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52节
比如怎样破解分队战术,如何提升反渗透效果等等。
诀窍?刘师长知道这当然是有的,对面的一切战术,都不过是对师傅的模仿罢了。
但刘师长却忽然大笑起来:“这个陆军领导,在泰国是个什么身份?”
“泰国皇室的亲王。他这一次秘密出访,带了十多个随行人员。”
“我们的诀窍,就是我们是人民的军队,我们的指挥官,不是什么个亲王……他们全是些达官贵人,为了他们的坛坛罐罐而打,凭什么打得过呢?”
第87章月28号(老山剧情结束)
余切在指挥部战地医院小帐篷的病床上,见到了这一位指挥。
他不想躺在病床上,但战地医院担心他有啥不知道的暗伤,在肾腺素爆发下屏蔽了痛觉……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
以前有过攻坚战士下来后声称自己“状态良好,只是想睡觉”,然后下来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吐血,原来内脏早就破裂了。
跟刘指挥一起来的,还有负责老山战役,攻占山头的部分敢死队。
他们脱帽向余切敬礼,余切如何敢当,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了:“首长,我不敢当啊……”
“不敢当……他说他不敢当……”刘指挥望着余切的模样,脸上有再明显不过的慨叹,“如果你不敢当,还有多少人敢当?你们说,当还是不当?”
沉默的战地医院的帐篷里面,忽然凝聚起狂风一样的回答:“当!”“当!”“当!”
“有个泰国司令,要来我们阵地检查啦,他想要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能胜利,要学战法,学训练……但我看,他这辈子都是不知道的……知道了,也只当是不知道。”
刘指挥的声音在此时变高:“我有句实话,因为政治影响,没办法跟他们讲……可以跟你们讲,因为他们为了贵族打仗,一开始就是错的,哪里能打得好?”
“凭什么要战士为他们出生入死?凭什么诞生这样的作家?凭什么后方来众志成城?”
然后话锋一转,刘指挥情难自抑:“我从小是个放牛的,八岁的时候,我还没有上过学。你是作家,你是个什么家庭?”
余切老实说:“我爸是个中学教师。”
“那个李海,是啥皇亲国戚?你这个作家,却甘心为他背竹帘子。”
余切说:“我不知道。”
刘指挥笑道:“我打听了,原先是贫农家庭,他父母身体不好,要求他转业赶快退役哟……他打了报告,说要坚守下去。”
“——这个有‘囍’字的竹帘子,已经被打破了洞,我却羡慕得很哩,我多想抱走竹帘子,以后老了也躺在这上面,摸一摸上面的枪眼,别人问我怎么要个烂帘子?”
“我就……”刘师长开始哽咽了,他咳嗽了几次后,轻声说:“我就和他们讲,这个竹帘子上的故事。”
“现在我念,你写……”
这话不是给余切的了,而是让通讯员记下来的。
“我们决心要在上级的指示下,发动一场规模空前,烈度空前的收复作战,主攻师、团和步兵官兵已经全副武装等候进攻命令!我们绝不负全国十万万人民,对我们的期望,绝不负边疆军民,对和平生产、作业的需求,我们不仅有战无不克的人民军队,我们还有全国各界人士对我们的帮助……”
“向文艺界人士致敬,向余切致敬,再说一遍,向余切致敬!”
“把我的想法,传到集团军指挥部,是否妥当?请他们来批准。”
得到的结果是很振奋人心的:“妥当,批准。”
有个能文能武,长相十分英俊的领导听说了这件事情,他表示“这个年轻人肯定是和我一样会武功,能打七八个人!”
余切参加了这一次的誓师大会,他和大家一起唱道: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
“我们万众一心,
冒着敌人的炮火
前进,
冒着敌人的炮火……”
当唱到最后几句时,余切也忍不住流眼泪了。一幕幕在他的眼前重播:一群可爱的人,一群被忘记的人……正要冒着炮火,投入到未知的战斗中。
84年,4月28号,就在余切从老山前线回来三天后。清晨的5点56分,数万军队经26天的炮火准备,突然发起攻击,257门各种火炮发射的阵阵巨响,颗颗炮弹飞向老山,覆盖了越军在老山及其越南田蓬、马林、杨万船头、都龙、金平的步兵阵地、炮兵阵地、指挥所和仓库等414个目标,顿时老山方向红了半边天。
炮火足足持续了二十分钟,五个小时后,我军攻下老山主峰;下午又开始船头村、八里河东山方向推进,占领敌10余个高地。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战士们在老山北坡上,再次找到了被击毙的那个越南人尸体和失去了作用的电台。
它仍然孤零零的响着:
“对面的……中国……现在讲一个你们……流行的……”
“离开战场……回归……”
《未婚妻的信》?
你已经被作者本人物理否定了,不要乱做他的阅读理解。
这个宣传,如今已经变得十分滑稽可笑了。
是谁来开的第一枪?
如果从余切开枪那一天开始算,恐怕战役开始的时间,是前三天哩。
如果从竖起第一个宣传喇叭来看,那得是战争开始不久,双方开始对峙和宣传的时候哩。
数年的对峙,大半年的洞穴坚持,它以沉默充斥了大部分时间,无处不在的文宣被用来攻击或是守护双方脆弱的精神防线。
歌曲,小说,诗歌……人类的作品都用来当做新武器,试图让对方倒戈。一篇有力的小说,一包烟,在这里比防弹衣还要有用。
如果没有人来记录,它将像雨季形成的喀斯特溶洞下的暗流,无论曾经声音多么大,最终都会消失。
战地记者详细了解过程后,决心把这一切写在《军报》上。
然而,在他写下来之前,刘家炬所写的“老山纪实”已经通过了《军文艺》的审稿,即将在5月初发布;朱世茂的“老山日记”还在写,他要隔几个才写完。
川省电视台所拍摄的视频和相片,文艺汇演的记录,已经在《军报》上刊登,于电视台当做新闻播放。
而王敏所拍摄的“鼠洞餐厅”和“纸条游戏”写下的“向余切同志致敬”是影响力最大,也是最快的新闻。
老山战役前所未有的辉煌,仅仅五个小时就实现了事先作战目标,4月29号,人们在新一期的《人人日报》上,第二版头条上,看到了这一条消息:
五小时二十分钟,我军顺利登上攻下老山主峰!
而在接下来的内容中,则用长破折号和小字标题写道:军旅作家打响第一枪!向余切同志致敬!
第88章 在全国,他们眼里的余切(一)
这篇文章道:全国同胞们,同志们,朋友们!港、澳、台三千万同胞们!海内外心系祖国的同胞们!
老山战役已经成为我国自卫反击战进入相持阶段以来,最为迅速,最为重大的一场胜利,在您看到这一篇文章的同时,边防部队正在向八里河东山、者阴山挺进!我们即将迎来新的凯旋!
这一场战役所取得的战略优势,足以将敌军牢牢防御在国门之外,不能也不敢再向我国的南大门靠近一步!
在战斗最为激烈的211高地,战士们登上主峰,完全胜利后山呼万岁!此时,不知道有谁说出“我们在一起”的口号,他们手拉着手,数次重复了这一句话。
这正是青年作家余切于去年夏天创作的一部小说《未婚妻的信》,该小说反映战士们面临绝境团结一心,力克来犯之敌的故事,作者向全国人民呼吁,请我们来关心前线的将士们!
更传奇的是,他本人竟也亲上211高地北坡,击毙了前来作反动宣传的敌人!据同行的战地摄影师回忆说,余切精准命中胆小鼠辈,昂首阔步走回到指挥部中,参加了之后的作战宣誓大会……
可谓是英雄胆壮英雄气,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我们必将胜利,我们一定胜利,因为我们有这样作家,我们有这样的军队,我们有这样的人民,我们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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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篇报道,如同旋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大江南北,读起来令人心跳加速,后背发汗。
有位领导看了报道后,立刻要求召开文艺界座谈会,他请来了朱牧之。
“你了解这个余切吗?”
“我正在了解……余切是燕大的高材生,写了不少小说。”
“燕大,你不也是燕大的吗?”
朱牧之笑道:“所以我正在通过他的老师和同学打听他,我认为这才是可靠消息。”
“朱老弟,我已经查了他的身份,几代忠良,毫无疑问是经得起考验的家庭,现在却做了乡村教师,他本来最有伤痕可写……但是,从上午到现在,我跳着看了他好多篇小说,发现他和别人写的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他没有那种死气沉沉,伤春悲秋的感觉,我并不懂文学,很多人都比我懂一些,去年有人在讲话中说‘主体论’,‘文学异化’——使我感到很莫名其妙,在我看来,他们的小说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却急不可耐的谈起了让人难懂的东西!我才知道年轻人并不是这样的……”
朱牧之道:“余切是个少年天才,他的老师和同学反映,他在许多方面都有才能……”
“真是健儿,真是英雄!”
朱牧之附和:“是啊!”
这位领导呢,很少有失态的时候,并不轻易表达自己意见。去年他发觉有人谈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时,也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在接下来才找机会进行反驳。
但他现在已经表达态度了:“我们的文化事业,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作家呢?我认为从来不是选拔出来的,不是靠自吹自擂拉帮结派,而是从人民中走出来的——你看到211高地战士们手拉着手了吗?”
“——我们在一起,我们在一起!”他说起来犹有激动,仿佛听到了当时的呐喊声,“我们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作家,是人民选择了他。”
“我个人希望,他能得到更大的发展。”
朱牧之当然也这么希望了:“年轻人正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自然没有那些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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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城,马识途刚刚伺候完他所栽下的一株菩提,然后坐在书房里,面对着午后宽大的阳光开始写信。
他写信给燕大的钱忠书。
马识途家住在蓉城西北的一个老破小,连电梯都没有,很多人第一次来马识途的家里会大吃一惊,过于简朴了。
但马识途对书桌面积比较在乎,对窗台的取光比较在乎,对他“弟子”的遭遇比较在乎——虽然余切还不知道这一点。
去年,马识途在蓉城常住后,决心为自己找一些老了之后的乐趣,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老家伙还能活多久,找来找去,他选择了养育一株菩提树。
菩提在传统文化中,有觉悟和智慧的意思,菩提子有生生不息,新的开始的含义。
马识途这个人性格乐观豁达,他觉得菩提树挺能表达他的志向。哪怕他死了,他的东西传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