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611节
这种地毯,以真丝为经线,最细致的羊羔毛作为纬线,密密编织。
眼里的地毯线条,肉眼几乎辨认不出经纬,沈乐蹲下去摸了一把,指尖的触感细腻柔软,就算赶不上羊绒,穿在身上大概也不会觉得硬。
这个致密度,至少也在130结/10厘米以上,可能还更高!
他曾经听导师说过,这种地毯,现在土耳其还有得卖,一张1.2米*2米的高致密度地毯,随随便便就是好几万。而这里的地毯……
这里的地毯……
地毯花纹当中,时不时闪过灿灿光华,不用细看,沈乐也知道,这里面掺入了金丝银线。
而且它还极厚,非常厚,一脚踩下去,半个脚掌都陷在地毯里。
所谓“彩丝茸茸香拂拂,线软花虚不胜物。美人蹋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这种厚度的地毯,“一丈毯,千两丝”绝不是说笑,至于价格什么的,反正沈乐手握好几个小目标,是绝不敢在家里这样铺地毯的……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一步,再走了一步。前面两根柱子旁边,各立着一个大鼎,光彩耀目,香烟袅袅,正在焚烧他所闻到的香料;
靠得近了一点,他越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总之脱不了沉、檀、速、降,还有龙涎香之类的玩意儿。
倒是旁边的一座屏风,看得他目瞪口呆:
这是沉香吧?
这一定是沉香吧?
这股幽幽的香气,哪怕在浓烈的焚香当中,仍然坚持透出来,宣示它存在的,只能是沉香吧?!
这么大的沉香屏风……两米高,展开来五六米长……换到现在,已经不是买得起买不起的问题了,是有没有这么大木头的问题了……
“接着奏乐!”
“接着舞!”
一声豪阔的呼喊撞入沈乐耳际,差点儿把他冲得往后仰了一仰。
沈乐循声看去,就看见一队舞姬,走到庭院正中,双臂展开,极速旋动。双袖高举,长袖、彩带绕身旋转,如飘风,如云雾。
周围一片高声喝彩,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海客交头接耳,小声赞叹:
“也就是蒲家,能蓄养这么好的波斯舞姬了……”
“嘘……”
“哪里全是波斯舞姬,你看左边第三个,她是黄家的姑娘……你再看第二排右边第一个,那是姓赵的,正宗的金枝玉叶……”
沈乐心脏狠狠向下一沉。
这就是蕃商么,这就是把整个刺桐城卖给鞑子,站在满城百姓血肉之上,站在整个东南沿海的海贸上吸血,达成自己荣华富贵的蕃商么?
黄家的姑娘,哪怕是旁支,那也是这座城市最精华的几家士绅家的姑娘……
还有赵家的宗室女……他之前查过资料,宋末刺桐城破,元军在这里进行了大屠杀,宗室子弟几乎殆尽……
然后,宗室女眷,却被保留了下来,豢养如奴仆,驱使如歌姬么?
他慢慢地往前走。入目一片繁华,墙面上挂着阿拉伯风格的鎏金铜镜,来自东南亚的犀角雕版;
案几上摆着仿阿拉伯造型的鎏金錾花银执壶,掐丝珐琅嵌宝石盘,清澄透明、带着花纹的钴蓝玻璃碗,看上去是叙利亚那边的产物;
桌上陶瓮里,侍者正在捞出大块大块,炖得颤巍巍的牛肉,大量香料的味道扑鼻而来。沈乐抽了抽鼻子:
胡椒,肉桂,这是什么玩意儿?哦,看到了,是藏红花,如果不是他跟着导师去吃过客户的宴请,还真不认识这金贵玩意儿……
好么,全都是进口货,都是东南亚,甚至两河流域那边进口的香料,在这里不说价值千金,一鼎一金是最起码。
另外有侍者推来烤全羊,半跪在宾客面前,为宾客削取客人想要的部分,奉上石榴汁佐餐。
旁边高脚金盘里摆着的甜点,沈乐仔细认了认,勉强认出了蜜渍椰枣和无花果干……
就这异乡风格的一席,在阿拉伯世界也还罢了,在刺桐城要摆出来,沈乐简直不敢想象它的价钱。
就这样,看主人和客人的神情,却好像天天如此,只是一场寻常欢乐。
沈乐轻轻倒抽一口冷气,尽量放轻脚步,在周围绕了一圈。
大宅还是熟悉的格局,前后三进,左右两排护厝,都是沈乐亲手修过的样式;
但是,所有的安排,却已经完全两样。
第一进左边,被修成了一个礼拜堂,里面轩朗宽阔,用大食铜胎画珐琅礼拜龛,地铺波斯瓷砖;
第二进,就是现今主人宴客的厅堂,第三进是女眷住所,而左右两条护厝,左边安置护卫家丁,右边安置歌姬舞女。
沈乐绕过右边那条巷子,走进小房间,就听一个老嬷嬷的声音在不停斥责:
“吃了主家的饭,就要感主家的恩!——别以为你们都是什么金贵人儿,什么大家闺秀,你们能落到现在这地步?
——下腰!下腰!把腰弯下去!往下压!还有你!跳起来!中午没吃饭吗?!”
接着是飕飕的鞭子破风声,年轻女孩儿的痛呼声。停一停,又响起了中年女子殷勤的,谨小慎微的劝说声:
“嬷嬷消消气。这些姑娘都是要陪客人的,打坏了不好看——您老歇一歇,这里我来,我来……”
沈乐不忍再听下去,加快脚步,又走回了主厅。
歌舞未散,酒宴犹酣,然而,主人不知何时已经退席,正在一个年轻男子搀扶下,走在安静的回廊当中:
“父亲,我们是不是……要稍微收敛点儿?毕竟现在已经改天换地了,今上已经禁了海贸,传闻对我们家……”
那个年轻男子满脸忧虑,轻声询问。身边,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脚步一顿,用力甩开他手:
“这你就不懂了!——皇帝怎么了?皇帝也要吃饭!皇帝也得手里有钱!他年年打仗,月月打仗,辽东在打,西北在打,哪里不要钱?
咱们执掌海贸这么多年,一年要给朝廷赚多少!禁海也就是一时的,等那些余寇残部全都清理干净,总要重开!”
“可是父亲……家里的钱……”
“越是这时候,越要铺出场面来。”中年人拍拍儿子手臂,口气语重心长:
“没钱,谁跟你做生意?没钱,谁跟着你出海?怎么让人知道有钱?就是靠这样宴请,这样花钱给人看——
什么时候谨慎简朴了,一个铜板都算着花了,什么时候咱家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说到这份上,年轻男子终于无话可说,低头不语。父子俩脚步沉重,慢慢走过廊道,走到第三进的住处。
中年男人伸展四肢,慢慢躺倒在卧榻上,长叹一声:
“唉……”
说是说只要撑下去,总会有开海的一天,总会有他们这些蕃商被启用的一天,可是……
可是……
这一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他们蒲家,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大元治下的日子真好过啊……先祖蒲寿庚,,被封为昭勇大将军,任福建广东市舶事,那时候的日子真好过啊……
那时候的蒲家,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就连下棋,都是专门开辟一个园子,用三十二名美女手执黑红棋子名牌,听弈棋者号令进退,至今都传为美谈……
他缓缓闭目睡去,只留下沈乐站在边上,脸色阴沉。左看,右看,想要找个锤子把他打死,想要找把刀把他干掉。
这家伙怎么还不死呢?
这个可恶的家族,叛宋媚元的家族,怎么还不亡呢?
朱元璋到底留了他们几年啊……为什么不是一立国就干掉他们啊,难道是事情太多了,没想起来?
他在大宅里转来转去,搜肠刮肚地想。奈何既想不起来明朝是哪一年动手,又没能从宾客、仆役嘴里,听到当今的年号。
想要走出大宅,去街面上看看,却又有一股奇特的力量约束着他的脚步,没法让他离开一步——
那你倒是快一点啊!
快点让我看到结局也行?
沈乐团团乱转,一直转不出大宅。转到第三圈,忽然看到舞姬群里那个黄家的姑娘,被大宅主人的儿子搂在怀里,喁喁说话。
沈乐小心上前几步,就听那个年轻人低声道:
“莲娘,再过半个月,我就要成亲了。等成了亲,我就向父亲讨了你,让你做我的妾室,好不好?到时候,你就不用去陪客人了……”
莲娘半低着头,脸上红晕涌动,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好半天,才声如蚊蚋,轻轻回答:
“只怕大娘子严厉……”
“没事,没事。法蒂玛性情温柔,待人最好。如果你还是怕她,我有一所小宅子,只是没法子每天来看你……”
他们挨在一起,低声细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沈乐总觉得莲娘身体有些僵硬,脸上也笑得有些勉强。
然而,每次她抬起头来看向年轻男子,却还是眼神缠绵,深情无限的样子,让沈乐不由得自我怀疑:
“难道我看错了?——算了,我肯定是看错了吧,反正我这种单身狗,对这方面也绝对不擅长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又往外走,打算寻找一个场景变动的契机。没走两步,外面天崩地裂般一声爆响!
“谁!”
“干什么的!”
“进去!进去!进去!”
“官府办事,闲人勿扰!闪开!”
“跪下!”
“老爷明鉴,我不是蒲家的人啊!我是来赴宴的!”
“跪下!都跪下!这会儿谁搭理你!”
呵斥声,怒骂声,哭喊声,扰攘声,响成一片。军人的铁靴轰隆隆隆踏破宴席,踏在软厚花毡上,踩出一个一个黑黑的泥印,绝无顾惜。
也就是刚刚开国不久,这些兵丁的军纪还有点儿。
虽然偶尔拿起小件往怀里揣,摸两把漂亮的姑娘,还不至于当场就开抢,当场就拽了女子进房间。
但是,刚才纸醉金迷、繁华富贵的景象,却已经半点都看不见,石榴汁泼翻地面,陶瓮连着牛肉打翻在毡毯上,钴蓝色的琉璃碗碎成片片。
之前把沈乐熏了个好歹的香鼎,整个被推倒在地上,半鼎香灰洒在阶前,又被泼了一大桶水,踏成一地泥泞……
“好贵啊……这可是波斯地毯……”沈乐心疼得有点哆嗦。也就是他在一段记忆当中,啥都做不了,要不然,他真想抱起东西就走:
还有那个琉璃碗,那也是有资格进博物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