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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983 第56节

  但是宫雪却觉得,那个未婚妻写这封信的时候,肯定是出自于爱情,只是大家都不愿意相信。

  世上肯定有真挚的感情,也有高洁的人——余切指不定就是这样的人,大家都不理解他。

  之前,宫雪拍摄完《大桥下面》后,被剧中的男演员张鉄林热切追求,她并没有答应。

  导演问她:“宫雪,你年纪也不小了,要求不要太高了,你到底喜欢啥呢?”

  宫雪说不知道。

  张鉄林也问了:“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去往那个方向发展,我觉得我还不错,愿意为了你改。”

  宫雪说:“希望有共同爱好,为人大方,接受我作为女演员和其他人有正常的接触,生活中也像个男人一样有责任心。”

  啥叫“共同爱好”?众所周知,宫雪是个文艺女,张鉄林为了追求宫雪,就假装自己是个文艺青年,天天捧着花,满嘴诗词、小说……希望能打动宫雪。

  实际没啥效果,宫雪不接受,没有产生那种爱的感觉,这对于一个文艺女来讲呢,还挺重要。

  直到遇见余切之后,宫雪恍然大悟:她的喜欢是无理由的,更为本质的东西,而不是预设了一个条件让别人来满足,她要爱一个真的英雄,不是演出来的英雄。

  好比说余切所写下的故事,人们并不是因为余切是个知名作家才看他的故事,而是先看了他的故事,由衷的喜欢了,才给了余切“作家”这样的名分。

  眼下的房间里面,只剩下了宫雪一个人,还有个醉了酒的,不省人事的余切。宫雪忽然觉得,可以再把这一封信读一遍。

  宫雪有话要和余切讲:现在余切有了对象,那还讲个啥呢?

  只能念一念信,借助别人的情书,讲自己的话。

  她已经把这一封信倒背如流,她的声音在这个房间里面响起:

  “我将永远的爱你,我的好丈夫,我怎么会离开你?只要你还活着,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你都是我的英雄!”

  宫雪的目光,落在了余切身上,余切当然不会理她了。

  她于是假扮余切来搭话,说的情真意切:“我怎么相信你呢?我身体上有残疾,别人都说你不会再喜欢我……”

  在这,宫雪停了一下,好像余切醒过来了,正在和她说话。

  “——我写这一封信,”宫雪说,“就是要告诉你不要灰心,不要害怕,万家灯火,总有人会为你留一盏灯。”

  终于说到了这一句话,这一句话,对宫雪来说何其震撼。

  万家灯火,总有人会为你留一盏灯!

  她原先是沪市的知识分子、中产家庭。她外公是和鲁迅同期留学日本的学生,父亲是美工,母亲是机关干部,还有个做演员的妹妹宫莹,去年刚演完《包氏父子》。

  后来宫雪家中落难,她的成分也不好,初中毕业后不得不申请去当知青下乡,不久后扭断了自己的腿。家里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让她回来了沪市治疗。医生告诉她,你的骨头已经开始增生,如果不是你回来了,你会永远的失去一条腿。

  所以宫雪十分震撼,在她人生中很关键的这一段经历中,再也没有啥能比余切这段话更加恰如其分了。

  亲人、朋友、爱人……都是那一盏灯。

  所以她才在和余切朗诵的时候,大哭起来——这不光是她演技精湛,也是因为她实际带入了自己的人生经历。

  余切正是这样的一个作家,他所写出来的话并不是针对谁写的,却让看到的听到的人对号入座。

  宫雪在余切的床边,留下了一条巧克力,如果余切醒来发现了,她就说这是留给战友余切的。

  她仔细看着余切,脸上在发烧,宫雪出去看房间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又折返回来,打算要做一件大事情。

  未婚妻的信,这一封信最后的结局,是那个远道而来的未婚妻,亲吻了自己丈夫的脸颊,于是残疾的丈夫相信未婚妻的心意了。

  之前余切和宫雪演过许多次这一幕,但每次都删除掉了最后一部分,这是当然了,表演的东西怎么能当真呢?

  而现在,宫雪打算把这一出没有演完的戏,彻底演下去,留下一个完整的作品,无论是表演者还是观众,都是她自己。

  “你不要再说了,请你相信我,你到底要怎么才肯相信我?”

  她在那自问自答,然后说,“只有这样,你才会相信我。”

  宫雪的心怦怦直跳,她趴在余切的床边,心一横,眼一闭,抿嘴轻轻碰在余切的脸上……

  结果因为太紧张,没碰着。也许是理智,最终压住了她。

  唉,我真不是做大事的人啊!

  然后,她呆了一会儿,无事发生,余切啥也没有察觉到。她心里多么希望余切能醒过来。她心底里面甚至开始羡慕那个写信的军嫂,最起码这个军嫂从首都跑到了南方,他的丈夫对军嫂是有回应的。

  但余切要是醒过来了,宫雪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了。

  这时候,房间外边儿忽然有明显的声音,有许多人要进来了。远远的就听到于淑清大喊:“雪姐姐,我们都来看余切了,雪姐姐——”

  “诶!”宫雪应了一声,把自己凳子拉开一点,床头柜有一些杂志,宫雪拿了一本《军文艺》,假装在看上面的小说。

  来的人有总政的领导、冯拱、朱世茂这些年轻人……大家问:“余切怎么样了?”

  宫雪脱口而出:“没什么,就是醉得厉害,睡着了。”

  “余切是受到前线喜欢的作家,他如果受伤了,对我们来说也是坏消息,影响到战士们的情绪,你们要好生看着他!”

  “最好守着他,万一他半夜呕吐,给堵住了嗓子眼儿,还有上厕所绊倒了,伤了后脑勺……这都是要不得的。”

  朱世茂开玩笑说:“宫雪同志观察入微,一直看着余切呢——她的《军文艺》,都是倒着的!”

  这下满堂大笑,宫雪臊得用杂志遮住自己的脸,坐立难安:“我刚才真的在看小说!”

  “你在看小说,还是在看人,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了。”

  领导却说:“美人爱英雄,这在正常不过,余切是真英雄,经过这一遭……很多人都把情书寄到了前线,向战士们示爱,你可想想,有多少人喜欢余作家……他可是再也不需要去拿枪了。”

  “《军报》上有余切在鼠洞餐厅的照片,那看上去,英俊得很哩!”

  “还有川省电视台拍摄的那个宣传照,多好啊,余切代表士兵,女演员代表内地的女性,给人很多想象……就是你们俩来拍的。”

  冯拱听到这些话,朝宫雪笑了一下。

  这天晚上呢,冯拱来找宫雪:“宫雪,宫雪?”

  “怎么了?”

  “这是余切写下来的情书,你看看。”

  “写给他对象的?”

  冯拱摇头:“不是,写给我对象的。”

  宫雪惊呆了:这是什么样的关系?

  冯拱解释道:“我这次来汇演,差点被神枪手打死,他们一直盯着我……后来听前线占领山头后缴获的情报,说我在吉普车上因为穿的那一套西装,被认为是日本派来的军事观察家,对面请示了领导之后,最终没有开枪。”

  “我差点就死了!”冯拱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在上老山的前一天晚上,我写了一封情书给我老婆,余切说写的不好,给我重新改了一封,现在我活了,当然不需要这封情书了……”

  “我知道你喜欢看余切的小说,这就拿来给你看看,要不你干脆拿走。”

  只见到,这封信上写着:

  【我对你不是什么一见钟情,倒好似是沧海桑田后的久别重逢。

  我希望,年迈时能够住在一个小农场,有马有狗,养鹰种茶花。老朋友相濡以沫住在一起,读书种花,酿酒喝普洱茶。

  大多数人在遇到对方时,己身却并未做好准备,故而,往往遗憾的擦肩。

  愿你的江湖有梦为马,幸福随处可栖,我与你一起。】

  冯拱说:“这信写的没头没尾,我看不懂写的什么,但是余切说,女人会喜欢这些话,我就拿来给你了。”

  宫雪拿着信的手都颤了:又是那种话,又是那种说了跟没说一样,但似乎有一些美感的话。

  她问冯拱:“这是余切新写的作品吗?他的小诗集,像冰心的《繁星》一样的东西吗?”

  冯拱说:“不是,他说这是他随手写的,我也忘记了叫什么了,叫什么‘大冰’?但是咱文坛,哪里有一个叫大冰的人呢?他太低调了,不愿意发出来。”

  宫雪激动道:“这肯定是他写的,只有他喜欢写这些话。”

  “那你要这一封信吗?我肯定不需要了。”冯拱道。

  “这不是余切给你的吗?”

  “宫雪同志,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我,我当然要了,但是你不要告诉余切!”

  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冯拱说:“我啥也不知道,啥也没有做。”

  宫雪把这一封信揣在怀里面,一路回到了沪市,反复看了好多遍。

  一种东西能够流行,甭管它的文学价值怎么样,它肯定是有流行价值的。宫雪把这信上的话给她妹妹宫莹看,她俩都属于有文化水平但不是很有的情况,一看这种东西就觉得好极了。

  “姐姐!”宫莹兴奋道,“我要把姐夫的句子,都抄下来,拿给别人看!”

  “他不可能是你的姐夫。”宫雪道。

  “他还没有得到认可?姐姐,我从来不说你的,但是你眼光有点太高了——这是余切啊,我们很多女孩子见了照片,都觉得喜欢他。”

  “不是我眼光高,是余切有对象了!”

  “谁呢?”

  “不知道,但是年纪很小。”

  “好姐姐!”宫莹眼睛发亮:“我年纪比你小……不如你让给我,我来替你接触他,先追到了再让给你,反正都是宫家的人……”

  “你闭嘴!”

  张鉄林约她出来爬山,宫雪去了,但没有上山,而是在家门口就让张鉄林打道回府。

  这竟然是要彻底诀别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对男人失去了信心?宫雪,我是个忠诚的男人,我不是一般人……”张鉄林认为宫雪在前线被吓到了,对男人不喜欢了。

  “我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是什么人?你到底喜欢了什么人?”

  “我不能告诉你,对他影响不好。”

  张鉄林细数自己的优点:“我对人温柔,又喜欢文学,许多事情都知道,算是见识比较广,我还计划去留学,文化水平也比较高……”

  然后张鉄林发觉,他每说出一条,宫雪脸上的表情就更加神往,但那种表情肯定不是流露给他看的。难道我样样都比不过人家吗?

  张鉄林非常着急啊,他想要去拉宫雪的手,被一巴掌拍回来了。

  我才碰下你的手你就,他碰的可是你的心……张鉄林快崩溃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雪却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怕他误会。

  虽然是五月份,张鉄林却感觉沪市在下雪,他心里狂喊“不”、“不”、“不”,失落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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