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121节
林见月正独自向会场这边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衣,小圆领,半袖,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白色镂空花边,清爽得像夏日里飘来的一朵云。
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梢系着的红头绳在烈日下跳跃着一点鲜亮的颜色。
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步履轻快又带着点少女特有的矜持与谨慎。
阳光明心头微微一漾,脸上自然地浮起笑容,扬手招呼,声音清朗地穿过人群的嗡嗡声:“林见月同志!”
林见月闻声抬头,清澈的眼眸瞬间捕捉到树荫下的阳光明和他身旁的蔺书楠。
她先是一愣,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脸上如同初放的栀子花遇到了晨露,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纯净又明媚,瞬间点亮了周遭闷热的空气。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帆布书包在身侧轻轻拍打着。
“阳光明同志!蔺书楠同志!你们也来啦?”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软糯清甜,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像一阵清凉的风。
“是啊,上级要求嘛。”阳光明笑着点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沁着薄汗的鼻尖和明亮的眼睛上,“怎么一个人?冯向红同志没来?”他注意到她身边没有那个总是风风火火的身影。
提到冯向红,林见月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和同情:
“向红姐惨咯。她们财务科最近在赶一份顶顶重要的季度报表,她们科长讲人手紧,硬不放她走,把她留下来加班了。我和其他人不熟,就一个人来了。”
她模仿着科长严肃的语气,带着点小抱怨的可爱。
“哦,原来是这样。”阳光明表示理解,“工作要紧。”他指了指身边树荫下的空地,“我们也刚到,这里荫凉,一起等等?”
“好呀。”林见月欣然应允,走到他们身边站定,带来一阵淡淡的、干净的香皂气息。
十来天不见,再次看到阳光明,林见月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地跳着,有种说不出的雀跃和一丝微妙的紧张。
她借着整理辫梢,偷偷抬眼打量他:他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熨烫得还算平整,卡其布长裤,身姿挺拔如白杨,站在浓密的树荫光影里,眉宇间那份沉稳和那份不同于周遭同龄人的从容气度,依旧那么吸引人。
想到上次聚会时,他不动声色地帮自己解围,还有那顿令人回味无穷的午饭,她的脸颊悄悄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好在树荫浓重,不易被察觉。
阳光明也清晰地留意到林见月细微的变化。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比上次更亮了些,那份纯真里又添了几分亲近和依赖。
三人随意地聊着天,话题从这恼人的天气、即将开始的报告会,自然地说到了上次的聚会。
说起谢飞扬和冯向红被当众“揭穿”趣事时的窘态,林见月掩着嘴,肩膀轻轻耸动,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提到蔺书楠那晚意外露了一手的手风琴,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敬佩;
阳光明则适时地用幽默风趣的话语调节着气氛,逗得林见月好几次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蔺书楠在一旁也腼腆地跟着笑。
一刻钟的时间,在这轻松愉快的闲聊中飞快溜走。
会场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人流开始涌动。阳光明很自然地提议:“我们进去吧?找个靠后点的位置,清净点。”
林见月和蔺书楠都点头同意。三人随着人流走进高大却略显陈旧阴凉的礼堂,他们很快在后排靠近一扇高窗的角落找到了三个相连的空位。
阳光明坐在中间,蔺书楠在他左边,林见月则坐在了他的右边。硬木座椅冰凉,坐下去发出轻微的声响。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鲜红醒目的横幅:“向先进青年学习,为格命事业奋斗终身!”
几盏大功率灯泡将铺着褪色红绒布的台面照得通明,几位穿着灰色或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导已经神情严肃地落座。
高悬的扩音器里先是传出刺耳的电流啸叫,接着是“喂——喂——”的试音声,台下嗡嗡的交谈声像被无形的手掐住,渐渐平息,只余下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报告会开始了。
第一位上台的是位身材魁梧、肤色黝黑、声若洪钟的钢铁厂炉前工。
他穿着被汗水浸透、沾着煤灰的工作服,胸前别着硕大的像章。
他讲述自己如何在高温的炙烤下“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连续奋战几昼夜,和同志们一起“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攻克技术难关,为国家多炼“争气钢”的事迹。
他的话语充满工人阶级的质朴和力量感,也充斥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激昂的口号与誓言:“为了格命!为了祖国!再苦再累心也甜!”
阳光明象征性地拿出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硬壳笔记本和英雄牌钢笔,放在膝上。
他前世见惯了各种宏大叙事和表演,对于这种特定年代、特定形式的报告,内心很难真正投入,只觉得那高亢的声调震得耳膜发胀。
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的林见月,她也摊开了随身带的、印着“工作笔记”字样的软皮小本子,握着笔,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认真听讲、随时准备记录的模样。
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偶尔会像蝶翼般轻轻颤动一下,目光会短暂地飘向高窗外摇曳的梧桐枝叶,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离和对自然的向往。
阳光明心中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用钢笔流畅而有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台上炉火正旺,口号震天响;台下心静自凉,且听蝉鸣长。
写罢,他轻轻将笔记本朝林见月的方向推过去一点,刚好能让坐在右边的她清晰看到。
林见月正努力集中精神,捕捉台上“战高温、夺高产”、“一颗红心永向党”的豪言壮语,忽见阳光明推过来的本子,上面写着这样一句。
她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这短短两句话,既点明了会场内外强烈的对比,又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从容与淡淡的幽默,还带着点微妙的文学美感。
这种表达方式,她从未在周围人的口中或笔下见过,新鲜、贴切,直指她此刻心底那点小小的不耐和向往。
她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带着点小小的兴奋和找到同道的窃喜。
她也拿起笔,在自己本子的空白处,认真地、带着点模仿意味地写下:
呐喊如雷鸣,双耳震欲聋。室内口号响,窗外蝉鸣长。
写完,也学着阳光明的样子,把本子朝中间推了推,带着点期待看向他。
阳光明看到这行稚气又真实可爱的反馈,差点笑出声。他强忍住,提笔又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无妨,心远地自偏。学学五柳先生,神游方外天。
他巧妙地用了陶渊明的别号。
林见月看到“五柳先生”和“神游方外天”,眼睛倏地亮了。
她读过《桃花源记》和《饮酒》,极爱那份超然物外的意境。她立刻回应,字迹带着点小兴奋:
此地桃花源?口号连天入九霄!
阳光明莞尔,这姑娘反应真快。他继续写,笔锋似乎也带上了笑意:
非也,桃源自在心田间。此刻,身畔有清泉,心静自然甜。
“身畔有清泉”……林见月看着这五个字,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这“清泉”是指?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阳光明,他正微微侧头看着她的本子,侧脸轮廓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才带着点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羞涩写下:
不懂……你这是啥意思。
阳光明看到这带着明显明知故问的娇嗔,笑意更深。
这姑娘,真是单纯又聪慧得可爱。他想了想,决定换个更安全又同样能引起共鸣的话题:
上次你讲喜欢读《海燕》,最喜欢哪一句?
高尔基的《海燕》是这个年代少数被允许、甚至被推崇的外国进步文学作品。
提到书,林见月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最喜欢:海燕在乌云和大海之间高傲地飞翔!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老有劲了!像真的看到闪电劈下来!”
字里行间充满激动。
“是的!海燕是暴风雨的精魂!它的翅膀,划破的是黑暗,召唤的是黎明。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是明知艰险仍要飞翔!”
阳光明写下自己对勇气的理解。
“你讲得真好!我喜欢它不怕风暴的样子!”林见月由衷赞叹。
“风暴过后,天空会更蓝。海燕的信念,就是穿透乌云的阳光。”阳光明写下充满希望的一句。
“嗯!我相信!”林见月用力写下,仿佛在给自己打气。
台上的报告者换了一位又一位:
有扎根北大荒的知青代表,讲述如何在“广阔天地炼红心”,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
有纺织厂“铁姑娘”突击队长,用高亢的嗓音分享“妇女能顶半边天”,连续创下生产新纪录的“豪迈”;
有机械厂技术革新能手,细数如何“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简陋条件下攻克“帝修反卡脖子”难关的日夜……
激昂的语调、重复的誓言、相似的苦难磨砺与革命荣光,汇成一股强大的、不容置疑的声浪,冲击着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也试图冲刷每个人的思想。
然而,在礼堂后方这个小小的、靠近高窗的角落里,另一场无声的交流正在悄然进行,流淌着与台上截然不同的韵律。
阳光明的硬壳笔记本和林见月的软皮笔记本,像两个小小的、秘密的舞台。
阳光明凭借后世信息爆炸时代熏陶出的敏锐、深厚的积淀和超越时代的视角,写下的句子风趣幽默,比如:
台上声嘶力竭表忠心,台下春蚕食叶笔不停。我们这算不算‘思想的野马脱了缰’?
或引经据典,富含诗意,比如:
梧桐叶影碎摇光,恰似心绪不成行。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或信手拈来的调侃,比如:
想起周文豪的话:‘真的猛士,敢于直面……’嗯,算了,还是听报告吧。
字里行间充满了特异的美感和从未见过的幽默,像为她打开了一扇隐秘的窗。
“嘘!当心被‘革命洪流’冲走。”林见月俏皮地警告,带着点小紧张和小兴奋。
“不怕。洪流之中,自有方舟。譬如,聊聊你喜欢的普希金?”阳光明巧妙引导。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林见月写下她记得最牢的一句。
“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阳光明补全了《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下半阙。
“你也喜欢这句!”林见月惊喜。
“喜欢他诗中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对生命的热情,像暗夜里的星火,永不熄灭。”阳光明写下他对诗人的理解。
“可惜……现在能读到他的作品,少之又少了。”林见月语气带着遗憾。
“心中有火种,总能寻到柴薪,静待春风化雨时。”阳光明写下充满隐喻的鼓励。
林见月被阳光明话语间流露的学识、深刻见解和那份从容不迫的魅力深深吸引。
她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像一座蕴藏着无尽宝藏的深山,每一次对话都让她有新的发现和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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