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83 第80节
余切耸了耸肩,把这两个之间的区别和他聊了一下,说:“你选择哪个?”
陈希儒顿时摇头:“那我还是当一个中国作家好了。”
这几位岩波书库的工作人员,是来考察中国的营商环境的,顺便找余切拿到第一篇日本小说的稿子传真到日本国内。
岩波书库因为喜好出版“古典文学”,所以他们出版的书籍,在日本有点成为“时尚单品”的意思,就是说读者买来不一定看,但一定会买几本装逼,假装自己十分有文化修养。
日本的文部大臣写文章批评过这种现象:社会上有一种叫做“岩波男孩”、“岩波女孩”的说法。青年学生刻意地从书包里把红带书(岩波文库将系列用颜色标记,红色为外国文学)显露出来以供人发现,像是一种接头暗号一样,吸引志同道合的人,显摆自己“已经是文化人”的勋章。
来中国的工作人员中,小林健次郎会一些中文。离开机场之后,他一直跟着余切,余切去哪,他去哪。
余切吃饭,小林就出来请客。
余切要去巴老的家中赴宴,小林就提前帮他买好一只万国机械表送来,然后在门口蹲着。余切说:“巴老不收礼物,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林说:“那你拿去。”
“我也不收礼物。”
“那你拿去给别人吧,你要去巴老家里了吗?我给你打车。”
虽然余切啥也没有收,但总算是意识到,岩波书库有多么想他的小说迅速出版。
他原先打算写《地铁》系列的废土小说,再做一些日本本土化的改编。
《地铁》是原俄罗斯作家在03年撰写的三部曲。包括《地铁2033》、《地铁2034》、《地铁2035》,这个系列更为出名是改编成了3A电子游戏,到余切穿越之前,该系列还即将被改编为电影大片。
曾经余切和燕大的留学生露西讨论过《1984》、《美丽新世界》这些反乌托邦巨著,《地铁》系列也属于是反乌托邦的作品。
《1984》认为统治需要恐惧,《美丽新世界》认为统治需要欺骗,而《地铁》要更加现实一些,可能因为是苏联崩溃之后的俄罗斯人写的,他认为统治其实啥也不需要,只需要提供一种秩序,人类本来就有一种服从的天性。
这是一部另类“爽文”。最后主角掌握了人类和另一个地表新生种族的生杀大权,因为缺乏沟通,他选择了干掉另一个种族,然后在毁灭之前,发现新的生物已经是存在智慧的生物。
而因为没有外敌,人类之后又继续陷入永久的自我折磨。
这又是一个在八十年代前较为新颖,但后世烂大街的观点——人类只是地球上的“最佳适应者”,跟以前的地球霸主恐龙一样。
就算是满地球都是辐射,全是核弹搞出来的疤痕,地球也不会有啥事儿,地球历史上比这糟糕的时候很多。打核大战的话,人类只是自己把自己整死了。
但这些书全是长篇,约摸四十五万字一本。一时半会儿写不完。
余切决定给岩波书库先整一个短中篇小说拿去发,他还缺少一点灵感。
之后,他受到《收获》杂志李小林的邀请,余切在沪市又多呆了三天,到处游访,认识了一些朋友。
在这里,余切进入到一个新的圈子,这个圈子是由沪市的文化名人所组成的。彼时作家中有许多地域圈子,他们之间互相交流、玩耍和创作,最后互相又借助彼此的力量把彼此推广出去。
沪市和燕京一一对应,凡是燕京有的,沪市往往也有个对应的。
最大的俩圈子就是燕京和沪市。其中,一般认为沪市这边的杂志胆子更大一些,原因在于这边是巴老坐镇,他本人的文学倾向比较放得开。
比如在文学评论上,燕京有《文学评论》跟《现代文学研究》两本杂志,沪市就出版了《沪市文学》,《沪市文学》理论版。
余切在沪市的终点就是这个《沪市文学》。这一期有个叫钟阿城的作家,他的处女作《棋王》发表在了《沪市文学》上,讲述一个“棋痴”四处寻找对手下棋的故事。
这个小说发表之后大受欢迎,编辑部正在热烈讨论为啥这个东西能那么受欢迎。见到余切来了,他们的目光就转向了余切。
巨鹿路675号,《沪市文学》的编辑部烟雾缭绕,文学理论组的周杰人和主编李子运两个人正在讨论。
周杰人说:“《棋王》为啥能那么受欢迎,是否因为这是一部知青小说呢?”
李子运摇头:“现在到处是知青小说,知青小说泛滥,我认为《棋王》的成功绝对不在于它的题材上,而是在于它的叙事方式,和他其中的文化内涵。”
周杰人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个文化内涵上:“你是说,大众已经对知青小说渐渐失去了兴趣,《棋王》之所以受到欢迎,是因为那个‘文化’?但这到底是什么文化呢?”
李子运不知道这是什么文化。
如果是余切来听,他就回答说乡土文化或者寻根文化。
随后周杰人又开始批判起现在的作家:“我感觉他们在模仿西方人写小说,但他们连基本的外语都不懂,于是这造成什么样的现象呢?”
“啥现象?”李子运当起了捧哏。
“他们实质所学习的,是翻译过后的作品,比如黄津炎翻译了《百年孤独》,那么这些人学习的就不是马尔克斯,而是黄津炎。余切在那本书开篇写了一些观点,他们也到处拿去说——人家余切和马尔克斯写信,你抱着别人嚼烂后的废料,在那奉为圭臬!”
“你这么说,有点太绝对了吧。”
“不绝对,《燕京文学》的主编李拓也这么认为,我上次和他见面,他说的比我还要夸张,他说有的作家学的都是二手货,什么海明威,什么福克纳……根本没学到,连外语都不懂,学个毛!”
第130章 西湖会议
李子运认为:“知青文学的作者们,原先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能把文化学好,但他们也有提高文学修养的渴望,我们应该鼓励他们学习国外创作者的技巧和题材。”
周杰人道:“没用,他们学来那些东西,最后还是写知青文。但是我们看小说的,已经开始进入到新的生活,我明白,大家对那些东西有些看的烦了。”
说到这里,李子运和周杰人两个都赞成了。
知青文学正在衰落,伤痕文学正在衰落,这是可以看到的。从啥来看呢?
尽管还有许多作家仍孜孜不倦的创作,但读者寄来的信件数量,还有心中的反馈中,可以看到读者已经渐渐失去了热情。
在这里,作为《沪市文学》理论组的老大,周杰人不免想到了燕京的余切。
这人是最近两年涌现出来的优秀作家,他特别符合周杰人对下一代作家的寄望——这个人首先文化水平够,尽管不搞理论研究,但他懂那些理论。
在这基础上,又能创作一些不同的东西出来。
中国作家访问团在日本的一星期很受欢迎,虽然去的主要是沪圈的文学家,但最发光的是余切这个人。
新闻里面天天转载NHK的消息,国内的群众也与有荣焉。听闻余切在日本受到了欢迎,让日本人道歉,还在东大舌战群儒,最后日本人却最喜欢他——这是写知青文学的作家们,确实不能做到的。
东京大学的学生们挥舞着那一页写有“余切”的白纸,已经登上了新闻,这怎么不让人心潮澎湃啊!
“日前,于日本东京举办的第四十七届国际笔会圆满落幕,中国作家访问团出席该届笔会并做出发言《核时代下的文学》,其中……”
赵中祥到这里稍作停顿,声音变得尤其磁性,似乎也受到了鼓舞!
“中国青年作家余切,在当晚参加的东京大学,中国哲学研究院举办的文学分享会上,对核时代文学提出了新的见解,赢得了全场掌声,他的演讲稿被记者松永发表在日本《朝日新闻》上!”
“余切本身也是燕大的学子,他和东京大学学子的交流,代表两国高校学子的交流,已经进入到了新的水平。”
“是的!”接话的是女主播李绢,她留着颇为干练的女士短发,铿锵有力道,“东大学子最后也表达了对余切事业的祝福,他们在一张张写有余切名字的书籍上,用力地挥动,我们无不欢欣鼓舞的看到,在中日两国的国旗之间,友谊的航班正往返于两国。”
“尽管我们的经济发展水平、制度和民族并不相同,但相似的文化背景,使得我们走向了交流,这样的交流是抵挡不住的,也是必然要发生的!”
——消息一出来,据说连老山前线也播放了这一条新闻,就是不知道越南粉丝听罢,“高兴”的对天放的子弹,到底是为了庆祝偶像的凯旋,还是希望子弹能飞过去打穿偶像的头颅了,毕竟地球是圆的嘛。
写《棋王》的钟阿城出生于燕京,祖籍却在渝市,川军已经形成了一股势力呀,他们到处投稿,在哪里都是川军的身影。
又得知,余切正在沪市到处游玩,于是李子运打了个电话到《收获》杂志编辑部,电话连了一上午,辗转联系到了李小林。
“李小林,余切在你身边吗?”
“他在我家吃饭。”
“我们有没有机会,请他到《沪市文学》来照个面?我们对他神交已久,想见见他。”
挂了电话,李小林告诉余切:又一家杂志找你了!
余切脱了红都衣店制作的西装外套,忒热!只留下里面的白衬衫,领口也扯出来掀着,当日的沪市艳阳天高照,余切还整了个草帽来戴着,就和李小林来这个《沪市文学》。
巴老住在武康路,和《沪市文学》的巨鹿路并不远,三公里右转。这三公里可是沪市的小资之路啊,洋房一座接着一座,是“法租界”的聚集地,历史上徐志摩、陆小曼、章太炎、访沪时的泰戈尔通通住过这边。
沪市戏剧学院也在这一条线上。
在这如果能买一套洋房,看的妹子能排队到四十年后也看不完。
结果路过沪市戏剧学院时,李小林忽然感慨:“余切,这是我的母校。”
“你不是作家吗?怎么在戏剧学院毕的业?”
李小林道:“沪戏也有文学系,再说了,就算是学的是表演专业,导演专业,也不影响我搞创作——你不是学的经济吗?”
余切摊手:“你讲的对,我无话可说。”
接着,李小林问他:“你单行本《大撒把》是不是要发行了?”
“是的,印了一万册,不知道要卖的怎么样?你能知道吗?”
李小林道:“我不知道你的书卖怎么样,但我在想,你小说大概之后要拍电影了。新现实三部曲,到底是哪一部拿来拍电影?还是全拍了,到时候会有人来联系你的。”
余切却问:“拍电影有钱吗?”
“不仅有钱,你还是人见人爱的余老师呢!”李小林讲到这里,忍不住发笑,“余切啊,你太年轻了,虽然复读过两年吧,还是显得岁数小,到时候见了一些女演员恐怕要来接触你,男演员又不一定比你好看,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
余切说:“我是个正经人,人不欺我,我不欺人。”
到了《沪市文学》。
李子运和周杰人已经讨论了挺久,只是有一件事情要来听听余切的主意。
事情很简单:“我们在想,是不是应该进行更为广泛的作者交流,因为当前的交流都是按照圈子来的,而不同年纪,不同地域的作家很少混在一起,这变相的导致了作家们不思长进,闭门造车。”
“余切,你是否关注宝岛那边的作家动态?”
余切不知道他该说关注还是不关注,他思考之后,说“不关注。”
李子运并不奇怪,“宝岛那边有个作家叫柏杨,写了一篇文章《中国人与酱缸》,好犀利的观点啊,他说中国人不团结,爱做官,有一点好东西就敝帚自珍,不愿意拿来给人看,大家都这么干,最后阻碍了整个民族的发展。”
周杰人接他的话:“我们的意思是,能不能搞一次南北作家的作家大会,人数尽可能的多,我们来探讨今后文学往什么方向去走,什么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余切猛地一机灵:这不是历史上的西湖会议吗?
这个作家圈偶然串起来的会议,无论多么赞扬它都不为过,许多年轻作家在这里得以出头,确立自己的地位,也是在这里,知青文学、伤痕文学等,有了一个比较明显的“逝去”标志点。
因为在作家们的讨论当中,大家宁愿提到马尔克斯这个哥伦比亚人,也不愿意提前几年的流行文学。
连创作者都摆烂了,这东西是否还有生命力呢?这可想而知。
余切说:“我当然愿意参加这个会议,然后通过我这边的渠道,想办法请一些人来参加。”
周杰人和李子运两个人大喜过望:“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愿意的。”
第131章 旅行者1号
有哪些人可以邀请来呢?
目前来看,余切在圈内能联系到的泛泛朋友,主要是从三条线上来的。
头一个是燕大,他结交了一些翻译家、诗人和作者。但作者们大多去做了留学生,不适合请来。
第二个是《十月》相关的燕京作家圈,他确实能请来几个,屈铁宁和余桦这两位他的笔友,就是不错的对象。
第三条线是《军文艺》相关的军旅作家,其中确实也出了人才,管谟业肯定能被刘家炬叫来,因为刘家炬认识管谟业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