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612节
进博物馆的!
沈乐绕着宅子转来转去,左看右看。等他赶出去的时候,整个宅子已经被搜了一遍。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押跪在前堂,听一个官员宣读文告:
“诏曰……蒲姓者毋得仕宦……”
这官员不知道是哪里人,口音怪里怪气,沈乐也是连猜带蒙,再配合他读过的文史资料,才能勉强听懂。
然而现场众人却是一听就懂,特别是蒲家子弟,顿时哭声大起。喊冤者有之,求饶者有之,哭诉者有之——
但是那又怎么样?
还没有让你们用命去偿呢!
那么多条命!
那么多人!
沈乐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现场看。官员读完了大概是诏书的东西,又换了另外一份文告,开始朗读:
“没收宅邸……商行……码头……”
那个中年男人身子一歪,软软地倒在地上。沈乐甚至可以读出他的心理活动:
完了,一切都完了。不许入仕,不许做官,没收家产——这是要把蒲家往死里逼啊!
逼死,逼到泥里,逼到最低处,再也翻不了身……
文告读完,官员抬手一挥,兵丁们立刻拥了上来,如狼似虎地推搡着人往外走。
有些乖乖配合的,喊着自己只是客人的,仅限于推搡——大概免不了要去牢里走一遭,等待家人带钱来赎;
而有些明显是主人家的,身上挨的踢打就多了许多。甚至,那个中年男人稍稍争辩两句,一抹刀光掠出,鲜血立刻喷溅在阶下……
“杀得好!”
沈乐握拳一挥。这一刀下去,现场立刻噤若寒蝉,那些旁支子弟,那些家中仆役,人人低头。
片刻,领头官员交出文书,和身边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带人离去。
只有和他说过话的低阶官员被留了下来,仰头看着面前的厅堂,嘴唇翕动,神情若悲若喜:
“列祖列宗在上……这宗祠……终于回来了……”
他仰望许久,脸上清泪两行,滴落尘埃。身边的兵丁当中,也有人低头拭泪,有人握拳抵着口鼻,强忍住没有嚎啕大哭。
那个低阶官员发了好一会儿怔,抬手一挥:
“动手!”
一声令下,顿时有人把蒲氏子弟一个个拖出人群,拽往门外,显然是要另外处置。
中年男人的尸身也在其中,拖下台阶,拖过门槛,拖出长长的一条血痕,如同用鲜血在这宗祠画上一个终止符。
仆役们噤若寒蝉地看着,谁也不敢发声,直到蒲氏子弟全被拖走,有人开始清理仆役,才有个少女惊叫一声,奔出人群:
“清伯伯?三房的清伯伯?我是阿珍啊!我是五房的阿珍啊!!!”
阿珍……沈乐循声望去,正是宴前作胡旋舞的舞姬之一,后来被宅邸主人之子搂着说情话的莲娘。
原来你叫阿珍,原来,你一时一刻,也没有忘了你叫阿珍……
沈乐胸口一闷,忽然有一种泪水想要涌上来的冲动。
他奋力眨了几下眼睛,仰望房顶,好一会儿回过神来,就看到那个官员盯着少女,神色惊讶:
“你是阿珍?你是……维安的女儿,那个乞巧节生下来的阿珍?你爹不是说你走丢了么?你走丢的时候,才这么一点点大……”
他比了一个高度,才到他自己胸口。少女噙着泪水,用力点头:
“我不是走丢的,我是被拐的……被拐走,卖到这里……天幸遇到伯父……伯父救我!”
她扑地跪倒,连连叩首。那个黄姓官员沉吟片刻,上前挽起她,带着她往里走:
“阿珍你在这里待了几年了……”
沈乐轻轻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这个被拐卖的姑娘,终于可以回家了……
紫云黄氏是当地大族,他们家杀回来了,家里出了做官的人,就算这姑娘的父母过世,她的生活总有人照顾……
过些年,事情冷一冷,说不定还能找个良人,终老一生……
可惜,那个姓赵的姑娘,大概只能零落成泥,最多领一小笔遣散费,自谋生路了……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宅门口,看着人进进出出,看着兵丁们搬动财物,登记造册。好半天,后宅忽然响起一声尖叫:
“不要——”
沈乐拔腿朝里奔跑。只跑过半进宅院,就看到那个黄姓官员缓步走出,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子弟说话:
“阿珍身沦贼手,不愿有辱家门……自尽全贞……要好好安葬,可以的话,要给她申请旌表……”
沈乐怔在原地,全身发冷。自尽全贞……自尽全贞!
她但凡想要自尽,何必出来和你们相认,她但凡想要自尽,何必大喊“伯父救我”!
为了家族的清名,为了家族的女孩儿不被玷污,你们,就是这样让她被自尽了吗?!
好半天,他一个激灵,拔腿狂奔过去。一间间房屋,一根根房梁,连古井里也探头寻找了一遍。
一口气找到第三进,那根阴森森的房梁上,那根黄氏年迈妇人无法逃生,曾经集体在此自缢的房梁上,高高地悬着一具身体。
下面,一群少女正一边哭,一边努力地抬过桌子,踮起脚,把她往下放……
沈乐从她们身体的缝隙里仔细看去。转了一个方向,再转一个方向,赫然看到她后颈上的红痕。
那红痕不是U字形,而是在颈后交叉……交叉的红痕,是勒痕,不是缢痕!
她不是自尽的!
不是自尽的啊!
沈乐一时茫然。他怔怔地站在房梁下面,站在窗前,一幕幕景象在面前纵横交错:
一时是珊珊金簪刺喉,从屋檐上扑下,坠地身亡;
一时是祠堂里躲藏的女子被侮辱,被杀害,前赴后继,投井身亡;
一时是元军破城那日,祠堂里一排一排,早早上吊的老妇;
一时是面前被勒死的少女……她不叫莲娘,她叫阿珍,被拐卖这么多年,她一直记得她叫阿珍……
“吃人……都是吃人……”
他低声喃喃着。身边的喧嚣声渐低渐弱,整个宅邸经过这一番扰攘,已经复归于安静。
沈乐缓步走在宅邸中,除了阿珍的遗体,宅邸里干干净净,半个人都没有,只有一扇一扇房门交叉贴了封条。
然而,看在沈乐眼里,却有不知道多少具尸体,到处横陈:
曾经是宅邸主人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身边的年轻男子……
和中年男人长得很像的老年,中年,青年,少年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鲜血横流。有的被砍掉了头颅,有的被利刃穿胸,有的被白绫勒死。
满地鲜血,满地恶臭,和不曾散去的浓烈香味,合成了古怪的,让人心悸的味道。
“都死了吗……也好……”
沈乐不知道自己是在想着,还是已经说出了口。
只知道霹雳一声,直落屋瓦,从屋檐上浮起一根杆子,然后是一盏宫灯,一盏银丝缠绕玳瑁画片,上有航船景象浮动的走马灯:
灯心当中,落下一点焰光,瞬间就点燃了整座大宅!
第549章 超度?老衲无能,还是让这宅子烧光了吧!
烈焰翻滚。
沈乐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猛烈的火焰。
哪怕在漩涡秘境,看着火鸟展翅,直接向他扑过来,哪怕在海底补天,看着火山喷发,把歪果仁的大黑鱼拽下去填坑,也没有看过。
只是一瞬间,眼前的房子就开始熔化,先是房梁,那根吊死了无数女子的房梁,开始扭曲,变形,像淋了雨的泥坯一样瘫软下来;
再是房梁上面,一根根虚幻的白绫,布带,绳索。有白色,有红色,有的崭新,有的破烂,有的边缘似有血痕……
它们不停地燃烧着,一根烧掉,又长出一根,再一根烧掉,梁上又垂下更多的布带。
那根房梁似乎变成了什么千足蚰蜒似的怪物,上面长出的布带无穷无尽。
每一根烧完,都有浓厚的黑气向空中升起,很快添入火焰当中,成为新的燃料;
让沈乐略感欣慰的是,这黑气当中,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灵光,不停地向上散开。
从那些白色灵光里,他能模模糊糊地看到笑脸,一张张轻松的,释然的,终于脱离了悲哀怨苦的脸,点头轻笑,上升离去。
等所有的布带都烧完以后,火焰终于舔到了屋瓦。
屋瓦卷曲着,爆裂着,如雨而落。被屋瓦约束的四角天空,边缘一点一点地向外退去,一点一点地现出灿灿天光。
然后,那些繁复的雕刻,那些美丽的彩画,那一个个小格子似的,装饰富丽奢靡,却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房间……
全都开始爆裂,倾倒,落入火海。火焰由后向前,第三进,第二进,第一进……
每一座屋宇,每一根梁柱,第二进大宅中央那虚幻的牌位,第一进大宅左侧,还没来得及拆除的礼拜堂,全都落入火海。
被推倒的香炉,被储藏在盒子里、箱子里的香料,矗立在厅堂上的沉香屏风,每一样都被火焰吞噬,爆发出了浓烈的香气。
而香气之中,又有另外一种气息交缠着,同时升腾:
那是房间里绣满鲜花的丝绸幔帐,那是地上厚实的波斯伊斯法罕地毯,那是厨下、宴席上不曾被吃完的牛肉和烤羊。
蛋白质燃烧的焦臭浓烈到窒息,沈乐甚至怀疑,这么浓的味道,绝不止触目所见的装饰品被焚烧——
还有阿珍的遗体,还有大宅主人的尸体,还有蒲氏家族当中,和这座大宅相关的所有人的尸体。
甚至,还有那些被杀的蒙古鞑子,那些被蒙古鞑子杀害的男女老幼,投井自尽的妇人,被母亲抱着投井,尸体长埋井底的婴儿……
火焰从每一个地方窜了出来。从房梁上,从斗拱椽桁中,从所有的木质家具中。
从厚重的砖墙缝隙里,从石砖当中,从井底的淤泥青苔,以及井壁的每一块石砖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