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60节
王濛和张守任是朋友。他得知余切的新小说涉及到小提琴,男主会拉柴可夫斯基,为此兴奋不已。因为王濛这人喜欢音乐,他之所以小说有“意识流”的一个表现,就是他常用音乐来表达某些人物情感。
这不多见,八十年代全国有多少人知道柴可夫斯基呢?自然会觉得他写的太“意识流”了。
又有个叫余桦的作家,想和余切探讨,有没有什么国内外知名的作家可以供他学习。
余切告诉他:“你去看卡夫卡的小说。”
余桦看完后大喜过望,又回给余切一封长信:“有这几个人影响了我的文学创作生涯,第一个是川端康成,他写的细节比较多;第二个人是你,你喜欢用人物的行为、和环境的互动来表现人物的心理情绪,很有画面感,我看了后十分崇拜……第三个就是卡夫卡了。我感觉一种东西在我的心中酝酿,我快要写出好东西来了。”
这是当然了,余切写的许多小说,本来就是电影改编来的,当然有画面感了。
余切写信鼓励自己这位本家,希望他尽早来燕京。
以一个长者的姿态,余切指出,“首都给作者提供的方便,是其他地方所不能给予的。”
这么度过了半个月,信越来越多,完全放不下。余切发觉自己可以买一间房子了。
第99章 余切买房记(一)
内地最早的商品房出现在81年的鹏城,小区名叫东湖丽苑,鹏城房地产集团开发的,这个集团隶属于鹏城zf。
而燕京就不一样了,有规模的现代商品房出售得等到89年,这几乎是全国最晚一批开放的城市。
但这并不代表当下的燕京没办法购买房屋。
民间有二手房进行销售,每平米均价四五十元左右,主要是一些四合院居民们合起来卖房子。后来很出名的四合院在当下的居住体验并不好。居民们急于搬家到新的筒子楼、大板楼,他们再也受不了四合院了:
一套房子被隔断出了几间屋子,然后不同姓氏的几代人住在这里面。没有经过现代化改造,当然不会有热水热管,也不会有私人卫生间。83年有个电影《夕照街》的发生地就在四合院里边儿,住着五六家人。
今年4月份,漂亮国来的记者跟随总统来访,然后写下他自己的一些记录:“这里有一间屋子13平方米,挤着3口人,在一个不到1.2米高的阁楼上,男主人的女儿住了十几年……”
所以在八十年代的这会儿,四合院又香又臭,总归还是臭的居多。除非愿意做一系列改造,然而人们并不愿意这么折腾,宁可搬出去到新的地方,大房化小房,那里至少一家人有一间房子。
从燕大出发,余切骑着自行车一路遛弯,沿着城市的中轴线,但凡是看到了胡同就切进去看看。
发觉卖房子的还不少,他进去问价格,事情就变得搞笑起来了。
在靠景山公园的地方,景山前街附近,这里有一处四合院等着开卖,先是出来了一个人说:“四十块钱一平方米,但是,不能有借贷的行为,也不能有给钱不爽快的行为,得一次性给……我家分得二十三平方米,是个大地方,你得全付了!”
余切说:“你确实住了好大的地方,但是咱这个四合院看起来得有三四百平方米,剩下的怎么办呢?”
“那就不管我的事情了,还有九户人,你得劝他们接受你。”
余切说:“那我得一个一个全谈判过去,通通同意才行?”
“你明白了!是这么理儿!”
“我全买了呢?”
“啊?这可得一两万块钱了!年轻人,你莫不是回国探亲的华人?还是港地来的富豪?”
“你甭管我什么地方来的。”
“——有人要买咱这破房子?我呸!买我们这个好地方!这可靠近故宫呢,原先是封建帝王住的地方,天子脚下,怎么着也算城里!”
然后,又出来一个人,是房子里面的另一户主人家,他们摆手:“我不要钱,但你有大板楼吗?我跟你换,你住我这里,我住你那里。”
余切说:“我没大板楼给你置换,只能给你钱,你自个儿想办法去找人买。”
“这不成,四合院好卖,大板楼可不好买。”
听说这套四合院有可能卖出去了,还有人出来说:“我有法子买房子,就是没钱,五十五块钱一平方米,只要你买了隔壁那家的屋子,俩屋子合起来,公用的阳台就成你自己的了,你先下手为强,去搭一个大阁楼等于上下二层,这就是一套别墅了……这这屋你拿去。咱立刻去房管所上证,我保管不找你麻烦。”
这时候还没有“产权”这个概念,严格来说,在85年之前,大家只拥有对房子的“承租”关系,而不具备对房子的所有权。
房管所会定期过来收租,价格便宜,约摸一两块钱一个月。
然后在84年末,终于在首都这个地方也开始启动房产改革,一系列安置房、回迁房工程上马,对四合院的翻新改造工程开始进行,逐步推行了“所有权”这个概念。
拥有“所有权”的,基本上就是原先有“承租”权利的那些人。
也有人对余切的身份提出了质疑,保密意识十分强:“你是什么地方的人?我们这里有军工企业的家属,你莫不是敌特过来查看秘密的……”
立马有人反驳了:“——你别特么捣乱了。谁住这地方?敌特不是人吗?年轻人,你有钱吗?你有钱我三十块钱一平方米,我卖你,我早想离开这地方了!”
然后呢,原先价格卖的高的,现在觉得这些傻叉邻居把价格出低了。
价格出的低的,觉得另一些傻叉邻居价格出太高,把买家吓跑了,他们自己就这么吵起来了。于是,从这四合院里面出来五、九……足足二十来个人。
卧槽,这我怎么谈判?
十户人,但凡是有一户人背刺我,那不得恶心死?
八十年代这个时候,因为没有产权这个东西,原本不是四合院里面的人,强行住进去了找房管所变更承租关系,硬占了一间屋子的时有发生。然后蹲到了房改这一年,拿到了产权,把公家的、别人家的变成了自己家的。
这才是真正的改变人生。
余切写的那个《天若有情》才过去不到一年,江湖险恶,他一个人想住大房子,必须得找关系简单的。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几十手。
这么一想,余切立刻骑自行车跑路,从这胡同口窜出去了。
“年轻人——诶!跑了,别让他跑了!”
几十号人在自行车后边儿追。
此后的几天,余切除了上课、写小说,每天就是骑自行车出来溜达,他渐渐觉得自己的能力有限,很难找到合适的房子,这么靠自己瞎几把溜达不是个办法,得从其他渠道想招。
他尝试了张贴广告的办法。
西语系的俞敏宏这厮后来补课的时候,就尝试了这种办法,把他补习班的广告到处拿去贴。
余切趁着夜色在电线杆上张贴广告,顺便也看别人早先贴上去的招贴,有合适的房源赶紧抄下联系方式。
不过,贴广告的方式很短命,过一二天再去看,原来的广告要么被覆盖住了,要么被撕走了。于是新一轮的捣浆糊、抄写、张贴再重新来一遍。
第100章 余切买房记(二)
在这期间,余切发现相比买房的人群,如今换房的人群更加多。
而且在燕京形成了几个换房的聚集点,大家都来换房。换房的原因各异:结婚了,换单位了,老人死了……
要想住得好,无非是牺牲面积换独用,或者牺牲独用换面积,再不然牺牲地段换大房。
一家换房,能至少牵连另一家,如果彼此都不满意,又会引入新的第三家……直到二换,三换……七八换,有的人换了特么的一辈子,才终于换着了自己想要的房子。
阳光、厨卫、煤卫是否合用,能不能搭建阁楼占公家的地儿,以及是否有个恶邻居……通通都是要考虑的事情。
余切想凭借蹬蹬自行车,几天几星期就找到合他心意的房子,还一一的谈判买下,这并不容易。
这换房和买房有异曲同工之妙,余切能从换房的那些人的需求中,得知他们到底要什么东西。然后他绝望的发现,金钱在84年并不是硬通货,尽管许多四合院的“租户”愿意卖,但拥有四合院里面住了太多人。
但凡是有一个人不同意,这事儿就成不了。
最无奈的是一次找着了一个住户关系简单的四合院,就三家人,而且都是燕京师范大学的职工,有路子拿着钱找房子,彼此之间都同意,因为其中一户家庭的小儿子投了反对票,致使三家人和余切的努力全部白费。
原因是这家在只两三平方米左右的大壁橱给小儿子搭了铺单独睡觉,要是卖了四合院,小儿子就未必有这个特权了,他自然不同意。
余切拿出了自己所有钱——约摸两万来块钱。然而,他找不到怎么花这一笔钱的方法。
这些钱的一半,都来自于《未婚妻的信》连环画的改编费用。这本小人书分为上下两本,售价三毛五一本。彼时《三打白骨精》售价三毛二,《高山下的花环》售价二毛九。
然后这小人书先印了十五万册,给了一笔基本稿酬几百块钱,根据《美术出版物稿酬试行办法》,按照印数乘以售价的百分之三十支付改编费,改编费中的百分之二十是原作者的费用。然后小人书再印了四十万册,余切得到了一万七千多块钱。
你问为啥余切一个作家,大部分稿酬来自于连环画?
这并不怪他,因为这会儿作家的稿酬存在bug,即便出了单行本,也不能完全的按照后世的版税进行支付(89年出台,然后稿酬暴增),因为这会儿作家们往往有单位,有几十块钱的基本工资,其稿酬定价并不是根据市场来的,上有封顶。
这是改开之前的十来年导致的特殊情况,如今也继承了下来。总之,同样一本小说,在55年能拿最高二十多块钱千字的收入,而现在最高九块钱十块钱。
而连环画没有这个限制。
1982—1984年全国共出版了连环画15亿册,这个市场从民国一直火到了新世纪初,你能想到的大人物全都看过小人书。
天坛公园。
余切在这找了个角落,写了张“买房贴”,把自己的要求写在上面。他从燕大食堂那扒了一点米糊,把“买房贴”粘在地上,然后又用脚踩着,免得帖子被大风吹走了。
天坛公园后来是首都最出名的相亲之地,各种人中龙凤在这好像一块挂着的猪肉,把自己的外貌、年纪、收入、户口啥的都列出来,等着别人来挑选。
而现在却是京城有名的换房地和买房地。大家面对面地谈条件,比在电线杆上贴广告来的直接。谈得拢的,当场就能去看房子。
随着快要谈拢了,其他新加入的人也会降低自己条件,高声喊出来,以提高交易的成功率。
这算不算初代的CtoC啊,对齐了颗粒度。
艹!我还有心思想互联网呢。
房呢?我连房子都没有。
我在燕京,我就是个外地人,也稀得张俪居然肯要我。
“——连环画确实赚钱。”余切心想,“怪不得贾平凸这个人每本书都想办法出了连环画,原先以为他做了冀省作协老大后,喜欢扩大自己的名气,现在才知道有实际的利益可图。”
光是画连环画的“枪手”,两三个月基本工资就能拿一千来块钱,何况作者本人呢。
“有人来看看我的帖子吗?保管真实,童叟无欺。”
“没人?没人我隔一会儿再喊……哟,来了。”
来了一大爷,一照面就说:“我家里有九口人,占了半个四合院,另一户人我也能说服,只要你能拿的出置换的……啊?”
大爷让余切把脚尖挪一挪。
“五十块钱一平方!你倒是诚心诚意。”大爷喜出望外。“你再让我看看……”
余切又挪脚。“立刻付钱,登记?真爽快!”大爷笑得快开花了,他已经在畅想住上新房子的快乐人生。
然后——“你没办法置换房子?你只有钱吗?”
余切说:“我啥都没有,穷得只有钱。”
大爷轻皱眉头,微微闭嘴摇头就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回来,“我们再聊一聊,我帮你去找其他愿意换大板房的,拿着钱迁出去的外地人,指不定咱就有缘分成了……但是,这我还要说服剩下那一户人。”
“得!大爷。”余切搭了一句话道,“你再看看,我这几天傍晚都在这等着,你联系好了跟我说。”
“几天?”大爷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以为你得几年呢,几天来得及做个啥?”
余切听到这,心里一阵无奈。
几年之后,哥们能自己买商品房了,十年之后,我都能买大别墅了,随便买,还要摆摊干啥呢?
《家有儿女》中演姥姥的女演员孙桂田,也是在今年凑了两万六,狠下心买了一整套四合院,然后仅仅过去三十年,四合院值上亿。平均二十万到五十万一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