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77节
在诺奖的评委会当中,马悦然是唯一一个真正懂得中国文学的人。他可以成为诺奖评委会中的楔子,达到像余切提拔路垚一样的效果。
“我们已经开始行动了,这一年,我只做这一件事情。”卡门说。
10月下旬,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结果如期公布。
没有任何意外,余切拿到了头奖和三千块钱的奖金。他把奖金捐了,并且宣布“再也不参加茅盾文学奖竞选了”。
记者蜂拥而至,他们的心思仍然在前不久的诺奖评选上。他们认为,余切之所以不再参加,是因为他对诺奖的评选结果感到不公,心生退意。
这是他想要隐退的预兆。
这种想法很合理,也符合人之常情。因为余切还这么年轻,他可以让自己的职业生涯休息一段时间,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预料到他反而要全力以赴。
已故的沈聪文就经历过一段这样的时光,他同时也是诺奖的被提名人之一。四五十年代,沈聪文经历了一段失败的文学生涯,他忽然把目光转向了中国传统服饰研究,然后他竟然几十年都不再写小说了。
中间有过反复,沈聪文想要捡起他的小说事业,然而沈聪文发现他的灵气消失了,而且性格大变。
另一位被提名者钱忠书也一样。《围城》改编的电视剧在这一年播出,钱忠书创作的时候本来想写成长篇,后来成为游戏之作。
因为长期的研究会消磨作家的精力,最终使得钱忠书永远也无法回到创作的状态。
难道余切也要开始了吗?
一时间,无论是在燕大的校园电台,还是国营工厂里的职工广播,或是在南方兴起的彩色电视……读者以各种渠道关注余切的回应。
余切借助这次采访公开道:“茅盾奖原则上不颁发给已获奖的作家,我打破了这个惯例,但我不应当再有第三次了!”
采访余切的是《光明报》的梁恒。他是当时的著名记者,生平的新闻以改开时期的重大社会事件为主。他之所以要采访余切,是因为他认为“余切的回答”可以成为八十年代的重大事件之一。
当人们垂垂老矣,他们会记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余老师,你的回答让许多人牵挂。我也是一个读者,我希望我的世界里面你不会消失。”他试探着提问。
这个试探得到了余切爽朗的回复:“我当然不会消失!”
接着,余切说了那句话:“我想要为我的民族拿下诺贝尔文学奖,我会回来。”
之后余切说了许多话,但都没有“为民族拿下诺贝尔”、“我会回来”来的知名,这一回答极大的鼓舞了读者的信心,梁恒在《光明报》上写道:
“为什么要为了民族赢得诺贝尔奖?余切告诉我,纳吉布·马哈福兹是阿拉伯世界的大文豪,他的所有小说都用阿拉伯语书写,所以他的成功更难,也更值得赞扬!”
“他是用自己的母语成功,这代表阿拉伯文学被真正认可。余切也要以中国作家,中国字的身份来成功。”
——
朝内大街的《当代》编辑部。
编辑们都在看最近的新闻。
“余切:我会回来!”
“余切要为民族拿下诺贝尔奖!”
“——这是多少篇报纸了?”有人问。
另一个人回答说:“第三十七个了!其实,就没有报纸没有提到余老师的新闻。他是在回答记者,但表现得像是写了一篇雄文,引得大家都来转载!”
“确实是雄文啊!我会回来!我为了民族拿诺奖!除了余老师,还有谁敢说出这种话?!”
编辑部众人一时沉默。
余切虽然没有拿到诺奖,但他反而得到了大众的同情。和副主编朱生昌预料的恰恰相反。
而且余切也没有心灰意冷,他真正的向诺奖发起的冲锋。不知道为什么,《当代》众人居然觉得余切会成功。
真要成功了,所有人都要遗臭万年了。
编辑何启至叹道:“现在我们反而成为了民族罪人。”
最近《当代》杂志社的编辑们很孤独,一二层楼的人不和他们说话,人民文学社、东方文学社等等同事看到他们后,也流露出一种很古怪的神色。
有的人甚至表露出“看汉奸”的表情,这让编辑们很痛苦。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为啥副主编朱生昌认为,余切痛失诺奖会被反攻倒算呢?
因为今年9月份,汉城奥运会上,体操王子李宁发挥失误,失去了本来志在必得的几块金牌。于是,李宁遭受到了可能是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网暴,那些曾经的体育迷们纷纷写信来辱骂李宁,诅咒他暴毙!
李宁曾以为他真的拥有很多骨灰粉丝,这一刻才发觉,原来那都是一些金牌粉丝!这些人只有李宁赢下去的时候,才会支持他,李宁只是他们建立自信心的工具人。
李宁受不了这种巨大的反差,黯然宣布退役。
可见国人是不一定尊重那些“伟人”的!
然而,现在遭受到反攻倒算的却是《当代》编辑部。中国有一大群书迷,是真的支持余切,他们甚至能在逆风局的情况下怀疑西方人的公信力,在八十年代简直不可思议。
要是在过去的年代里,光是这种默契的排斥就足以逼疯一个人。
朱生昌就受不了了,他怒道:“余切还没得诺奖呢,大家就以他为尊,听他号令!他要是得了诺奖还得了?”
“嘘!”何启至拉住他。“你声音小一点,别让人民文学社的听到了。”
“人民文学社的听到了又怎么样?现在是什么年代?不流行那一套了!”朱生昌说。
“你说得对,但是你声音要再小一点。免得他们向王濛打小报告,到时候写到什么回忆录里面,你的名声已经很坏了!老朱,你一直以来是个老好人,你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人民文学社和《当代》的编辑部,只有一墙之隔。他们之间互相认识,经常串门。这本来是个绝佳的大后方,只是人民文学这几年的灵魂人物是“王濛”,而王濛简直和余切穿一条裤子,现在上行下效,人民文学社孤立了他们。
“唉!”朱生昌真要崩溃了!
他问何启至:“你是不是又想道歉了?还要写一个公开的道歉文,发表在《十月》上是不是?”
何启至没说是还是不是。只是说,“我们社内有不少人都觉得可以道歉。”
“妈的!怎么可以道歉?!”朱生昌苦口婆心道,“我们就算装死都比道歉好!你这一道歉,不就坐实了《当代》是二流杂志?一个编辑部的比不上别人几篇文章,几句口号……我们就成了别人的踏脚石!传奇路上的注脚!”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无法回头。”
不料,当天下午,神隐很久的总编秦阳回来了,点名让朱生昌和周长义到办公室私聊。
聊什么呢?
不一会儿,朱生昌和周长义都出来了,他们的脸色铁青。
秦阳说:“小周在路垚的小说上表现的不好,很失水准。我就做主了,他应当转去报告文学组,三年内不得从事文学编辑一业。”
众人没有问为什么。
周长义本来就是个小编辑。他之所以能顶住压力,是因为副主编朱生昌保他。
那么,朱生昌又如何处理呢?
秦阳话说的很客气:“我之前在疆省出差,回来的路上先后看到了南方派系作家表达了对余切的支持,当然最重磅的是巴老的支持!真是令我颜面无光!我到京城后,王濛也私下找我,说明了情况。”
“不过,最打动我的是家门口的一位书摊个体户。他因为余切没有拿到诺奖嚎啕大哭,真的很伤心!一段时间后,这个老板又状态好了起来,我问他为什么?就在今天早上,他给了我余切的新闻!”
“他会回来的,他要为民族带来诺奖!他鼓舞了中国千千万读者!”
秦阳越说越愤怒,忽的,他举起手道:“我现在要组织一个投票,把老朱也投去报告文学组,他不应当再到文学组工作了,你们以为怎么样?”
编辑部沉默了一阵子后,许多人一边低着头,一边举起了手。秦阳很容易就能看到票数过半。
“老朱……你看到了吗……”
从《平凡的世界》最终拿奖后,朱生昌已经预料到这件事情,他失望道:“你们会遭受到报应!因为我本来是为了《当代》上下的尊严才站出来的!”
“作家大于平台不是好事!今天路垚可以逼得你们道歉,以后路平也可以!新人作家也可以!文学杂志是要讲究格调的!你们这样做……只会加速我们文学期刊的消亡,把我们编辑彻底逼迫到附加工具的属性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朱生昌觉得他是为了《当代》考虑过的。
他之所以要冲出来,和余切有这样一场悬殊的对战,是为了大家来考虑。可惜自己的同仁背叛了他。
朱生昌再次凝望《当代》这些同志,他们曾一起塑造了中国文学的黄金十年,本以为要海纳百川,制造出大江大河来,没想到却捧出了一个说一不二的人出来!这到底是人的骨子里崇拜那些权威?还是害怕余切的报复?
朱生昌宁可是后者!但是,这场投票他却沮丧的发现,很可能是前者。
于是会怎么样?
余切成功了,中国文学就成功了。人们会说,八十年代的中国文学确实是黄金年代,因为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人拿了诺奖。我们的高峰比别人的高峰还要高!这一时代的文学,是中国人的天下!
如果余切失败了会怎样?
这对其他人来说公平吗?
他只能留下这句话:
“还有,余切永远不会拿到诺贝尔文学奖!”
第441章 专题研究委员会
余切这边则有很多好消息。
似乎是因为失去了诺奖,最近两岸三地的华人报刊都在想尽办法替余切说话。一些曾经的“敌人”都向余切寄来了祝语。
余切固然行事霸道,但也不是你什么人都可以来消遣的。否则我算什么?
港地的《星岛日报》一向偏右,刊登了一份聂华令指责余切为人放浪形骸的文稿,而且说“余切打过我耳光”,立刻引发港地文人批评:此时此刻,华人文坛更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武侠小说家温瑞安直言道:“聂华令已经被证明是一个三姓家奴,出生于大陆,成长于宝岛,发达在美国。一个嫁给了白人男性,以揭民族伤疤供人取乐的无知旅美作家,她是一个彻头彻底的美国人,她从未真正的改变过美国华人悲惨境遇。”
“她的任何话都是不值得听的,尤其是对余先生的指责。她是那种假设每一个中国人生下来就带着原罪!认为我们的道德和文化有毒,她是那种系统性的让我们做二等公民的人!”
查良庸捐了五十万港元,他没有把钱用在国学上,而是用在了现代小说资助上,注明了是因为余切。
余切等来了查良庸的道歉信,信上面说:“我生怕最大之错,就是在九龙城寨一事上,小看了英国人的心思……如果按照原定的方式来,不知有多少罪恶将被隐藏,政府也要留下巨额债务,幸于有余先生阻拦,才未能犯下大错!”
11月,宝岛那边的《联合文学》封面是一把格洛克手枪,还有一支笔。
他们显然在默默的声援余切。
全天下人都知道那是“余”的标识,在今天,笔和手枪的图案已演变为像柯南道尔的烟斗,鲁迅的一字长胡须那样的个人标志。只要放到一起,读者会自动联想到余切。
并且,《联合文学》还宣布了余切再度获得中篇小说奖,奖金约为百万台币,大概相当于二十五万人民币。这笔钱不少了。
余切应当感谢纳吉布·马哈福兹这个阿拉伯人,正因为他具备的阿拉伯属性,使得全体华人的荣誉感被激发出来,他们不容许余切被人落井下石。因为侮辱了他,就事实上侮辱了这个时代广义上的华人本身。
中国人对自己的文学向来是骄傲的。
李傲接受《联合文学》的采访,他解释为什么“余切失去诺奖会引发中国人的愤怒”。
他坦白道:“在中国,文学作为一种艺术形态,拥有比西方更高的地位!这是因为我们的文化源头不一样!”
“我们讲,西方人的文化源头在希腊,而希腊并没有单独的文学概论,他们只有史诗、悲剧等特定的文学题材,以至于西方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讲,‘文学是一种模仿’!也就是说,文学是一门吃饭和谋生的技术,它和雕塑、和绘画一样,我再直白的说,它和种地,掏粪一样!它一开始谈不上什么‘艺术’可言。”
“文学在历史上并未塑造西方人的精神世界,至少它不是一种关键因素。”
“想想那些双目失明,抱着一把烂琴到处流浪的‘流浪汉诗人’,这些人就是西方作家最初的样子;而与此同时,在东方这片大陆上,文学是一种贵族游戏,我们并非创作文学来讨饭吃,而是贵族用于抒发自我情感,表达志向。屈原投江的时候,没有讲‘阿喀琉斯带兵攻打特洛伊’,而是说‘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