷恭喜起来。

  余切也觉得《当代》干的还算不错:给面子。

  路垚抽名牌烟、喝雀巢咖啡到一种病态的程度,恐怕不光是生理成瘾,还有心理上的因素:他极度的渴望认可,而这些外在的“高档物”,可以让他觉得他像是一个大作家。

  于是,在众人前去登州前,《当代》编辑部组织了为期一周的“陕北行”,邀请了最近比较有名气的青年作家。这些人中,除了路垚、周长义、朱生昌等人,还有一个余切前几年的熟人:王安亿。

  王安亿是沪市人,出自文艺世家,前几年和屈铁宁是好姐妹,现在是沪市作家协会创作室的会员。

  她已提前得知此次公费出差,和余切有些关系。《当代》杂志的朱生昌找到她说:“王老师,你和余教授算是认识过,这次陕北行后,还望你发挥你文艺界的影响力,帮我们说几句好话。”

  王安亿乐了:“余教授一直以来急公好义,当年因为一颗糖丸的事情,愣是成立了个‘春雨行动’,席卷全国!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然惹得他针对你们!”

  对于这种抱怨,朱生昌只好露出苦笑。

  陕北这个地方很苦,经济条件和南方大城市相差很大!王安亿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她真正抵达陕北时,还是被当地的贫穷闭塞惊呆了:

  这个地方水土流失十分严重,塬上无水,草木都很少,还有各种野兽出没。

  农民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所吃的粮食、蔬菜和所用的物品等大都要靠自己生产和制作。作家们在农户家中居住,听闻是沪市来的作家,农户把鸡鸭都杀了待客,众人都感动得哭了。

  是真哭了,王安亿眼睛都哭肿了。

  随后,一起凑了五百块钱,找人换成了五张“大团结”。农户竟然不识百元的票子,不知送的是什么东西。

  被告知这是五百块钱时,农户连连拒绝,惶恐不安道:“我们的钱全靠卖鸡蛋得来,一个鸡蛋顶多值一毛钱,有时甚至是五分钱,没有见过十块钱以上的大钱!”

  是啊!

  王安亿一算:就是这个农户家里的鸡,每天都有一个蛋,全拿去卖掉了,一个月也就挣了几块钱。

  这就是当地贫困的程度,也正因为这样的环境,路垚决心写《平凡的世界》——这部反应陕北几代农民与土地抗争的小说。

  因为过于震撼,王安亿见到路垚后说:“你为什么不搬出去?陕北这地方真是荒凉,难以想象人怎么能在那生活!人们应该从黄土高坡迁徙出去!这里应当改造成美国黄石公园那样的地方!”

  路垚愣住了,之后笑道:“这怎么可以?我们对这片土地是很有感情的。”

  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来,只见那上面有一句话:每当我走在山川沟渠之间,在一望无际的荒凉萧条之间,看到盛开的一株桃花、杏花,我就会泪流满面,仿佛心就要碎了!

  这正是余切那天在电话中和他说的话!

  当晚,王安亿就通过镇上的电话找到余切:“余教授,路垚过的太苦了,我这辈子都不能想象有人能这么苦!”

  余切一听,竟也有些鼻酸了:他是万县出来的,万县这个地方和京沪等地比起来,自然是啥也不是。

  可他却对家乡很有感情,迄今为止已捐去很多钱,《落叶归根》更是一篇直接写万县移民的小说……

  他知道路垚那种感情:这地方虽然破,但毕竟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历史上路垚去世时,仍然贫困潦倒,文坛中为他吊唁的人并不多,但路垚赢得了陕北人民的尊重,前后为他送行的人万千,农民们扑倒在他的棺椁上哭泣,这是金子都不换的荣誉!

  余切问王安亿:“我准备写文章来痛骂《当代》编辑部,他们应当为自己的失误公开道歉!你已经见到陕北是怎么一回事了,你支不支持我?”

  其实,朱生昌等人就在旁边,急得汗都流出来了!

  合着你一定要批死、批垮掉一个人才行呗?

  《当代》的两位编辑,努力做出让王安亿劝说的手势,王安亿却不管不顾道:“他们要是处理不好这件事情,我再也不向《当代》杂志投稿!我和你同进退!”

  “好!”余切当场大笑。

  余切立刻写了篇文章来,将《当代》退稿路垚的来龙去脉写上。周长义这个人虽然是他老乡,又是个新人编辑,却间接导致路垚急火攻心病重,至少也得调离编辑岗位两三年,以示惩戒。

  眼下是九月三号,本月发刊的杂志大多已经排版完成,只有《人民文学》因故延期,还有版面可用。

  但《人民文学》太大了,事情可能搞得很扩大化,余切并不想这样。

  他跑去询问王濛如何办,王濛也正要找他。

  “我本来是求你来的,你却来求我,我能帮你什么?”

  “没什么!”王濛说,“我希望你能获奖!诺贝尔奖!”

  王濛是文化部一把手,对于“文学的潮流退却”一事,他自然知道的很清楚,这些天已经焦头烂额了。这两年的文坛虽偶有佳作问世,然而很难有前几年一部小说,一时间风靡大江南北,全国人都讨论的盛况!

  文学不行了!

  余切说:“你来找我没用,你找天王老子都没有用!读者愿意去看纯文学,本来就是个怪现象!是我们经济文化发展的不好的副产品!你忘记了,我还是个经济学家。”

  王濛握住余切的手道:“我知道,我知道!这十年有多美好?我不想这个时代远走高飞,我还想留住它!”

  “你留不住的。”

  “我是留不住,可有人能留住!”王濛看着余切的脸,“你有这个本事!”

  原来,88年,王濛也要面临换届了,他已萌生退役,但让他难过的是在他任期内,文学达到了极盛,然后就像大A股市一样,牛了很短的一阵子,继而一泻千里,一日不如一日。

  还记得那篇《哥德巴赫猜想》吗?它直接引起了无数人走上了民科之路。

  王濛提到徐驰写的那篇报告文。

  还有正在杭城参加“应氏杯”的聂伟平!他的每一盘棋,都可以进行全国的电视直播,成为大街小巷的话题。

  以及詹姆斯沃森和钱老等人引发的奥数热!只有这种能根本鼓舞民族自信心的东西,才能促使大众重拾对文学的热爱。

  余切如果能获得诺贝尔奖,这就能逆转时间,给文学再上一剂肾上腺素!

  卧槽!让世界感受文学吧!

  余切愣住了:有段时间,他觉得王濛像岳不群,像副goat!而现在,王濛却给他一种想要发动“无限月读”的感觉,让时间倒流,回到文学仍然最受宠的年代。

  余切实话实说:“我今年第一次走到五人大名单,不可能一蹴而就!在菠菜公司的排行榜上,我只排在第四、第五名。”

  “那明年呢?明年你该得了吧!”王濛追问道。

  “这还能贷款的?”

  “只有这样才行!”王濛说,“只要你能拿个诺贝尔文学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也不是。

  真要是得奖了,也无非是让大众燃尽最后一丝热情。港片、电子游戏厅、按摩厅——这一时代一到来,哪里是小说可以拦得住的。

  王濛说罢,立刻夺走了余切的手稿,粗略一翻:“哦,你这是为路垚鸣不平的。《当代》杂志这个事情,确实干的太不地道,关键是对当事人没有任何惩处,轻轻放过了!我认为太傲慢!”

  “我也这么认为。”余切说。“这个事情实际和《当代》超然的地位有关,他们位于京城,不怕没有作家来投稿。”

  “是的!但你这篇文章发到《人民文学》太吓人,我给你找一个,《文艺报》行不行?每周一三五出版,事情可控,关注的人也主要是文坛作家,不至于闹得全国皆知,否则对路垚也是一种伤害。”

  “那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这篇文章叫《稿子如何被退的》,并不长,基本罗列了事情经过,同时还隐晦的表达了对路垚写朴实文字的赞赏。在文章中,余切把《平凡的世界》称为近两年的最大惊喜。

  这很夸张了!须知道,余切虽然很少写评论文章,但他也是排的上号的“文艺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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