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39节
余切道:“他怎么不和年轻人说话?”
赵德明还是很羡慕:“据说他比较讨厌蠢人,也比较讨厌长得丑的——我估计他不怎么看国内的小说,你再写出十篇《大撒把》他也不知道你,他知道你只因为马识途马老。”
“对了,我什么时候成为马老徒弟了?”
“我也不知道,但大家都这么说的。”赵德明道。
赵德明最先看《拉美现实主义》这篇研究稿,他知道这个研究稿子最初不来自于《十月》,而是《外国文学研究》。
为啥余切一介白身,能发到这种刊物呢?
赵德明当时也觉得奇怪,后来打听到是马识途推荐给主编徐驰的,他就懂了。
赵德明告诉余切:“他们都非常爱惜自己的羽毛,马老甚至觉得自己的文学成就不配称之为‘文学家’。他能介绍你去其他刊物发表文章,大家当然会以为,你是他的弟子了……原来你竟然以为不是,余切啊,你肯定可以是的。”
“你不知道,马老这样的人,有多么谨言慎行,他肯来帮你说情,早已经是那个意思了!”
这话给余切说懵逼了,还有些感动。
上辈子余切虽然是个博士生,也算是混的不错,但真的没有和马识途这种级别的人物接触过,不了解他们如何想的。
在这次学术讨论会上,黄津炎等人谈到了初版《百年孤独》:
“我们有两个事情要讲,第一个是我们这个版本虽然花了很多精力,但肯定有很多错漏的地方,希望读者以后看到了体谅我们;另一个是我们希望未来《百年孤独》也能够像《唐吉坷德》一样,拥有像杨江、董燕升、孙佳孟等诸多名家翻译的版本。”
“最终,我们会有一个相对公认的,最符合原意的译本来提供给大家,这就是我们的祝愿了。”
因为自己有“很多错漏”的地方,黄津炎等人决定在书籍的前面写上一个作者的话,在这里面,他们介绍了自己现在面临的困难,以及其他研究者的成果。
最重要的是余切的《拉美现实主义》。因为这篇研究稿有很多引用自马尔克斯诺奖演讲的话,黄津炎等人索性和余切一起,把演讲稿全文翻译出来了,贴在后面。
“我们应当让国内的读者,知道作者本人是怎么看待‘魔幻现实主义’的,他不希望被称为魔幻。”
“这篇演讲稿由谁来最先翻译的呢?据我所知,余切是最早的。”
一星期后,学术讨论会即将结束。
众多学者照例写出了多篇论文,和前世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们谨慎对待了“魔幻”这两个字。大家唯一可惜的是,“我们现在都不知道,那一朵黄玫瑰代表什么意思?”
“恐怕这要成为一桩悬案了,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来揭秘。”黄津炎遗憾道。
余切却说,这件“悬案”要不了那么久,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信心。
黄津炎只是笑道:“如果你知道了,就写在书的第一页,把我们这段时间离奇的故事写上……大蜘蛛,巫术,还有爱情。”
果不其然,学术研究会的最后一天,部分人包括钱忠书已经离开了,但在这却出现了《人民文学》的刘芯武。
此时,燕京本地的研究者非常吃惊,他们仍然留在这里,有些人听说过余切和这位主编兼作家的恩怨。
“我热爱拉美文学,我支持拉美文学的中国化。”
刘芯武一开始很诚恳:“但我希望能把那个‘作者的话’和‘后记’删去——有人把译本拿来给我,我看到后很失望……”
“为什么呢?”沪市来的黄津炎等人不理解,和他有啥关系?
然而,赵德明已经明白了,余切当然更明白了。
这个译本流行起来的同时,读者们会去探寻为什么会有这一篇《拉美现实主义》的研究稿,然后,他们将会知道是谁在投机。
是谁在阻碍。
是谁行得一场空,做了一场梦啊。
马识途和钱忠书是朋友关系,两人原先都在西南联大读书。
因为马识途身体硬朗活的最久,他在晚年对自己当年这些朋友们写过回忆文章《那样的时代,那样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缅怀朋友,马识途说杨绛水平更高,她是为突显钱钟书而有意“藏拙”的。
马识途还接受过一个采访,大概意思是还好他活的最长,那一批西南联大的学子当中,只有他活到2024,看到了真正的“中华之崛起”。
第66章 La rosa amarilla
后来会经常有一句话:不要把平台给予的当做了你的能力。
众目睽睽之下,刘主编此刻忽然显得十分狼狈,不知道这是否是他的伪装。
他挥动手上的译本,喃喃道,“删了吧,非要这样么?删了吧……”
声音越来越低。
余切忽然觉得索然无味:对手原来是这么普通的一个人。
这人的研究水平竟然这样的低下,当他的平台无法起到作用时,他竟然束手无策。
当然,刘芯武可以说,如果不是马识途给你找平台,你哪里能这么快发出来呢?
如果不是你写出来好文章,你哪里进得去《十月》呢?
如果不是你莫名其妙被调去了前线慰问,你哪里能躲过这一遭呢——我有子弹,我特么使不出来了,你穿了防弹衣。
刘芯武说:“余切,这和你没关系……我从来不服,你只是太顺,各种好的事情总发生在你身上。”
“大家都在帮你。”
“天都在帮你。”
怪不得啊,他无法写出更有力的文章了。
怪不得,他要用其他方式来维系自己的影响力。
怪不得,几十年后,作为一个关键流派的开创人,竟然排在了“近现代100位大陆文学家”的末流,真是高开低走啊。
余切才发觉,他永远无法正面的和自己攻伐,在拉美文学这个小圈子里面,他甚至无法写出一篇合格的论文来,当着所有人和余切拉票。
“La rosa amarilla。”
余切说:“La rosa amarilla。”
他又说了一遍,“La rosa amarilla。”
“什么意思?”刘芯武的脑袋是蒙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但余切说,“我们正在讨论一只黄玫瑰的事情。黄玫瑰,就是La rosa amarilla。”
“这里还有……五十七个人,你看看他们……他们都知道,这是黄玫瑰。”
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讨论玫瑰?什么是黄玫瑰?
刘芯武仍然是空白的。
“有的人觉得,黄玫瑰是爱情。”
“有的人觉得,黄玫瑰是一种巫术。”
“还有人觉得,黄玫瑰是一种阿根廷来的蜘蛛。”
余切笑道:“但无论是爱情、巫术,还是蜘蛛,无论答案多么匪夷所思,他们最起码知道,我们在谈论什么。”
“那么,当我们在谈论魔幻现实主义的时候,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你还是不知道。”
“因为你来错局了。”
余切这句话,把刘芯武拉回到了看到研究稿的那一天,那正是《拉美现实主义》这一篇稿子原来的题目。他曾经是一个天才,备受文坛瞩目,所有人都对他寄以厚望。
进文联之后,许多人责怪刘芯武过于骄傲自满,从不与人握手,生人和他说话,他不去回答。
朋友给他写文章辩解:他只是过于腼腆,不好意思罢了。
刘芯武不屑于当场辩解,而只是把这些事情写在自己小说里面。
一文成名后,刘芯武受到多位文坛大家的照顾,《十月》杂志让他做了编辑,他潜入到自己创作的黄金年代。
他敲过刘绍唐家的门,到北池子招待所找王濛,他骑自行车到南吉祥胡同找从维晰。巴老亲自找他约稿两篇小说,玎玲为他的小说作评价,《人民文学》的副主编葛咯住在他家里面,只为了早一点拿到他的稿件。
冰心为他写了十二封信,外国记者问冰心,中国青年作家里面,谁最有发展前途,冰心毫不犹豫的回答“刘芯武”。
而这一切,仅仅在一年之间发生!
然后,他发现了自己正经历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巴老亲自约的稿,他没有一篇写的让人满意;他想要研究国外名著汲取灵感,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外语,学到的东西全都是译者个人风格极强的“二手货”;他写了《班主任》,作家们说这篇小说“文学性太差”,使得竖子成名,他写了《如意》,还拍了电影,评论家说“文学性太强,还是不行”,他写了《立体交叉桥》,终于有人满意了,但他迎来的,却是更多的失望,“你这篇小说的调子太灰”。
到底如何才能使人满意?
到底怎么才能说我一声好?
刘芯武觉得,他不是真正的天才,他不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他的才华已经被榨取到了极限,不能再供给他拿去挥霍了,而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满足不了。
他连扮演一个天才,都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所以当刘芯武来蓉城看到另一个余切时,他心里有一种自己未能察觉到的嫉妒,这个人一来就是整个川省青年作家的中心,马识途一开始就欣赏他,他是考上燕大的状元,好像天生的宠儿,他写了知青文,他写了战争小说,他居然还要对拉美文学有见解!
为什么有的人能懂那么多?
他凭什么能懂那么多?
嫉妒,燃烧了刘芯武的理智,使得他表现了超出合理的反应,他不留任何余地的质疑余切,他把自己摆上了擂台。
而恐慌,使得他无法回头,只能走到底。
现在余切竟然当着他的面说,“你来错了局。”
不,不是的,我跟你一样,我特么也是个天才!
我曾经比你还要强啊。
“余切,我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这本书并不是你来翻译的,你只是恰好从什么地方抄来了演讲稿!”刘芯武红着眼睛,低低的声音逐渐变得嘶哑。
“鬼知道你哪里晓得的!”
“马尔克斯没有回过你的信,他觉得你在扯淡,他甚至不知道你!”
对的,马尔克斯根本没有鸟过余切啊。
什么预言?什么研究?
这根本就是胡扯,是不存在的东西。
刘心武逐渐找到了信心,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实在。
而余切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那本《百年孤独》,他说这是中国大陆第一本译文,已经写在了中国文坛历史里程碑上。
大家应该感到高兴,他说。
然后,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的,将这本书来回的翻转,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