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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373节

  余切的回应则要比以上回应早得多。

  《稿子是如何被退的》发表在周三,周五朱生昌等人的批评发表到位,到了下周一,余切的新文章也到位了。他连写了两篇文章,分别就文坛存在的“隐性规则”写了《‘当代’的‘内幕’》,军旅文学一事写了《让子弹飞一会儿》。

  后一文且不用说,《‘当代’的‘内幕’》算是揭开了文坛近年来的规则:当今的文坛,实则是赢家通吃的圈子。作家和杂志都争相获取最稀有的资源——全国性的大刊物,以及最一流的作家。

  大众越是对文学的热情消退,文学就越是如同死去的恒星一样,坍塌得水泄不通,成铁板一块!

  王濛在京城印刷厂

  “怎么,说得太刺痛人心?”

  “是啊!”王濛叹道。他眼睛看向《文艺报》,这上面写了不少“隐性规则”:

  ——有关于“实验文学”为何会受欢迎上,余切写道,“眼下的中国人‘饿肚子’太多年,都是如饥似渴,不仅要读情感,还要读新思想、新观念、新形式、新手法。一些意识流的小说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打,排山倒海,铺天盖地,存心让读者难堪!可是,读者却甘之如饴,因为这符合读者对于‘新文学’的想象。”

  “这当然是不正常的,并且,把一些故弄玄虚的作家推到了他们不应当拥有的地位。一些朴实的作家不幸沦落,时代的一粒灰砸在了他(她)的头上。”

  王濛看了大汗淋漓:因为他是“意识流”的领军人物,虽然近年来他已经不再创作小说,然而余切这些话,隐隐的也将矛头指向了他。

  “你觉得我也有错?”王濛说。

  “我不知道。”余切道。“但我认为,我们都是有资历的前辈,对现状应当负有一些责任。”

第436章 论战(二)

  王濛顿时就明白,余切确实是也批评了他。

  没有王濛从85年开始,在《人民文学》这一平台上大力鼓吹新文学,现在的文学期刊不至于恶化到这种地步。

  王濛从中看到余切的决心:他是真心实意的厌恶所谓实验性文学,现在已经急不可耐的将这类小说判了死刑,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对余切来讲,他当然没有什么要客气的。实验文学大失败是公认的,这类小说对后世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美学影响,它就是失败的。

  短短两天,三四篇针锋相对的文章发表在文坛上,简直看不过来。

  余切和《当代》杂志的论战能立刻打起来,实际得益于印刷技术的更新。

  简单来说,他们在一星期内发了多篇文章,在短时间内旋风般的引起全国各地的作家关注,这在过去是不可能的。

  历史上,小小的文坛发生过许多次撕逼,但过去的撕逼持续时间比较久,单位时间的烈度不大。民国最为经典的撕逼是鲁迅和梁实秋之战,双方“你来我往”的文章各有十来篇之多,持续时间达十年之久。

  平均一年一篇文章。

  鲁迅死后又过几十年,梁实秋都无法释怀那场骂战。因为他输的较为难看。

  在当年的纸上战役中,鲁迅简直进入“心流”的领域,创造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这一传世名梗,并且,鲁迅之所以能赢得这场嘴仗,是因为他在当年就已经意识到印刷技术限制了他的发挥——印刷的太慢。

  鲁迅怎么处理的?

  他一方面创造出名梗,将敌人钉死在耻辱柱上,另一方面以两天,一星期和一个多月这种类似于等比数列的严密逻辑,提前分别写出辩驳文章,在主要刊物上相继发布。

  最终达到了如同钱塘江潮水一般的连绵效果,在梁实秋还未反击时就已经刊登,在梁实秋看到文章想要反击时,鲁迅已经把撕逼带到了新的话题,同时下一波攻击正在路上。

  于是,梁实秋被打得落花流水。两者虽然都写了差不多数量的文章,可读者只记住了鲁迅骂人的精彩。

  《“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这篇鲁迅用来骂人的评论稿,长期占据大陆的语文教材,于是几代人都要复习一遍:

  鲁迅到底是怎么痛骂梁实秋的。

  也难怪梁实秋临死前都无法释怀,鲁迅的幽灵压在他的棺椁上诅咒,把他名声搞臭掉了,让他在地下也无法安生。

  而余切和《当代》,只用了一星期,就走完了鲁迅和梁实秋等人五年的路!

  京城印刷厂,国内研发的激光排照系统立了大功,可在一整页报纸上迅速组成文字和图像,比传统的人工排版、校对快了十倍以上。

  “同志们!这个国产系统就是好用!”印刷厂的副厂长向全厂报喜。“过去,我们只有不涉及复杂排版的报纸,可调用人力做到一日一更新,像那些文学杂志,既要附图,又要随意增减页数,调整字号大小……一直以来都要花很长时间来提前准备!”

  “现在不一样了!”

  “六月份在老山,余教授新作《共同警备区》就是在三天内印刷出上千册,支援前线!现在这一系统也轮到了我们厂用上,用在《文艺报》上。没想到又是余教授的小说!”

  余切赶到印刷厂,副厂长向他介绍说“我们就像是印刷报纸一样的,印刷你们的文学杂志。”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不就像是后世的名人们在公众平台上撕逼吗?

  读者本能会被那些发文迅速,立场清晰的声音所吸引,并最终促使那一方赢得论战。

  1988年,在新的印刷条件下,这种高强度论战的基础已经满足了。

  《当代》杂志社自然不会明白,等到他们写文来反驳自己,他们早输了!

  九月中旬,茅盾文学奖评委会众人前往登州看小说。阅读过程是半封闭式的,除了余切、程荒煤等少数人,其他人原则上都不许随便出入。

  在这期间,一场史无前例的论战发起了。

  先是一篇《‘当代’的‘内幕’》,一语双关的表明“文坛中存在对外省乡土作家的偏见和歧视”,接着,又是一通介绍路垚对《平凡的世界》创作过程的科普文章。

  文章发表在《文艺报》上。

  “文坛有四大美编之说,就是四个著名的美女编辑,在著名作家面前这些娘子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津门作家蒋梓龙就曾遭遇到两名美女编辑的抢稿,他在犹豫不决中,去了一趟卫生间。等他从卫生间回来,稿件已经不见,桌上只有一沓厚厚的钞票。”

  “论雅观?也是有的。一些名编去拜访作家约稿前,会专门通过中间人联系,请去游山玩水,绝口不提约稿一事,游玩的今天时间谈文学、谈宇宙、谈古今大事。最后才可怜巴巴的说一声,要约一篇短篇,作家吃人手短,当然答应写下来——实际上往往发展为中篇甚至长篇!”

  “更多的还是执着!我这里列举文联出版社一位女编辑,得知路垚有小说要出版,蹲在他的煤矿‘家’门外约摸一个月,左等右等,终于打动了路垚!路垚说,《平凡的世界》太关键,我不能把稿子给你,但我可以专门为你写一篇文章,你好拿去交差!”

  ……

  这些个文坛内光怪陆离的事情,是过去读者们所完全不知道的。大部分的作家也不知道。

  余桦曾经因为《京城文学》编辑给他报销食宿,高兴得快要飞起!实则他完全不知道那些编辑是怎么对待成名作家的!

  简直已经沦落到快成为奴隶一样。

  在这种作家面前,编辑和作家之间的地位就彻底互换,编辑沦落为讨饭的,他们将约稿形象的称之为“讨稿”。

  既然编辑在成名作家面前这么卑微,那么《当代》的新人编辑周长义对路垚的所作所为,就是匪夷所思的不尊重。

  因此,路垚才能气到住院,而《当代》自罚一杯的举动,则表现出他们的傲慢。

  朝内大街,166号。

  朱生昌大骂:“外面全都是骂我们的声音,只有我们这里还在假装岁月静好!”

  现场有个编辑叫何启至,此人将来会一眼相中程忠实的《白鹿原》,他苦涩道:“今天我骑车来上班,到了二楼,我发现隔壁出版社的人都古怪的看着我,我才知道余先生写了那么多文章!”

  “他们全都看见了?古怪的看着我们?”朱生昌惊讶道。

  何启至用力点头。

  朱生昌听罢,气得把茶都打翻了!

  在沪市,如果要找一个文学圣地,那肯定是武康路巴老居所。

  在首都,一些人会选择鼓楼大街的余切宅;不过更多的人会选择朝内大街166号。这里不仅是《当代》的杂志总部,还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人民出版社、东方出版社、外国文学出版社等机构的所在地。

  这种便利曾给了《当代》超然的地位。比如,小说《古船》出版遇阻,何启至向全社立下军令状承担责任,社内领导又去找主管文化部门的领导求情,然后联系到了更大的领导,听起来似乎有很多个机构和中间人——其实,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栋楼内。

  何启至说:“朱编,我们应当向路垚出具书面道歉,趁早把影响扼杀在初期。”

  朱生昌摇头道:“我已经走到这条路上来了,你让我怎么道歉?我道歉,那就是我下台呗!”

  “那你为什么要得罪余切?”

  “不是我得罪他,而是他咄咄逼人。我是个老好人,我只是被逼迫的没有办法了!”

  他都这么说了,何启至自然不好再劝。只是他自己觉得很纳闷:余切写的这些东西,全都是资深编辑才能明白的,一些个八卦绯闻,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到余切耳中的。

  照理来说,他这么大的作家,前几年又有好长一段时间在国外,他实在没有理由知道这些!

  何启至找到引发一切矛盾的周长义,忍不住骂他道:“都怪你!要不是你在招待所就把路垚的稿子退了,我们不至于沾上一尊大佛!”

  周长义想起余切家里不知道多少幢的四合院。他说:“余教授那么有钱,不会太关注这件事情的。我们让他把牢骚发过去就行,让他出了一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当代》不少人都是这么期待的。

  不料,余切写的越来越多,跟永动机一样。

  九月下旬,余切竟又写了两篇文章,通通发表在《文艺报》上。一篇是赏析《平凡的世界》的,上面说,“路垚也许才气平平,但有生活,能吃苦,肯用功。”

  “他写的小说未必不受欢迎,如果能投入更大的资源,这部小说完全能一炮而红。”

  真的吗?

  不仅是《当代》编辑部觉得不可能。整个陕省,都不会有人觉得可能。

  一部作品出版后,只要稍有一成功,往往就会有数量繁多的研讨会要开。童话大王郑渊洁的小说大卖特卖,王濛就曾领导整个作协都来学习郑渊洁,因为他的小说卖钱。

  《平凡的世界》成功出版后,在京城这边开过几次座谈会,每一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大家一致不看好这本书。

  另一篇针对军旅文学。余切认为,很快就会诞生下一时代的军旅文,它将完全不同于过去的军旅小说。

  《当代》编辑部都硬着头皮写了反驳文章,《文艺报》干脆把双方的意见都放在一张版面上。势头简直愈演愈烈。

  文坛中许多人在关注这场嘴仗,态度各异。

  《京城文学》的李铎就很高兴:“我们的文学最近之所以不受人关注,一个关键的点就是‘其乐融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拉帮结派’,大家都照顾面子,于是没有什么读者感到刺激的点!文学也无法发展。”

  别人问他:“是不是又要争个你死我活,你才觉得满意呢?”

  李铎吓了一跳,摇头说:“你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我只是说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沪市,巴老也在关注这场骂战。他叫来《收获》的李小林,这是他的女儿。

  “余切为什么要骂《当代》编辑部?”巴老问。

  “因为一个叫路垚的人。”

  “路垚是谁?”

  “一个煤矿子弟,哦,不是子弟,只是住在煤矿附近。他写了一部小说,当时被《当代》文学退稿了……场面闹得很难看,然后这个人心理上有疾病,就这样气倒了,肝硬化了。”

  “那不是很麻烦了?”

  在当时,路垚的病相当棘手。其实巴老这句话是说,路垚是不是没几年活头了。

  李小林不了解路垚的经济状况,以为他凭借稿酬,至少可以靠特效药拖个好几年。所以她说:“不知道!反正这个人有点写费了,身体垮掉了。”

  “哦!”巴老若有所思。

  傍晚,李小林的女儿端端放学回来。

  端端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今年刚上四年级。小女孩发育比较早,身高窜得很快。

  她回来说:“我们班的人都在讨论摇滚歌手,崔建。他太酷了。”

  “没有讨论文学的吗?这和前几年可不一样呀!”李小林叹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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