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78节
“他说,我(屈原)自己感到很愤怒,我哪怕死了也要找个答案!这和西方是有本质区别的!”
“在中国文化里,文学至少提前了几千年就进入到艺术的范畴,所以你否定了中国的文学,你实质上就否定了‘我’,因此余氏未能获奖,会使得所有中国人感到愤怒,其实是因为这个文化因素。”
这是一篇精彩的研究。
以他为起点,两岸三地陆续有人发表对“文学源头”的研究。
一段时间后,这方面主要是两“钱”的研究比较深入。
在宝岛,这个人是钱幕。钱幕写过《国史大纲》,《中国历史精神》,《中国思想史》等书,不过在1988年,钱幕已患有重病,而且被宝岛当局调查,陷入到了麻烦当中。
于是,他委托自己的弟子余英时写“中国的思想源头”,余英时把目光放在了“士”这个社会阶层上,他于当年度的十月,先后写下一系列研究稿,发表在宝岛的《东方时报》,以及北美相关的汉学研究稿上。
余英时这个人在美国哈佛大学和耶鲁大学先后做过教授。
今年他改换门庭,到了普林斯顿东亚研究所。十月份,他目睹了“余切失去诺奖”后,在全美华人发生的普遍的沮丧情绪。甚至于那些原本研究东亚文学史的研究员,也感到愤怒。
“余切未能获奖,引得中国人震怒”,这是一件特别的文化现象,它超出了一般的社会性事件,而指向了文化的根本。
可以看到,不管是大陆人,还是其他海外地方的人,甚至是马来华人、泰国华人都本能的感到不公。
所以余英时察觉到了此事的研究价值。
它不是一种浅显的,出于书迷对偶像落选奖项的愤怒,而有更深厚的原因。
《联合文学》李傲的采访稿出来后。十一月四号,东亚研究所一个叫保罗的洋人教授见到他后大叫:“这一年的诺奖评选很不公平!你祖国的‘余’落选了,他写的《地铁》、《2666》竟然没有得奖!”
“这真是操蛋!我以为他一定能得的!阿拉伯人写了什么?经书?而这里是什么?他是一个能从末日核战写到爱情的全才!他既能认识出美国人的心理疾病(《美国精神病人》),写故事来嬉笑怒骂,又能号召世界各地的中国人(《出路》)!”
“这个阿拉伯人写了什么?事实上,余还阻止了一场持续十年的边境冲突……这完全是一场评奖的黑幕!该死的瑞典人!”
我的祖国?
余英时有点难绷:他自己是美国国籍,他根本不是中国人。
这人抓住余英时后,忽然醒悟过来,“余,不好意思,我忘记你成年后就来了我们这里。但是,我情不自禁要把你看做是中国人。”
余英时忽然有些好奇,他问这个白人研究员。“我知道你为何把我看做中国人,因为我成年之前在中国大陆生活,我会说中国话,而且从事中国文化相关的研究……”
他设定了一系列苛刻的文化条件,到最后忽然话锋一转:“如果这里有一个我的孩子,他生在养在美国,一句汉话都不会说,甚至不知道中国来的大文学家余切,他知道的都是上帝和海明威,你是否能把他看做一个地道美国人呢?”
“当然不能了。”保罗给了一个让他惊讶的回答。
“为什么?”
“因为驴生在马圈里面,也不能称之为马。就算它自己不觉得,但其他的马会明白。”
这话的意思是,在八十年代,仍以白人为主的美国社会。余英时以及他的族裔始终不能成为纯正的“美国人”。
这让余英时觉得很有意思,他把最近发生的诺奖风波联系在一起,发现这是一体两面。
一方面,西方人不认为你是西方人,这是自然的;另一方面,华人也不认为自己是西方人。所以这些在世界各地生活的华人本身,也会因为余切“失去奖项”而感到愤怒。
如果按照“自小生在马圈的马”这一逻辑,这些华人是不应当感到愤怒的。因为他们没有觉得自己是“驴”,他们感到愤怒,说明他们时时刻刻都知道自己是“驴”,而且把余切的落选,视作为对自己文化的冒犯。
这太有意思了!
不可能每一个华人都看了余切的小说,但他们认为否定余切就是在否定他们。这是一种“老中”骨子里的防御思维。
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
余英时花了一星期,起了个研究草稿《士与中国文化》。
“‘士’是中国社会的一个特殊阶层,自秦、汉之后,这一阶层转变为具备深厚经济基础的社会代言人,一方面他们通过文章和其他中国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建立起粗浅的‘代言人关系’,另一方面,‘士’本身具备为该民族开疆扩土,引领生产发展的职责,他们是社会当中的精英……当他们绝对尽职尽责,身体力行,却受到外人侮辱时,这种个人恩怨会被上升到对整个集体的否定!”
“于是,那些敌人将要被‘士’以及其背后的网织起来的无数平民所报复,我认为这构成中国人底层思维的一部分;这一现象传承良久,以至于到了1988年,我们在诺奖当年度的评选中,再一次看到了这种现象!”
……
大陆的“钱”也在写文章。
钱忠书住在三里河南沙沟的“高知楼”,几年前和余切一起开创了“融冰之旅”后,钱忠书就陷入到了几乎隐居的生活。
他认为“人太出名会遭受到祸害”,这和钱钟书年轻时的想法完全不同。此前钱忠书唯一的牵挂是女儿的工作问题,因为钱忠书拒绝了不少外媒的采访,家里少了许多收入。
这让他对女儿钱媛很愧疚,这是他唯一的女儿。
从美国回来后,可能是因为钱忠书的功劳太高。他女儿顺利入职燕大外语系,目前和余切是同事。
钱忠书了却一桩心事后,就再也不对外露面了。
同样是十一月四号。
燕大开了教职工大会,会上就燕大如何成为世界第一流大学,让大家出言献策。经济系有教授说:“余老师小说写的那么好,居然都会落选诺贝尔文学奖,可见他们外国人是排斥我们的!”
“文学都这样,更不要说理工科,不要说那些世界最先进的技术了,我们如何来追赶呢?”
话音刚落,文学系也有教授道:“我们燕大是余切的娘家,也得过余老师的好,像是‘甲骨文大会’就是余老师来牵头的。我们应该在外表露我们的态度,我们是不满余老师落选诺奖的!”
这开了个话匣子,大家踊跃发言,但实现起来几乎不可能。
因为文学一项上,得益于近年来少数人的成功,尚且有和西方同台竞技的可能!中国作家甚至能上日本黄金档的电视台做节目!中国的现代文学已经引起许多国外研究者的兴趣。
然而,在更为广大的理工科上,国内的水平还相当粗浅。人家请你来合作、交流就是已经是不错了,你还逼人家表态,这当然是痴心妄想!
校长丁磊孙相当尴尬!
余切自然是不能不为他表态的,然而,理工科的薄弱也是现实。燕大也许理科还行,但工科是真不行,就是在国内也远不如隔壁的水木大学。
建国后一段时间,大陆教学体系以“苏”为师,调整来调整去,通通成了专业性的“小而美”学校。
譬如水木大学强于工科,燕大强于文科。原中央大学被拆的四分五裂,医学、师范、水利……通通被拆走,真像是一个人被掏空了一般!
如今要融入西方社会,重新建设世界一流高校。这些原先的调整就很吃亏了,哪怕是大陆最好的大学,都有其巨大的短板。
正是要奋起直追才是,哪能和外国学者闹僵呢?
丁磊孙想来想去,倒让他想出一个折中方案:以燕大文学院这帮人为主,搞一个针对余切文学的研究。成立个“余切专题研究委员会”。
民间一直有“余学”的说法,当然了,这种说法上不了台面,不能在正式书面用语上见到。
既然是要为余切发言,那就这么干吧!
诺奖不肯给余切发奖,好像就无法肯定余切的功绩!那就我们自己来肯定吧。
“你不会想让我来做这个研究委员会的会长吧?”钱忠书听到女儿说的这些事,当即惊呆了。
第442章 卡塔尔的馈赠
他说:“我这辈子都没给人唱过赞歌啊!”
钱媛道:“我知道您不愿公开发言,您像沪市的巴老一样,挂名可否?”
“不可。否。”钱忠书道。
即便面对余切这个忘年交,他也不愿意破例。
钱媛说:“余切说要替民族拿回诺贝尔文学奖!我们自然都受到了鼓舞!可是也知道,这是很难的!”
“我们担心余切又失败,所谓过刚易折!我们要呵护住他这一份锐气!不能让他自此封笔,意兴阑珊!”
原来,尽管余切已经放出了话,但正如《当代》的朱生昌所想:因为没有人做到过,所以没有人敢相信事情真的能成!
你余切万一又失败,你面子上过不去,心灰意冷怎么办?
钱忠书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余切呢?
开大会,余切怎么会不来?
“余切在什么地方?”
“余切搞他那个基金会,这又是另一件事情了!”钱媛说,“我们听说啊,原先江大的刘道与在余切基金会那边去面试,他和刘道与大吵一架……”
这个余切啊,他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钱忠书暗自发叹。
他没有答应,但钱媛自顾自的站起来道:“你知不知道,我原先是燕京师范大学要的我!教育司的领导挪用了我们他们文学院的捐款(查良庸那一百万)!余切去交涉,把这一百万讨回来了!”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钱忠书问。
“因为有这一百万,学校开得出工资,有了额外编制,余切替我说了话。否则我哪里能去燕大?”
钱媛是燕京师范毕业的,顺理成章的也要在燕京师范做老师。钱忠书清高的很,不肯拉下脸求人说情,如果不是余切说了几句话,而且确实要来了钱,钱媛是不可能来燕大的。
“哦,我知道了。”钱忠书说,接着陷入到了沉默。
离开房间后,钱忠书夫人杨江问钱媛:“他怎么说?”
“爹爹不干。”钱媛沮丧道。
“不可能,他最疼你,一定愿意。”杨江一语点破。
当年钱媛考进燕京师范,学英语,写英文信给钱忠书。钱忠书看后批注:“句式妥帖,字迹需练。”但信末,他又偷偷用中文补一句:“囡囡别饿着,把饭吃饱。”
这是个爱女的父亲。
钱媛也想明白了:“他要不愿意帮忙,我辞职了吧!逼他一把!我不能帮余老师的忙,别人怎么说我?文学院、经济学院那帮人可不是胡说八道!他们可知道厉害了,就是要做出一个姿态来!站到余老师这边!”
杨江也觉得棘手,但她还是道:“你爸最疼你,他不可能不同意。”
果然,一夜过去,钱忠书出门散步去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起的比钱媛还要早。然而钱媛却看到了一封他父亲留下来的信:
“我被瓮中捉鳖了!但我要说明,囡囡,这次不是因为你!”
钱媛顿时泪如雨下。
——
燕大成立了一个“余切学术委员会”,这个事情很抽象。尤其是还有钱忠书的参与。
钱忠书这个人很聪明,很明哲保身,但很刻薄。
他后半生看起来谨言慎行,其实都是装的。钱忠书这人本性难移。
以《围城》为例,钱忠书借“方鸿渐”之口,批评徐志摩写诗成就不高,“只相当于明初杨基那些人的境界,太可怜了”;这也就罢了,他还写“梅毒”,说如果中国人不知道,就去看“徐志摩先生译的法国小说”,考虑到徐志摩本人浪荡的感情史,很难说他是不是在阴阳徐志摩。
余切其实担心钱忠书乱写他,这会破坏两人之间的关系。
郭莫若、陈寅铬……上一个时代的文人,几乎没有不被钱忠书阴阳过的。
他认为郭莫若太“投上所好”,太油滑,认为陈寅铬成就不高,说他“研究杨玉环是否在进宫前是处女”,就好比研究“济慈喝什么稀饭”一样,是一些卵用没有的文学研究,而陈寅铬一辈子确实搞了不少这种研究。
妈的,这个燕大似乎要好心办坏事啊!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能得诺贝尔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