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的老物件成精了 第613节
火舌漫卷,每一下腾跃,每一声爆裂,仿佛都在放声呐喊:
“烧!”
“全部烧掉!”
“烧得越干净越好!”
烧光所有的悲哀,烧光所有的愤怒,烧光所有的仇恨……
烧一个呼啦啦好似大厦倾,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然后,接下来该怎么处置,再怎么处置吧!
沈乐暗暗叫好。他在火焰里慢慢走着,看墙倒屋塌,看砖瓦崩裂,看火焰吞没了一切过往的痕迹。
火焰在他身边柔顺地分开,依依伴随着他,为他照亮整个房屋的细节。他唯一的疑惑就是:
这场火,历史上发生过吗?
是他的幻觉,还是真的存在过,真的烧掉了整座大宅,以至于黄氏宗祠必须在废墟上重建?
他竭力回忆,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相关的记载:也不知道是历史上并没有起火,还是当事人讳莫如深。
幸好,随着火焰席卷全宅,沈乐发现,自己行走的范围已经开始松动,不再囿于整个大宅。
他缓步出外,站在照壁前方仰望古宅大门,看着那被拆卸了门楼牌匾的宅院陷入漫天火海。
周围无数人奔跑,呼喊,提着水桶,拉着水车围在边上,有的拼命往里泼水,有的已经开始拆除周围的建筑——
但是不管怎么扑救,古宅里的烈焰没有半分熄灭的意思,却也没有火星向外爆裂,引燃周围的其他住宅……
“阿弥陀佛……”
一声洪亮的佛号震响。沈乐回头,看到一个老和尚急匆匆地挤出人群,来到古宅门口。
他盯着宅门里的烈焰看了好一会儿,苍老的脸庞上全是悲哀。
须臾,盘膝坐下,捻动着那一大串包浆浓厚的檀木念珠,一字字开始念经。
沈乐眼睛微微一眯。或许是着老和尚真的有道行,也或许是他在特殊的幻境当中,他居然真的看到了老和尚身上的金光。
那金光柔和,厚重,并不灿烂耀眼,也不照耀得天地生辉,只是稳定地笼罩在老和尚身外半尺。
他低头念了不知道几遍经文,终于,睁开双眼,猛力把念珠抛向古宅——
才离手,那串一百零八枚念珠,就不停地变大,变长,笼罩全宅。
扩大到极限的念珠在宅邸上方环绕几圈,猛然向下沉落,似乎要把火焰完全约束在内。
那烈焰也确实往下沉了一沉,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压低,直到低过屋檐,低过院墙。
旁观的所有人,特别是那个来自黄氏的低阶官员,和他身后站着的黄氏子弟,同时吁了口气,真心低向老和尚道谢:
“多谢大师……大师——”
大师辛苦了,大师法力无边,大师今日损耗深重,我黄氏一定竭力供奉……
这一串话还没说完,一盏宫灯,和一根白绫,猛然在烈焰顶端现出形状。
烈焰如同被泼了一盆滚油,瞬间升腾起来,在大片惊呼声中,把珠串整个爆开!
而烈焰再次飞快舔上,舔过屋梁,舔过院墙。隔着大门,沈乐分明能听见里面惨呼声、求饶声大起:
那些蒲氏子弟的尸身,以更快的速度被焚化,变得焦黑,很快,散落成片片碎骨飞灰,沉入院落泥地,消失不见。
老和尚惊得白须一抖,连连念诵经文,好不容易才把飞散的念珠召唤回来,让它们一颗颗落入掌心。
沈乐站在旁边仔细看去,每一颗念珠上面,焦黑的灼痕都占了大半面积,念珠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几乎深入中心。
它们在老和尚手心,袈裟上,脚下,四散滚动,有气无力。哪怕是完全不懂法事的人,看到这一幕也能判断:
这串念珠废了,完全废了。
“唉……”
老和尚一颗一颗召回念珠仔细看过,白须直抖。即使全废了,他也舍不得抛弃,而是取出一个小小布囊,把它们全数塞了回去。
直到收回所有念珠,他才宣了一声佛号,向黄氏官员摇头:
“这古宅……沦入腥膻,年深日久,怨气深重。老衲恐怕,在它自己焚烧干净,消解怨气之前,靠人力超度,是没什么用的……”
黄氏官员长长叹了口气,向老和尚作揖道谢。他死死盯着家祠,满脸可惜:
烧了!
居然就这样烧了!
明明都已经杀回来了,明明鞑虏都已经驱除了,明明占据家族祠堂的胡人,已经跌到泥里去了,明明家祠已经可以拿回来了……
打扫干净,拆除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胡人的礼拜堂什么的,就可以重新装饰,重开祠堂,告慰祖宗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栋家祠,怎么就……烧了呢?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按在了他肩上:
“黄兄你想,首恶虽诛,这宅子里金银如海,沉檀充栋,还是惹人注目。这一烧,干干净净,大家都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唉,多谢李兄宽慰。”黄姓官员真心实意地向这人拱了拱手。转头盯着大宅,双目通红,热泪长流:
也不知道是被熏的,被烤的,还是发自内心地悲伤痛苦。沈乐倒是长长松了口气:
烧了好,烧了挺好。让该死的都死完了,让该出的怨气都出了,接下来,大家再干干净净,该干什么干什么,不是挺好?
“这,大师,还请勉力为之。”他一连谈了七八口气,再回头去哀求老和尚:
“这里毕竟曾经是黄氏家宅……我怕焚烧太过,有伤祖宗厚德,被人说,祖宗动怒,不肯保佑我黄氏子孙……”
祖宗都不肯保佑,你们家这一代子孙的道德品质,就非常可疑了。
由此推论,你们家子弟出外游学,你们家子弟科举,你们家子弟当官升迁……
新朝初立,正是大家努力抢官位、抢权、抢势力范围的时候。一步慢,步步慢,慢到一定程度,家族就要衰弱,就要坠入泥尘。
沈乐几乎可以想明白这位黄姓官员的思路:
付出再多的代价,也要把时间抢出来,把舆论平息掉!
“唉……你,你这是……”
老和尚连连叹息,反复劝说。沈乐在旁边撇嘴:
劝是劝不动的,他是甲方,你是乙方。你有不接单的权利,也有磨洋工的权利,但是,你大概没法让他改变主意——
他还会“我觉得第一版的方案最好,还是照第一版来”呢!
来回拉扯好几轮,老和尚终于无奈退让。他一边叹息,一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宅子怨气深重,老衲一人之力,着实无法安抚超度。
黄檀越若是心意坚定,老衲得回寺一趟,多请几个帮手,檀越也多请一些有道高人……”
钱,黄家是不缺的,或者是,为了得回家祠,宗族大概已经集资了一笔大钱。肯拿钱来买宅子,也就肯拿钱来请人做法事:
一个时辰不到,九九八十一名僧众,七七四十九名道士,就在大宅外面,开启了水陆道场。
和尚道士之外,还有一班道姑,打着各种各样的旗帜,奉着妈祖神轿,也来大宅外面走了一圈。
沈乐仔细看那旗帜和幔帐,上面光彩黯淡,有些不起眼的地方甚至能看见补丁。
唉,打仗这么多年,禁海这么多年,天后宫——这时候应该还不叫天后宫?也穷了,也要出来赚钱了……
他们还有得熬呢,要到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才会请旨重修天后宫。这会儿,也只能靠各种法事,稍微养活一下自己这个样子。
外面的水陆道场吹吹打打,折腾了一天一夜,宅子里的烈火,也就烧了一天一夜。
幸好他们的祈祷和超度大约有用,烈焰渐渐低落,由三丈而两丈,由两丈而一丈,由一丈而五尺。
到了五尺高的时候,外面的祈祷声猛然大作,铃钹声,鼓乐声,击打令牌声,诵经声,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浪头。
须臾,这浪头化作一道金光,笼罩大宅,竭力压下。一声轻响,烈火顿熄,墙倒屋塌,砖瓦焦黑:
三进大宅的地基上,只有十二根焦黑的立柱静静矗立,书写着大宅经历的残酷过往。
“呼……”
沈乐长长舒了口气。看完全场,十分满意:
果然,这宅子的怨气,还没有完全消弭干净。在佛道诸家的超度和封印之下,它只是深深地收敛了起来,等待有一日死灰复燃:
你们说,你们去超度它干什么呢?
让它烧光不就完了吗?
弄成现在这个样子,给我们的修复工作,折腾出了这么大的麻烦——
哪怕只剩下一点点怨念,你让它在地下沉睡几百年,看,又把它养大了,搞砸了吧!
他举步往大宅内部走去。一步,两步,三步,踏过门槛,站到院中。还没有寻找到怨念的源头,眼前光影变幻,再次返回现实:
……行吧,这就不让我继续看下去了呗?
那接下去,是不是把这些怨气全都抓走,宅子就能平安修好了?
唉,现在的修行者,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元末明初的时候,佛道诸家,还能联手封印这栋大宅的怨念;
几百年后,还是这几家——可能增加了一个关岳庙——跑到这里来转了七八十圈,得出的答案是“没有异常”!
哦,到底是“没有异常”?
还是“虽然有异常但是用不着做什么”?
还是“也许应该做些什么,但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还是“我们原本可以做些什么,但是现在已经晚了”?
——你们先辈干过的事儿,都不告诉你们的吗?就算不告诉你们,就不能在寺里,观里,天后宫里,留点儿文字记录吗?
哪怕是收钱的账册上记一笔,顺便记下当初为什么要做法事也好啊……
沈乐狠狠地吐了一顿槽,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该干活,该净化大宅的,还是要继续净化。
他想了想,摸出笔筒,往地上一放。轻轻敲了几下笔筒,这枚指头大小的挂饰迎风便长,化作一米高、直径一尺的巨物。
须臾,笔筒当中飘飘荡荡,飞出一袭又一袭罗裙:
“姐姐们,这下要拜托你们了。”沈乐冲她们挨个儿抱拳拱手,就差弯腰行礼了:
“我和这大宅……或者说,和大宅里凝结的怨气,暂时还没找到沟通的法子。能不能麻烦你们和她聊聊?谈一谈现在的情况?”
比如说,现在的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朝代也已经换了几个了,之前的怨恨可以放下了——反正鞑虏都驱除了两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