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66节
胡岱光道:“我们的社会不允许不劳而获,提倡干好自己的本分事——但对于靠自我写出来的作家们,可以网开一面。”
“老师,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发生?”
余切一直对这个事情好奇,为啥不事生产的作家,普遍有更高的社会地位和宽容度。
胡岱光说:“作家是需要争取靠拢的意见领袖,作家是宣传的重要力量,这是原先苏联那一套‘无产阶级作家’的理论……”
“您说的是高尔基?”
“对,你想不到吧,我还知道这个呢。”胡岱光笑道,“我原先也是个文学青年。”
胡岱光提了一件后面要发生的事情:“下半年有个双轨制的会议要召开,如果你能写出一些东西来,但凡能有一些声音,对你个人的前途是有益的。你的名气虽然大,但许多人不知道,你其实是个经济系的学生。”
余切反应过来了,和胡岱光讲了泰国亲王邀请他访问朱拉隆功大学的事情。
胡岱光沉思片刻,意识到泰国人的经验可以拿来给中国人用:“你要好好考察。余切,我们是一个穷国,出去考察很困难,所以大家做出来的东西,都能得到认真对待,不论他到底做得怎么样?”
“就像是理工科的院系,一篇论文当中用到了国外先进设备来做实验一样,就算是错的东西也能得到发表,因为它是耗费了极大成本的‘错误’,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呢?”
余切保管明白。
泰国人用了经济危机试出来的错误,他怎么能不明白呢?
——张守任和王世民回来了。
《十月》编辑部,余切也在这。他带来了自己修订好的《大撒把》和《和你在一起》。
于是王世民负责看单行本《大撒把》,张守任负责看《和你在一起》。
王世民看得飞快,把稿子挪到一遍,说“我晚上再仔细看一遍,然后拿去给京城出版社的同志进行校对,我们目前讨论出来,首印一万册。”
“一万册是不是太多了?”余切道。
第一届茅盾文学奖作品最出名的不是《芙蓉镇》,而是《李自成》,三百多万字,首印1000册。
王世民摇头:“《大撒把》的字数不多,是一份薄的单行本,我们相信它能卖得好。”
“我们不是乱定的印数,从读者来信中看,《大撒把》尤其受到知识分子的欢迎,而他们的……”
“消费力?”
“是的,消费力。他们是负担得起的……张守任,你怎么评价《和你在一起》?”
张守任当然也没办法立刻看完,他把稿子压着,讲起了去东京的注意事项:无非是老一套,着装、说话都有要求,不能随便脱离团队,外出必须2人以上……
第110章 稿酬
作协给每个人都发一笔制装费,统一到燕京的红都衣店制作服装。
然后是生活费,由日方出资,折算成美金约24美金,原因在于当时国内的最高标准为24美金——即便是日本人来发这一笔钱,也不能超过这个数字。
总共出访7天,回来之后能积累上百美金,这些钱可以去友谊商店购买不错的收录机或是半个电视。
还有一些剩下的省钱妙招:在国内买大量的挂面去东京吃,尽可能少在当地吃饭,因为东京的基本生活物品价格极高。
而在这些之前,还有一个政审。一般来说,得办足足几个月。当时出国“旅游”的事情时有发生,因此出国的政审是所有政审当中最为严格的。
作家们“旅游”的可能性低,审的快,而其他低级官员乃至于普通翻译就审的久了,最早于今年的年初就开始进行选拔和审核。
期间,张守任又来找余切,带来了《大撒把》已经通过的消息,这本书首印一万册,根据刚出的《书籍稿酬暂试行规定》,要体现出“优质优酬”的原则,余切相较于以往,得到了更高的稿酬支付比例。
笼统的说,每印一万册,他所得的稿酬等同于基本稿酬。
而他的基本稿酬也有提高,原先是十元千字,现在提高到六至二十元,这次是按照十五元的价格进行支付。
也即《大撒把》这本小说,再次为余切带来了近两千块钱的收入!这相当于一个普通城镇居民的三年收入。
张守任激动道:“我有种预感,作者的稿酬将要得到大幅度的增长!”
可不是嘛,物价也飞涨了。
张守任终于看完了小说,但他却产生了对《和你在一起》小说的遗憾:这部小说的结尾不够有力,张守任猜测,是余切不够明白音乐导致的。
“《和你在一起》,不应该是一个不完美的作品!它是‘新现实’的收官之作!”张守任道。
小说的结尾是这么一个事情:刘小春在火车站,当着父亲刘成以及许多工人、农民的面前,拉响了小提琴,而这拉小提琴的一幕和刘小春拿到国际奖项,在外国人面前拉小提琴那一幕相重合、闪回了。
曾经在音乐大厅响起的音乐,现在给了自己的父亲来听,父亲是不懂音乐的,农民、工人也不懂,这样激昂的音乐只有自己才能明白,它的美、它的颤动、它的处理听众们无法评价,但却也是自己想要奉献给的听众,这是无与伦比的矛盾。
我的音乐,我想要听到的亲人并不懂。
听得懂的,却不是我的亲人。
它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的音乐究竟是给谁来听的?
或者说,在你追求音乐的过程中,是否还保持有初心。
电影里面,用的是蒙太奇手法,它的画面十分震撼,感情流露清新自然;而文字就不够了。余切碰到了写战争小说一样的事情,同样的东西用文字来表现,它的感染力不够。
而且,小说中是缺乏音乐的,读者的耳朵听不到,他们又少了一些感受。
如何让读者共情呢?
只能多用笔来写,调整剧情。
张守任牵头,给余切带来两张音乐会的内部票,分别是国音和央音举办的交响乐团表演。
这票他是从王濛那里搞来的。
作家们爱好音乐的比较多,其中王濛尤其出名,81年王濛专门为柴可夫斯基写了个《如歌的行板》。
燕京,东四八条52号,《人民文学》编辑部。刘芯武和王濛都在这做编辑,前者是小说组编辑,后者是总编辑。
张守任离开《人民文学》的时候,正好撞见刘芯武停自行车。
“哟,来上班了?”
“您这是……”
“给余切带两张票。”
“戏剧?”
《人民文学》这会儿借住在中国戏剧协会的楼里面。
张守任道:“音乐。他要写音乐。”
“余切还能写音乐呢?”
张守任跨上自行车,他不知道刘芯武这话有没有啥套路,瞥了刘芯武一眼,走了。
自从那篇莫名其妙的“反对幻想文学”评论文章发表以来,张守任和刘芯武的关系就变得很恶了。虽然刘芯武现在成了余切的吹捧者之一,但张守任没有忘记曾经。
他差点毁了我的心肝宝贝!
噔噔噔!
刘芯武上楼找王濛。“余切拿票做什么?”
王濛正看报纸:“关你什么事?”
这报纸一翻,被刘芯武瞥到了,是新一期的《文汇报》,上面公布了“东京笔会的参会名单”,国内这边有巴老,艾青……一些老作家,编辑,然后没有中生代,在之后就是突兀的“余切”。
报上热情洋溢的说:“芥川龙之介奖获得者井上靖将于中国作家进行亲密对谈……日本广播协会电视台全程同步直播。”
“这真是中日两国的文化界盛会。”
刘芯武觉得,自己的眉头在跳动:“余切是青年作家的代表,我当然会关注他了。”
“那他要去日本去了,巴老选的,你知道吗?”
“知道……但我听说,是他老师起的作用。”
王濛通过这句话,明白了刘芯武还没有真的服气,还有想要较量的心思,尽管这是常见的,而刘芯武也是个风评不错的人。
但为什么大家都选了余切去?
难道没有人投我一票吗?
王濛说:“我从没跟你讲过,为什么许多人欣赏余切,这不光是他各项素质比较好,很适合走出去活动……还有他存在一些开创和独到性——到目前为止,一些他能写的题材,别人仍然写不了,这是先进的。”
指着自己的脑袋,王濛道,“这就是纯粹的天赋,首先察觉到了,然后能写得出来。”
“什么意思呢?”刘芯武问到底。
“就是他随时能写别的题材文章……但是反过来后,你们写不出他的,你知道小无相功吗,武侠小说里面的东西,你去看看……就是说,内力不在一个层次上,他力大无穷。”
“而你都写不出来的东西,你去批判个什么呢?有资格吗?”
刘芯武哑口无言。
“新现实”已经声名鹊起。拉美文学把余切写在了引进者的关键首页。部队的前线,全是余切的文章。
以上这些,他一个也写不出来。不光是他,这栋楼里面,谁能打包票写出来?
实际上,刘芯武从来没有见过余切创作的过程。在蓉城那会儿,他就是打了个桥牌,然后晚上过去了,余切写了篇文章出来——完蛋。
他始终有一丝怀疑,尽管他已经知道自己是不如的,但还是想:怎么会?世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所以他申请也跟着去看音乐会。在心底里,他这么告诉自己:我所赞扬的,是那个确实写出了小说的余切,但我却不知道,他创作时是什么样子。
王濛怕他的道心破碎——之前似乎已经裂开了,因此劝他好好搞编辑工作,然后写点小说过过这样子,不要胡乱折腾。
劝说未果,刘芯武坚持。
好吧,他带着刘芯武一起去了音乐会。
第111章 余切听音乐会的一天
国内两所音乐顶级院校分别是国音和央音。
国音偏向于西方乐器演奏民族乐,当天演奏的重头戏是《梁祝》,余切风尘仆仆去了,然后就碰到了王濛和刘芯武。
他乡遇故知,音乐会遇仇人。
“小说写的怎么样?”王濛主动寒暄道。
“正在写呢。”
“‘新现实’是少有的从城市的角度来写的文章……我们文坛一直缺少合格的这类小说,原先民国有一批人写了……但那是靡靡之音啊,你现在弥补了这种空白,我很期待你能新写出一些什么。”
“余切。”刘芯武说,“有段时间没见面了。”
“你的汇报我当时看了,说的挺好的。”余切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