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50节
在他说话的期间,忽然冲出几个耗子往洞里边儿窜去了。余切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看到战士们面色惨白,其中一个道:“炮弹要来了!”
洞口驻守的三个战士也折返回来,大家一齐挤在洞穴的最深处,只看到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耗子,排成队往溶洞深处熟练地跑。说时迟那时快,从看到耗子到余切感到自己的胸口发闷、难受,只有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接着他就听到震耳欲聋的炮弹炸开声音,就像是夏天阵雨电闪后的雷鸣,大地震颤了一下,紧随着嘭嘭嘭的连续声响传来,远处接连着有几个炸弹落在地表。
然而,这场炮击持续的时间只有十来秒,就连余切也觉得不对劲。
宁克抹掉身上的土:“我从没经历过这么短暂的炮仗,我经历过五六分钟的,十几分钟的……没有十几秒钟的。”
他问3号洞的人:“这种情况最近多吗?”
答案是“有那么几次。”
“这里面一定有鬼。”宁克说。
他们仨等待了十分钟,发觉实在是没有炮击了,就告别3号洞的战士,顺着耗子行进的方向,往2号洞去找李海,几个洞里面是连着的。
3号、2号、1号这几个洞越来越接近敌方,所以越来越隐蔽,声音越来越小。最前沿的1号洞,距离敌方只有37米,就是在这种眼皮子底下,战士们开拓了阵地。
2号洞时常用纸条传递信息,而1号洞已经彻底隔绝了有声的交流方式。
宁克忽然说:“我临上老山之前,部队把我的收音机缴了,所有上前线的人个人收音机,都要收缴了。”
“为什么?”
“为了防止收听到对面的广播电台,他们每天都要放来扰乱我们军心,现在不让我们用收音机了,他们就会用高音喇叭。所以我们一看到你就激动的流眼泪,我们太孤独了。”
第84章 军用电台
根据宁克的说法,前线官兵因为没有了收音机,听不到国内、国外发生的新闻,听不到个人喜欢的歌曲,听不到令人上瘾的评书连播……
然而,他们又确实存在精神文化需要,战士们闲暇时就只能看书、写信。不仅仅是宁克这样子,猫耳洞的战士们也一样。
于是,军旅文学在老山前线达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受欢迎程度。
3号洞呈"Y"字形,主洞道长约15米,两个分支洞各长8米和6米,其中一条距离2号洞很近,但也很狭窄,余切等人只能弯腰或匍匐前进。
整个坑道里面,散发着难以言说的湿臭气味,积水当然也是脏的,有尖锐的石砾和耗子、蚂蟥等的腐烂尸体。洞顶还特么在滴水,余切说:“不能整点防水帆布,把这些地方兜住吗?还有排水系统呢?”
王敏道:“工期有限,只能把生产力拿去开凿那些隐蔽的线缆通道……至于通风、排水这些,排在很后面的次序。”
宁克岔开话题:“我还是不能明白,为啥越南人的炮时间那么短?”
王敏道:“你不明白,我当然也不明白了——余切,你和我们思路不一样,你知道吗?”
余切问:“开炮一般是为了什么?”
“掩护。”宁克解释道,“炮火之后,就是步兵来占领阵地。”
“那只开炮不进攻是为什么?”
“这就是骚扰了,让军民疲于奔命,毕竟没办法千日防贼——你不知道它哪一次是来真的。”
余切忽然想到了一点东西,但他还没有理清楚。
宁克继续聊到为什么3号洞的一些人精神状态有点异常:
大家没有啥娱乐措施,只能聊天和抽烟。但是聊天也不是总有话题和对象的,尤其是那些单人守着支线洞口的,香烟就成为他们最后的寄托。
不论是平时多么不抽烟的人,来了猫耳洞,也很难不成为烟鬼。这么说来,2号洞和1号洞的人更靠近战场前沿,只会更加压抑。
部队为这几个洞的战士,破天荒的配备了专门负责心理治疗的医生,而不是传统上的政委。可见事情已经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
“这几个洞就好像是让人关了禁闭,小黑屋……任你再怎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关几天后都服服帖帖的!何况是关上几年?”
王敏补充道:“我上次来拍照片,发现越南人还在不停的抓住机会放录音,放思乡曲,谈奖励和待遇,试图摧毁我们战士的心智,诱惑他们放弃阵地。”
“无线电波在大气层无法阻止,这是科学!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电台建在什么地方,只能在控制收音机上想办法。”
余切纳闷了:“我们不是已经没有收音机了吗?他们还怎么用电台来策反我们?”
“越南人又不知道这些……他们还在建军用电台,为了信号好一点,拼命的靠近我们阵地,于是我们又进行电子压制,他们不得不继续建得更近。”
二战时候,电台可以让几百甚至上千公里的接收器都听到,当时全世界的无线电波还十分少。到了七十年代,情况就复杂了许多,双方都在密集的传播无线电,无线电又能被对方所听到,于是又产生了电子压制,这大大的减少了无线电的传播距离。
有时哪怕隔了一座山,也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王敏转而开始夸赞起余切来:“我们没有一个人叛逃,也没有一个人投降,反倒是越南那边有些人集体向我们投降……这不光是因为战士们思想素质过硬,也是因为你们的故事确实写得好。”
“《未婚妻的信》,在越南那边也广为流传!”
宁克点头道:“是这么一回事。我听说他们也在看我们的小说,听我们的歌,说真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放一些曲子、小说,都不知道是在说我们,还是在说他们……那边就没什么作品出来。”
他越说越气愤:“吃我们的,用我们的,连看的东西,也是我们的……真是白眼狼!”
终于到了2号洞。这里面有八个人,他们热烈的欢迎三位同志的到来,因为是晚上,大家都刻意压住自己声音。
余切问。“李海呢?”
一个小战士激动的上前来,朝余切敬礼:“你是余切?”
“我是余切,我来看你了。”
李海闻言顿时嚎啕大哭,等他情绪平复下来后,余切就解释了:“我到前线来是为了采风的,一定把各位的情况,写到小说里面,上级很关心大家的生活……这个摄影师王敏也是来拍照的,他的照片要发到《军报》上。”
“可能还有《人人日报》。”王敏说。
“好,还有《人人日报》,让全国人民都来关注大家的情况。”
“请全国人民放心,我们还撑得住!”
这一番话说的,连余切都鼻酸了,这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八十年代那么多大事情,洛杉矶奥运会、双轨制、美利坚总统访问……谁能在乎老山前线,谁能想到这些住在洞里面的猫耳洞人呢?
“李海啊,我只能待今天这一晚上,天亮之前我就要离开……你还有没有什么事儿说给我,我代表咱文艺界,尽量帮你完成。”
李海说的事情相当简朴:他姐姐结婚了,希望这个兄弟回来帮他操办婚事,李海当然回不去,所以他把老山的竹子砍了些,做了一挂镶有“双喜”大字的竹帘子,作为他姐姐的结婚纪念品。
他希望余切能把这个竹帘子背回去,拿去给他姐姐用。
余切当然答应了。这可是一名战士的嘱托啊。
不久,王敏提醒余切注意时间,他们要趁着夜色下山。猫耳洞阵地部分暴露在越南人的视线中,白天下山的危险性太大了。
于是这个八个人和余切三个人,最后玩了一个叫“纸条接力”的游戏,就是一人写上一句话,传递给下一个人。
在晚上大家都不想说话的时候,就会玩这种游戏。
众人围成一圈,打上手电筒,在纸条上写下第一句话:“今天我数了数洞顶的水滴,正好是六十秒一滴,我可以接来喝。”
传到下一个人,他写上:“我作战不能受伤,如果受伤了,我就讨不到老婆,不如直接光荣。”
到了王敏手上,他文绉绉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来寻找光明。”
是的,顾城这句话无疑很符合猫耳洞的情况,猫耳洞是黑的,人的心里却向着光明。余切只恨自己不是一个大诗人,不能写出一句流芳百世的诗。
余切在这张纸写下:“我们在一起。”
这是他小说的话,很简单很朴实,却感动了无数战士。
纸条到了宁克手上:“向文艺界的同志致敬!”然后拿起来想了想,在后面又加了一句话:“向余切同志致敬!”
是啊,向余切同志致敬!经过猫耳洞这一遭,他如今真真正正能代表这句话了,没有谁觉得宁克写的过了。
第85章 我们打死了一个越南人
凌晨四点,三人折返回三号洞,从洞口爬出来,向着北坡往下。
这个时间点极端危险,即将天亮,必须尽快离开北坡。三人一语不发,只顾着拼命往下赶路。
余切体格最大,东西最多,他背着个大竹帘子和报话机,除此之外,还抓着手枪。王敏挺宝贝徕卡相机,可以说是端着相机在走山路,他体格也相对小。
鬼使神差的,余切心脏砰砰直跳,今晚上的“炮火”风波让他心里十分纳闷,他老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弄明白。
宁克端着冲锋枪,警惕的扫向四方,走得很慢,但他却忽然跌了一跤,情不自禁叫了一声。
这下,可把他们仨吓坏了!
“宁克,宁克,你怎么了?”王敏神色焦急,把宁克扶起来。“你难道中枪了?”
余切悄悄扣开保险。
“艹!石头!”宁克揪了一把草骂道。
虚惊一场。
“你看不到石头?”余切问。
宁克反而问他:“你看得到?”
“我当然看得到了。”余切踢开小石头,指着前面的下坡路。这一块儿不光是有石头,还有木屑和碎弹片。
越南人隔山差五就轰炸一下北坡,如果有人正好在地表,又来不及钻进洞就倒霉了。中国人也会炸南坡,有时也能逮住一些倒霉蛋。
最早在拿破仑时代,在战场上大部分的伤亡都来源于大炮,而不是子弹,因此火炮有战争之神的外号。
我军在火炮的数量上远远超过越南,质量在近几年引进西方设备改装后,也犹有胜之。老山的炮战中,我方的优势比较明显,而越南只在他们认为关键的时候来上几炮。
——所以,这就很怪了。如此宝贵的炮弹,他们怎么会用来给北坡松土呢?或者说,他们要掩护一些什么?
余切几乎感到自己要想明白了。
这时候王敏道:“余切,你晚上的视力可真好,我们一般晚上看不到那么小的东西,前线因为补给困难,大部分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夜盲症。”
“我不是直接作战人员,常年在后方,我的夜视能力好于大部分人,居然也不如你!”
他又说:“你那个小石子儿,我不怎么看得到,你数数咱这脚底下有几个?”
“这太多了。”
“找大的数,五公分以上的数。”
余切一眼道:“七个。”
王敏和宁克两人啧啧称奇,低下身去找那些石头,他们在很近的距离才看得到,“三个……五个……七个,真是七个!”
几人商量之后,领头开路的人变成了余切,因为总能躲过那些难走的道,他们的速度立刻就快了很多。
这两人在那议论:“难道我考不上燕大,是因为我视力不好?”
“有这种可能……那些戴眼镜的,都是视力本来比我还好的人,为了考学校生生读成近视眼了,所以考上了……我们像他们那么搞,要瞎眼睛。”
“光明重要,还是燕大重要?”
“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