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71节
“两位明白流程吗?”
双方都点头。
“我这里还有对‘余切’特别的一句话,这一场文学访谈节目,不仅仅在我们日本最大电视台放送,还要在美洲、欧洲和全世界其他有转播协议的电视台进行放送……尤其是你们华人地区。”
意思是,除了中日之外,还有两三千万华人能看到这一期节目。
国谷裕子问余切:“你感到紧张吗?这是你第一次做节目。”
余切反过来问:“你觉得我紧张吗?”
他给了一个耸肩的动作,这在当时的大陆年轻人也很少见,就这一个动作,让演播厅有了掌声。
国谷裕子两眼放光:“我忽然产生一个私人问题要问余先生,但要等到结束之后,再去和他沟通——让我们先进入到文学会谈环节。”
这里面又有三个话题,第一个有关于井上靖。
“为什么说,敦煌在中国,敦煌学却在日本?”
第一个话题出来了。
这个话题是给井上靖的。他是敦煌学的专家,《敦煌》和《楼兰》的作者。1979年中国对外开放,井上靖因为有可能不被批准进入敦煌,当场跪下来恳求,老泪纵横。
但这个话题,对余切这个中国人来说相当尴尬。
1909年,敦煌石室得以发掘,中日两国都有研究,但是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的研究明显投入更多,更有成果。当时国内战乱频发,几乎没有人重视敦煌的研究,仅有的经卷又被国外探险家所购买、劫盗。
就连“敦煌学”这个东西,也是日本学者首先提出来的。民国的陈寅恪说:“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
首先是井上靖发言:“我首先要说,这和两国的学术水平无关,而有一些特别的历史缘故所导致的,我们从东大建国之后的发展来看,这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特例。”
余切点头,他认可。
井上靖又说,“从敦煌法制文书所完成的《唐宋法律文书研究》、《中国身份法史》说明了,中国在唐朝时候曾有过先进而现实的法律观念。”
继续认可。
“我们作为日本人,现在一听到丝绸之路、敦煌、长安这些词激动不已,是因为这种文化至今仍强有力地活在日本人的心中。”
在场的人这一套逻辑听下来很舒服,为什么?
这是正统唐文化在日本的变种说法。日本有“崖山之后无中华,明亡之后无华夏”的说法。
其实是一种变种的歧视言论,它隐藏在了学术讨论当中。
余切当即就怒了,他举手认为不妥:“最后的话首先应该是我们来说,盛唐的文化,仍然强有力的活在中国人的心中。我再强调一遍,它首先是活在中国人心中的。”
国谷裕子替井上靖问:“那为什么中国并没有做出深刻的‘敦煌’文化研究?”
余切道:“因为我们当时处于战乱当中,没有条件去进行研究,我们的考古体系很混乱,我们的学者正在经受轰炸——你们来轰炸的。”
井上靖一声不吭,他有许多中国朋友,并不适合在这发话。
昨晚上和余切对稿的时候,井上靖每次一被问到这个,就傻眼了,只能糊弄过去。
国谷裕子问:“余先生,这和学术研究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老师马识途,当时就顶着你们的轰炸,努力学习知识文化,他和他的同事怎么能进行研究呢?”
国谷裕子强调:“现在抛弃掉战争不谈,只比较研究水平,据我们这里的资料,您(指东大)是没有做出深入研究的,我们要务实的讨论问题。”
务实?务锤子个实!
余切彻底生气了:“你问我为什么没有做出研究?你首先为我的同胞道歉,然后我再告诉你。”
“这是文学访谈节目,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不道歉?我们进行一切交往的前提,就是道歉承认错误,日本人是不承认错误的民族吗?你们的首相都承认错误了。”
接着,余切站起来了,缓缓道:“世界总的趋势是文明战胜野蛮,但也往往存在反例。”
国谷裕子这是一个美国留学来的人,不算纯正的日本人,但她直接被余切的攻击力惊呆了。
想想这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场合?画家、演员,高材生算什么?都是野蛮人吗?
这是以前遇到的中国人吗?
在日本的演播厅这么指着鼻子骂?
在场人大吃一惊,为台上的场面捏了一把冷汗。
第118章 余旋风来了(二)
然而,也有人拍手叫好的,这不是这些人抖m,而是在八十年代的关头,许多人真心实意的为自己的错误而反省和道歉。
尤其是参与中日文学访谈的,大部分是对华友好人士。之所以能对华友好,首先得承认错误。
他们的许多人怀揣过红宝书,研究过马哲,就连现在缔造经济奇迹的日本政府都不满意,何况是曾经米都不给他们吃的政府呢?
有一批东京大学来的学生,就跟着余切站起来:“向中国人民道歉!”
京都大学的学生,为了超过东京大学,他们喊道:“狗日的帝国主义!”
台下的演员高仓健也道:“过去日本人对中国人和亚洲其他国家的人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我向中国人民道歉!”
情况瞬间得到扭转。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有的出声道歉,有的无声鞠躬,而剩下的人作为公众人物,绝对无法公然说,“我拒不道歉。”
因此,尽管余切闹的阵仗很大,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反对他的。
余切总结道:“以军事立国的马其顿帝国灭亡了,以宗教立国的哈里发帝国灭亡了,只有靠文化立国的中国绵延至今……”
“日本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吗?它历史上也面临许多的灾难,凡是野蛮的,都让日本加倍的偿还出去,凡是汲取文化的,反而让日本取得了更大的成就。”
国谷裕子还想说:“我们正在进行学术讨论……”
余切却打断了她:“在敦煌文化上,的确是学术性的问题,但我们今天之所以可以坐在这里讨论,正是因为你们已经不再是一个野蛮的国家,不以采盗别国的文化遗产,并且研究竞赛成功为荣,你们发展出了一些自己的新文化。”
“回首过去,当你知错的时候,你反而得到了成长;但你沉默的时候,你仍然是那个野蛮人。”
这句话终于打动了在场所有人,他们全站起来了。现场临时停了半分钟,录制下这一幕。
此时,这场文学访谈的收视率正在飙升。
无论是在日本还是nhk合作的海外电视台,有收音机的,就听收音机,看访谈稿的,后来就看访谈稿;能够直接看到直播的最少也最幸福。
这成为了文学访谈的最高潮,而它竟然出现在刚开始不久。
港地有个大鼻子功夫演员,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在拍摄自己的电影《a计划》:这是一部底层黄种人小警察破了案子,而白人来当反派,贪污,合流……无所不干的故事。
电影是一种商业作品,它首先是要拿出来卖的,这代表港地的民族意识正在崛起,于是才能欣赏这种创作。
大鼻子问自己的胖子师兄:“日本人都能分个是非了,英国人还是狗杂种,我们还要被欺负多久呢?”
胖子师兄道:“那我们电影里面把英国女皇写成反派。”
大鼻子立刻摇头:“英国女皇点子太硬了,写个英国军官就行。”
师兄:“这个余切就能让日本人道歉,你怎么不行呢?”
大鼻子道:“我虽然是双骨,天生比人壮一些,但我可没有杀过人,没他胆子那么大。我在什么地方,就是什么人。”
宝岛,一个叫李傲的作家兼喷子,从电视台看到了访谈节目,他大喜过望:大陆也有这种说话的了!
日本人就是贱!你越是骂他,他越是爱你!你越是看得起他,他越是踩你!
不仅仅是日本人,什么人都一样!
什么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狗屁,就得用拳头跟人讲道理。
他兴冲冲的写了一篇文章,想要以文会友,却被该地机关扣住了:不得与大陆通信。
“我寄去日本的?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两岸还不得交流,你不许寄。”
“我x你妈的!”
泰国,自阿铁亲王访问大陆南边归来之后,公主诗琳通的脑海里,就听说了一个叫余切的人。
他写出了整个泰国都没有的文章,又亲自上阵杀越南人,那些越南人,就连自家的军队都很难对付。
现在他又能指挥日本人了!
这个人真是厉害!
等到他来泰国了,必须好好的招待他。只是可惜,她是个公主,没办法和余切正常相处……
东京,巴老在病房中看到了这一幕,他叫来自己的女儿李小林,他声音都颤了:
“我要参加国际笔会!”
“你不是都让余切来帮你念稿子了吗?”
“就算是坐轮椅也要去!”
“爸爸,你怎么哭了!”
李小林以为他疼痛难忍,掉了眼泪,想要帮巴老擦掉,然后才发现那是激动之下流出来的眼泪。
——敦煌文化的话题,到此结束。
井上靖此时不得不站起来,鞠躬道:“我是个作家,我还不能代表整个民族,我仅代表我自己,向中国人民道歉。”
井上靖参加战争后,很快就搞小说创作了,避免了犯下啥罪行,一般来说这种忏悔和他无关,但他是日本人,所有人都道歉了,他是不能不道歉的。
何况余切觉得,你只要踏入中国国土半步,就该道歉了。
国谷裕子在那半分钟的停播时间,也鞠躬道歉了。
余切赢得了第一个话题的胜利。
你不提过去也就罢了,既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凭什么不道歉呢?
你不道歉,我几十年后怎么被后人戳脊梁骨?
第二个话题是“俄罗斯文学对亚洲文学的影响”。这个话题,原先是针对巴老来的。
他和井上靖一人一个。
俄罗斯文学主要是中国产生了影响,简单来说,巴老在许多时候被认为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受苦式”文学的影响。
一些国外研究者研究巴老的作品,认为他在提倡受苦的哲学。
这和东正教下“清教徒”那种苦修士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认为人越痛苦人越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