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火红年代,冰箱每日刷新 第129节
尘埃落定。
阳光明再次来到秘书组的办公室,几人闲聊,听韩鸣谦再次提起这个最终判决后,办公室里弥漫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最初的震惊和愤怒早已被时间冲淡,沉淀下来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唏嘘,有物伤其类的悲凉,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茫然。
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单调的机器轰鸣,固执地填充着沉默。
张玉芹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毛线针,眼神有些发直地望着桌面,许久,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深处,带着沉重的疲惫:
“唉……人嘛,总归是走了。
不管他以前做过啥,说过啥得罪人的话,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也真是够惨的。”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韩鸣谦、周炳生,最后落在阳光明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
“韩主任,周师傅,小阳……毕竟同事一场,在一个屋里头待了这么多年,最后这点情分……我想,大家能不能……意思意思?
不拘多少,几块钱,或者几张粮票、油票啥的,凑一点,托人给他家里捎去?
听说他老娘的身体一直不大好……多少……也是一点心意。就当是……送送他?算个了结?”
阳光明沉默着,必要的时候,他的那颗心硬如铁石。
他内心平静无波,甚至觉得张玉芹的提议有些多余,像是对既定结局的一种软弱无力的粉饰。
对李卫东,他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隐患彻底清除后的冰冷的平静,像擦拭干净的刀锋。
但他不会让这种情绪流露分毫,脸上保持着一种符合年龄的、略带沉重的默然。
韩鸣谦端着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茶杯,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袅袅上升,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形成一个深刻的褶皱。
他显然极不愿再与“李卫东”这个名字产生任何形式的关联。
但张玉芹的话,带着一种朴素的人情压力和同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沉吟了足有半分钟,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私下里,力所能及,帮一把他家里,也算……仁至义尽了。
但记住,仅此而已。
不要声张,不要有任何书面或形式上的东西。悄悄办了,就完了。”
这就是默许了。
周炳生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他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镜,依旧没说话,但他始终记得李卫东曾经帮助过他。
他慢吞吞地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用蓝布缝制的、边角磨损的小钱包。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老知识分子特有的、近乎刻板的认真。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钱包,从里面仅有的几张纸币中,抽出两张皱巴巴、边缘都起了毛的五元纸币,轻轻地、几乎无声地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张玉芹立刻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点感激的神色,连声道:“谢谢周师傅!谢谢!”
她自己也急忙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印着小碎花的旧布钱包,手指在里面摸索着,数出三张一元纸币和几张半斤的魔都市粮票,也放在桌上。
阳光明也行动起来。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平时积攒的一些零钱。
他抽出两张相对平整的一元纸币和一张半斤的粮票——这些票证对他来说意义不大,冰箱空间能提供更丰富、更充足的选择,但此刻拿出来,却是最合适、最不易引人怀疑的“心意”。
他把钱票放回信封,走回秘书组办公室,轻轻放在张玉芹桌上:“张姐,我的一点心意。”
韩鸣谦最后也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两块钱,走过去,放在那堆小小的钱票旁边。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甚至没看那堆钱一眼,转身就回了自己那间小小的主任室,关上了门。
几张颜色深浅不一、新旧各异的纸币和几张零散的、印着“魔都市粮食局”字样的票证,静静地躺在张玉芹那张堆满文件的桌面上,像一份沉重而寒酸的祭品。
全部加起来,将近二十块钱和几斤粮票,不算少了。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对于李卫东即将面临的“劳动”生涯,以及他那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来说,仍然只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但这已是秘书组这几个人,能给予这位曾经的同事,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点带着复杂情绪的关联和微弱的温度。
阳光明和韩鸣谦都明确表示了不想再与李卫东有任何直接接触,周炳生也沉默地摇了摇头,表示不便参与。
张玉芹理解地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承担了某种使命的凝重。
她麻利地把桌上的钱和票收拢起来,用一块洗得发白、印着淡蓝色小花的干净手绢仔细包好,四角对折,再紧紧裹了几层,最后塞进自己罩衫的内侧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我晓得他现在关在哪里,想办法托个可靠的人送进去。放心,悄悄的,不声张。”
她拿起那个小小的,却裹着几位同事最后一点复杂情谊的布包,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阳光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窗外,骄阳炽烈如火,炙烤着大地,阳光依旧明晃晃地照在窗棂上。
李卫东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庞,终于如同投入汹涌黄浦江的一颗小石子,在时代浑浊而湍急的洪流中,彻底沉没,消失无踪,再也不会泛起一丝涟漪。
第134章 林见月来信,鸿雁传书,温度与尺度
九月初的魔都,暑气尚未完全退场。
空气里残留着夏末特有的粘稠,像一层无形的薄纱,裹挟着梧桐叶的微尘和远处黄浦江若有似无的咸腥气。
阳光明刚处理完一份车间报上来的产量汇总表,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端起桌角那个搪瓷已经磕掉几块的搪瓷缸,咕咚喝了一大口凉茶。茶水微涩,带着大叶子茶的粗犷味道,正好压下喉头的燥热。
他刚放下缸子,门就被敲响了。
“阳秘书,有你的信!”收发室的小王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谢谢小王。”阳光明站起身,接过那封信。信封质地粗糙,带着纸张特有的纤维感。
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右下角——一行娟秀工整的字迹:“东方机械厂劳资科林见月”。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的一声,细微却清晰。
一丝意外的惊讶迅速被一股莫名的微甜的雀跃取代,悄悄地在心底漾开涟漪。
自上次区工人文化宫的那场思想报告会后,他冒雨送她回到那石库门的小弄堂,已悄然过去十来天。
这段时间厂里秋季生产任务紧,事务繁杂得像一团乱麻。
考虑到这个年代特有的含蓄与审慎,他遵循着那不成文的缓慢而矜持的交往节奏,两人并未再有交集。
未曾想,这份沉寂竟被林见月主动投递的信笺打破了。
待小王带上门,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厂区高音喇叭正高亢地播放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激昂的旋律和铿锵的歌词穿透空气,反而衬得小小的厂务办室内愈发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展开来,足足七页。
淡蓝色的横格信纸,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朴素。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又蕴含着少女特有的细腻笔触,如同她本人留给人的印象。
阳光明靠向那把旧藤椅的椅背,藤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放松下来,心中那份期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扩大。
他心中满怀期待,开始阅读这跨越了空间与时间的七页心声。
信的开头是寻常得体的问候,带着这个年代书信特有的礼貌与距离感——“阳光明同志:见信好。”
接着,文字便如一股清澈的涓涓细流,不急不缓地铺展开她这十来天生活的画卷。
身为东方机械厂劳资科的统计员,她的工作并不像车间工人那般繁重,却也自有其琐碎。
处理完每日的报表和堆积的档案,尚有不少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
她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埋首于那些纸张泛黄、散发着樟脑和尘埃混合气味的陈年职工名册,如何在枯燥的数字海洋里耐心地梳理、寻找规律和关联。
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对工作的认真负责,甚至能让人清晰地想象出她伏在旧木桌上,微蹙着秀气的眉头,指尖划过一行行数据时那全神贯注的模样。
生活琐事占据了信中更多的篇幅。
她和好友冯向红共住一座一开间的石库门房子。
这处住宅是冯家解放后购置的私产,因为冯向红的父母都在部队工作,这里便成了她们二人独享的自由天地。
没有长辈的管束,这方小小的空间便充盈着青春独有的自在气息。
她带着点小苦恼,又掺杂着小幽默,讲述了两人在灶披间的窘态:
“……向红姐性子急得像团火,蒸米饭时总怕不够软和,水放得足足的,结果好几次都成了黏糊糊、水汪汪的粥饭。
我呢,又总担心夹生饭吃了伤胃,火候拿捏不准,常常是锅底焦糊一层,硬邦邦地铲都铲不动。
最头疼的是这个月的粗粮份额下来了,黄澄澄的玉米面、灰扑扑的高粱面、干巴巴的红薯干……实实在在的一大堆。
我俩对着那堆‘宝贝’,真是大眼瞪小眼,束手无策。
硬着头皮试蒸了一回窝头,样子歪歪扭扭,活像没睡醒的癞蛤蟆。
掰开一看,好家伙,里面还是湿哒哒的疙瘩,外面却硬得像河滩上的鹅卵石,硌得牙床生疼。
向红姐气呼呼地,叉着腰说:‘这窝头拿去打狗,狗都得嫌弃地绕道走!’”
她继续写道,语气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玉米面和高粱面总不能白白放着,我们还异想天开,把这两种面掺上点金贵的白面,雄心勃勃地蒸了一次‘三和面’馒头。
结果就更别提了,要么是碱放少了,面死塌塌地趴在蒸笼里,像泄了气的皮球;要么是碱大了,蒸出来一股子刺鼻的怪味,颜色更是吓人,黄中透绿,绿里泛黄,活脱脱像发了霉!
尽管难以下咽,可粮食是命根子啊,浪费一粒都是罪过。
我们两个你推我让,互相打气,硬是花了几天时间,才把那锅‘杰作’艰难地全部消灭掉。”
阳光明读到此处,忍不住唇角上扬,无声地笑了起来。
眼前仿佛清晰地浮现出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围着小小的煤球炉,对着案板上不成形的面团,互相埋怨着对方的“手艺”,又忍不住被彼此的狼狈模样逗得前仰后合,笑作一团的生动画面。
在这个计划供应的年代,细粮金贵如油,粗粮是餐桌上的绝对主角,这样的“厨房灾难”在缺乏生活经验、尤其是远离父母独自生活的年轻人中,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风景了。
然而,物质上的清贫与匮乏,并未能禁锢她们精神世界的丰盈与色彩。信中的笔调很快又变得轻快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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