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1节

　　其实，刚才那会古坤全已经在与高凡讨论股权比例的问题了，但高凡没有特别在意这个提法，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股权分配上了。现在听古坤全说出股份制公司这样的概念，高凡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政策是不是允许这个问题上。

　　古坤全神情严肃地说：“合股经营这种方式，其实政策上一直都没有禁止过。前些年只是因为大家思想比较僵化，所以不太敢去碰这个问题。这两年，中央提倡要解放思想，外省市已经有一些地方和单位在尝试搞职工入股，或者全民与集体联营的方式，其实就是股份制经营了。

　　“我给你举个例子：去年，东北有一个地方的供销社支持三名退休干部带领33名职工子弟，创办了一家股份公司，规定每股100元，共筹集了近3万元的资金，开办了饭店、杂货店和一家化工厂，目前经营情况都很好。

　　“这个事情是登了报的，你想想看，报纸上都登出来的事情，还能有什么错吗？”

　　“还有这样的事情？”高凡算是开了眼界了。他还以为股份制经营这样的方式，怎么也得过上好几年才会在中国大地上出现呢。

　　80年代初的中国，是典型的“摸着石头过河”。国家的政策走向不明朗，只是鼓励各地解放思想。一开始，基层还有些战战兢兢，不知道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待到发现那些敢于越过雷池的人并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反而得到了报纸的承认，大家的胆子便大了起来，各种各样的创新就纷纷冒出来了。

　　多年后，经济学者回顾这段时间的经济政策，往往会感慨实践走在了理论和政策的前面。许多理论界觉得还存在疑问的做法，在基层已经轰轰烈烈地做起来了，积累下了无数的经验与教训，成为理论研究以及政策制订的依据。

　　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么一句亦褒亦贬的俗语开始为人们所接受。

　　这就是后世所说的：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当然，身处局中的高凡没有这么多酸溜溜的感慨，他只需要管好自己眼前的事情就行了。

　　……催更的都跑到我课堂上去了，怕了怕了，我更新还不行吗？

第232章 合作愉快

　　看到高凡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古坤全索性也不再兜圈子了，而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

　　“我替你设计了一个方案，我们把沧化科贸公司改组为股份制公司。沧海化肥厂作为公司原来的母体，占股60%；你以你的技术入股，占20%；另外20%，我们分为1万股，每股折价20元，由化肥厂的职工以及伱们公司的那些待业青年自愿认购。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高凡看着古坤全，沉了好一会，才讷讷地问道：“古处长，你这个方案，是刚刚想起来的，还是早就想好了？”

　　“当然是早就想好了的。”古坤全说。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来找你，你也会去找我的？”高凡问。

　　古坤全愣了一下，略带些尴尬地说：“我是觉得你们沧化科贸公司成绩斐然，是一家值得大力扶持的企业。如果因为股权方面的问题没搞好，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个方案，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但是，化工厅这边能不能接受呢？”高凡问道。

　　不得不承认，古坤全的方案，的确是用了一些心思的。

　　他给沧海化肥厂保留60%的股份，这是为了保证国有股占大头，在今天的政策环境下，这样做是非常必要的。

　　余下的40%股份，他让高凡拿一半，另一半由化肥厂的职工和待业青年认购，这一方面保障了高凡在公司中的权益，另一方面又给人以一种集体持股的错觉，能够对高凡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如果他不设计这20%的集体股，仅仅是让高凡与化肥厂合作，看起来就显得很突兀，相当于把高凡架在风口浪尖上了。

　　此外，让化肥厂的职工持有一些股份，对于稳定化肥厂的民心也是有好处的。古坤全知道高凡的父亲就是化肥厂的厂长，一家从化肥厂独立出来的企业如果不能给化肥厂的职工提供一些好处，大家难免会对高逸平有意见。

　　至于说自己只拿20%的股权是不是太少，高凡还真没太在意。他想做的事情很大，未来20%股权对应的财富也会是一个天文数字，他如果拿得更多，没准还是一件麻烦事。

　　对古坤全设计的方案感到满意之余，高凡想到的便是这样一个方案能不能得到化工厅的批准，或者更确切地说，茂林省能不能接受这样一种政策上的创新。

　　听到高凡的问题，古坤全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小高，你放心，我敢于提出这样一个方案，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此话怎讲？”高凡问。

　　古坤全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的舅舅就是在省里管这方面的。”

　　“哦？”

　　这个答案还真让高凡觉得意外了，但回头一想，似乎又是一个情理之中的解释。

　　古坤全年龄不大，看上去也就是30岁左右，却已经当上了副处长，这在基层算是提拔得比较快的了。关键还在于，这家伙行事乖张，想一出是一出，这在机关里是比较另类的。这样的人，如果说自己有一个当省领导的舅舅，那么很多事情就能够解释了。

　　“咱们茂林省，经济在国内兄弟省区里是垫底的。要想脱颖而出，就要大胆地去做，我舅舅在省里就一直提倡解放思想，不拘一格。我刚才跟你说的方案，就是遵照他的思路提出来的，你觉得，化工厅那边，会不接受吗？”古坤全揭开了谜底。

　　“原来如此。”

　　高凡踏实了。

　　闹了半天，这个想法并不只是老古自己开的脑洞，而是有省领导背书的，甚至可能就是省领导授意的。

　　有了省领导的支持，化工厅肯定是不会提出异议的。至于沧海化肥厂那边，也就是自己的老爸高逸平，知道了这样一层背景，应当也能放心了吧？

　　至于高凡自己，对于这个方案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他清楚地知道，古坤全提出来的这个方案，在今天看来有些标新立异，或者说有些冒险，但过上两三年，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国家推出全面改革的政策之后，搞股份制经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届时他即便从企业中拿走百万、千万量级的分红，也是政策和法律允许的。

　　“古处长，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你前面说的那些，我都认同。你提出的这个方案，我也完全同意。那么，依你的看法，我该向谁提交这个方案呢？”高凡问。

　　古坤全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你一起向上级提交这个方案如何？企业改革的事情，是由省经委负责的，我们就向省经委提交这个方案。”

　　高凡心念一动，看着古坤全问道：“古处长，莫非你有意加盟我们这家小企业？”

　　古坤全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反问道：“小高，你介意我搭一搭你们这条大船吗？”

　　“固所愿也。”高凡拽了一句文言，说道：“古处长能力强，政策水平高，又有省里的人脉，如果能够加盟我们这家企业，肯定能够发挥重大作用。只是，我们这可不是什么大船，就是一条小舢舨罢了，古处长到我们这里来，会不会太委屈了？”

　　“如果我到沧化科贸去，高总能够给我一个什么位置？”古坤全问道。

　　高凡毫不犹豫地说：“我可以请古处长担任公司的常务副总，不过……”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来，等着古坤全自己领悟他的意思。

　　古坤全笑了笑，说道：“常务副总倒不必了。如果小高你愿意让我先在公司里任一个普通的副职，我就知足了。我过去没有在企业里工作过，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企业管理的岗位。

　　“如果我能够适应，那么未来如何发展，就依我对公司的贡献而定。如果我不能适应，小高你觉得我不称职的时候，随时可以说出来，我一定主动离职，大不了回科委来坐冷板凳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高凡也不必与古坤全客套了。他刚才张嘴就答应让古坤全当常务副总，是因为沧化科贸公司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空架子，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没有一个能够拿得出手的管理人员，古坤全愿意加盟，绝对是可以当公司二把手的。

　　当然，丑话他还是要说在前面的，如果古坤全根本不能胜任企业的管理工作，或者未来公司招聘到了更优秀的管理者，那么古坤全是要让贤的。

　　“现在就先这样定吧。”高凡爽快地说，他站起身，向古坤全伸出手去，说道：“古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古坤全也站起身，握住了这位比自己小十几岁的新领导的手。

第233章 需要我给你什么保证

　　沧化科贸公司的改制既轰轰烈烈，又平平淡淡。

　　说轰轰烈烈，是指省里对此事极为重视，省领导亲自指示并出席了改制庆典，省内多家媒体报道，标题和内文都不吝使用诸如“改革先锋”、“勇闯新路”之类的溢美之辞。

　　说平平淡淡，则是指沧海化肥厂的干部职工以及公司的那些待业青年对于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大多数人都没意识到这次改制意味着什么。

　　提前进入角色的古坤全给待业青年们灌了一通迷魂汤，告诉他们公司改制之后在经营上会更加自由，大家会得到更高的工资和更多的奖金，大家于是也就忘记了高凡上任之初承诺给大家分红的事情。

　　在这个年代里，企业分红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大家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种特定名目的奖金。既然分红是奖金，而新来的古总说未来的奖金会更高，那么大家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20%的职工股票的发行也没掀起什么波澜，在高逸平的运作下，全厂职工每人都买了几股，他们大多把这当成了一种储蓄，想着未来有一天再卖回给厂子就行了。

　　当然，职工中也有一些脑子比较灵且胆子比较大的，便会偷偷地多买几股，期待着沧化公司发展起来之后能够拿到更多的分红。

　　对于高凡来说，沧化公司改制这件事情所带来的直接影响有两个，一是他拥有了更多的自主权，不再是做什么事情都要征得化肥厂厂务会的同意了；第二则是他终于有了一个能干活的下属，那就是甘愿放弃省科委的副处长位置到公司来当常务副总的古坤全。

　　“老古，关于合成维生素E这个项目，你有什么看法？”

　　在忙完公司改制的工作之后，高凡单独把古坤全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对他问道。

　　“小高，关于这件事，前一段时间一直没有闲下来，我也没顾上认真地向你了解。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项目呢？”古坤全反问道。

　　大家都在一个锅里搅勺了，互相之间的称呼也就随便了。高凡与古坤全深入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这位仁兄虽然有些神神叨叨，性格却是很不错的，丝毫没有在机关里养成的官架子，与他这样一个半大孩子也能平等对话。

　　“其实吧，维生素这个项目，我也是随便选的。”高凡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了解一些合成维生素的技术，加上注意到化工设计院这边，其实也就是廖德全这里，掌握着一种合成维生素E的新工艺，能够比国外现有的工艺降低20%以上的成本，所以觉得可以尝试一下。”

　　“随便选的……”古坤全以手抚额，表示不可思议，他叹着气说道：“我的小高总啊，这是200多万投资的事情，伱居然说你是随便选的。你怎么就确信这个项目能成功？如果项目不成功，或者达不到预期，这200多万的投入，你打算怎么去补上？”

　　“这怎么可能！”高凡脱口而出。

　　在后世，中国的维生素出口那叫一个火爆，在维生素市场上几乎就是垄断性的存在。高凡现在规划的不过是区区100吨维生素E的产能，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不过，这样的话，高凡是没法向古坤全说起的，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对古坤全说道：

　　“老古，我跟你说，这个项目不成功是不可能的。维生素市场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大市场，但在国际化工市场上，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市场，那些国际化工巨头对这个市场并不关注。

　　“只要咱们的产品比国外的产品便宜，那么美国、德国、日本的那些制药企业就会采购我们的维生素原粉。而原来的维生素厂商，也不会特别在意。因为丢掉这样一个市场，对于他们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他们大不了转去生产其他产品就是了。”

　　“这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古坤全说，“你要知道，咱们国家的企业要往国外卖一种产品有多难，经常是降价销售都卖不出去，你怎么就敢打包票说国外会买我们的维生素原粉？”

　　高凡笑道：“老古，你说的情况，是那些企业不了解国际市场。其实，现在西方国家正在搞产业转移，一些利润比较低的产业都在向发展中国家转移，人家巴不得有人帮他们生产这些产品，前提是你能够生产出来，质量过得去，价格上有优势。”

　　“你说的产业转移这个事情，我在科委的时候，听行政学院的专家讲过。不过，他们说的是西方国家的产业向亚洲四小龙转移，咱们国家和亚洲四小龙相比，还是有些差距吧？”古坤全说。

　　高凡摇摇头：“老古，你有所不知。西方产业向亚洲四小龙转移是真，但亚洲四小龙的体量只有那么一点，它们何德何能，就能够把西方转移出来的产业都吃进去？

　　“美国加上西欧，好歹也是六七亿人的体量，靠亚洲四小龙那连一亿人都不到的规模，能接得下这么大的盘子吗？”

　　“倒也是这个理……”古坤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接受了高凡的解释。

　　古坤全其人，属于思想极其活跃的那种人，呆在机关里，却总想搞个大新闻。他从国家的一些政策，判断出国家将要走向全面开放，因此萌生了要在这个大时代里建功立业的念头，这也是他主动申请到沧化公司来当副总经理的原因。

　　当然，他还没到敢于抛下一切下海的程度，他到沧化公司来，采取的是挂职的名义，即保留了在科委的编制和职务，拿着省经委的一纸公函，到沧化公司来协助工作。未来如果沧化公司发展不起来，他还是可以回科委去端铁饭碗的。

　　“不过，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具体到维生素这个产品上，你有多大的把握能够顺利地卖出去呢？”古坤全问道。

　　“你需要我给你什么保证呢？”高凡反问道。

　　古坤全道：“这不仅仅是给我保证的问题，而是我们如果要向银行申请贷款，需要有关部门认可。如果是一二十万的额度，由化肥厂来担保也就够了。但你要贷的额度是200多万，这个额度恐怕化工厅都做不了主，需要省经委认可才行。

　　“要让省经委同意我们贷款200万，你就需要给省经委一个保证。比如说，你能够拿到现实的订单，证明你生产出来的产品是能够出口创汇的。”

　　“现实的订单嘛……”

　　高凡沉吟起来，他突然发现，自己此前的确是有些冲动了。酒香也怕巷子深，在这个年代里，中国企业要想把产品卖到国外去，还真是有一些障碍。

第234章 这事我做不了主

　　南国羊城，中国春季出口商品交易会会场。

　　高凡站在茂林省展团的展台里，口若悬河地与展台前那些高鼻子或矮鼻子的外商交谈着，他的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仔细看却能看出这笑容中分明带着浓浓的无奈。

　　在与古坤全谈过话之后，高凡去了化工厅，向徐盈汇报沧化科贸公司准备生产维生素E原料药出口创汇的事情，得到了徐盈的高度评价。

　　但当他提出希望化工厅为他担保，帮助他从银行贷出200万元用于建设维生素E生产装置的时候，徐盈的笑脸就立马变成了苦脸，如古坤全一样先询问他手上是否已经拿到了外商的订单。

　　徐盈表示，如果没有订单，光凭着他高凡的一个脑洞，化工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替他去申请这笔贷款的。

　　高凡弄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1983年，200万元贷款是一个很大的数目，而出口创汇又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在这个年代里，一个人凭空说自己生产的产品能够出口创汇，任何一级管理部门都会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再如果这个人因此而要求有关部门事先就给他提供200万元的贷款，那这个问号就会变成省略号，一直省略到让你知难而退。

　　在过去的一年中，茂林省全省国有经济的固定资产投资总额只有区区15亿元。这些钱是分配到各行各业中的，具体到化工产业里，连2000万元都达不到。高凡拍拍脑袋就要求借200万元的贷款用于固定资产投资，谁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