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02节

　　高凡的确有过向日本出口清洗剂的成功经验，让化工厅乃至省经委都对他刮目相看。但刮目相看归刮目相看，大家心里的盘算多是认为这可能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原因无它，如果出口创汇这么容易，国家至于外汇这么短缺吗？

　　具体到出口维生素E这件事，徐盈心里就存着这样的疑虑，觉得高凡可能还是年纪太小，被此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有些异想天开了。

　　如果高凡仅仅是说在沧化科贸的财力范围内开拓一个新的业务方向，尝试一下，徐盈当然是会大力支持的——反正也不花她的钱不是？可高凡要做的却是从银行贷200万元来作为初始投入，而且要化工厅作保，这就未免有些玩得太大了，徐盈于公于私都不能随便支持。

　　见无法说服徐盈，高凡又拉着古坤全去找了省外贸厅和省经委，结果同样碰了钉子。这也就显示出了古坤全的预见性，那就是在高凡无法确保拿到国外订单之前，大家都是不可能支持他的。

　　高凡此前已经联系过北岛正伸，让他在日本帮自己联系一下买主。北岛正伸也认认真真地去找了几家制药公司，询问他们是否有意向从中国进口维生素E原料药。但不知道是因为北岛正伸说不清楚事情的原委，还是这些制药公司打心眼里就看不上中国的精细化工水平，总之从北岛正伸那边反馈回来的消息是令人沮丧的。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高凡自己到国外去跑跑。以他的化学功底，加上先知先觉的优势，估计能够比北岛正伸做得更好。无奈国家对出国这样的事情管得很严，高凡说不出啥过硬的理由，有关部门也就无法批准他的申请，这个方案于是只能暂时作罢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高凡听说了省外贸厅正在组织省内企业去羊城参加春交会的消息，于是再次求见徐盈，要求化工厅出面，给沧化科贸公司申请一个名额。这一回，徐盈倒是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省里参加春交会的名额也是有限的，按照地区和系统分配下来，每个单位也就是一两个名额而已。

　　往年，省化工厅只有一个春交会名额，而且这个名额是固定分配给星光化工厂的。这是一家位于茂林省北部柘林地区的大型化工企业，是国内生产有机硅产品的骨干企业，其中有几种产品能够出口创汇，算是化工厅系统内唯一具有出口创汇能力的企业。

　　其实，这样说也难免有往化工厅脸上抹粉的嫌疑，因为星光化工厂其实是部属企业，茂林省化工厅充其量算是蹭一蹭它的热度而已。

　　现在，沧化科贸公司提出要参加春交会，声称能够拿到出口订单，化工厅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如果沧化科贸真的能够在春交会上卖出一点产品，化工厅也就有属于自己的出口创汇成绩了。

　　化工厅向外贸厅递了函，说明沧化科贸公司此前已经有出口创汇的业绩，今年还有不少于15亿日元的创汇收入，如果让沧化科贸去参加春交会，说不定还能打开日本之外的其他市场。

　　对于这个申请，外贸厅一开始是断然拒绝。但化工厅咬住不放，又拉上了省科委一齐向外贸厅施压，最终外贸厅也不得不屈服了，好不容易地从其他单位那里挤了一个名额出来，给了高凡。

　　名额拿到了，高凡到外贸厅去接受了几天的外贸和外事培训，然后便跟着茂林省春交会展团来到了羊城。当他拿出一叠维生素E的宣传材料向展团秘书询问放在哪里合适时，那位名叫黄齐明，脸上长着许多青春疙瘩的秘书把眉毛皱成了一座喜马拉雅山。

　　“你们向外贸厅报的参展商品不是化学清洗剂吗？怎么变成维生素了？”黄齐明明显有些不悦地问道。

　　高凡一愣：“不是啊，我们参加春交会是要推销维生素E原料药的，这个产品的前景比清洗剂要好得多啊。”

　　“这怎么行，确定好的展品，怎么能改？这可是国际展会，如果出了问题，谁能负责？”

　　“展示一个产品而已，这能出什么问题？”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去跟祝厅长说吧。”

　　于是，高凡来到了担任展团团长的外贸厅副厅长祝年面前，向他说明了有关情况。

　　“伱是说，化工厅派你到春交会来，主要是为了销售维生素E原料药？”祝年听罢高凡的叙述，严肃地问道。

第235章 高凡的死循环

　　“是的。维生素原料药的市场非常大，我们现在先用维生素E试试水，如果能够打开这个渠道，未来还可以生产维C、维A、维D等，一年做出几十亿美元的业务也不算稀奇。”高凡回答道。

　　祝年自动地过滤掉了高凡说的“几十亿美元”这个数字。开玩笑呢，去年一年，全国的出口额才刚刚达到200亿美元，其中还有近一半是农产品、矿产品等初级产品，你光靠卖维生素就想一年卖出几十亿美元，这不是扯淡吗？

　　唉，看来这个小年轻的确是被化学清洗剂出口的成绩冲昏了头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省里也真是糊涂，居然会任命这样一个不到18岁的孩子担任一家企业的总经理，这不是拔苗助长吗？

　　想归这样想，祝年还真不好直接训斥高凡。他和黄齐明不同，他是一名厅级干部，对于政治了解得更多。他知道，沧化科贸是在省领导亲自关怀下成立的省内第一家股份制公司，是作为茂林省改革开放的标杆企业的。

　　外贸厅最终挤出一个春交会的名额给沧化科贸，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在来羊城之前，外贸厅党组就给祝年下达了任务，要努力帮沧化科贸拿到几个外贸订单，以证明省领导的决策是伟光正的。

　　“小高啊，我觉得，你们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化学清洗剂的宣传上为好。你们的化学清洗剂在日本市场不是销售得很好吗，努努力，不说打开欧美市场，至少在东南亚拿到几个大订单，还是很有希望的。”

　　祝年规劝道。

　　高凡说：“化学清洗剂我们也会继续做。不过这种产品的技术门槛不高，随便一家小企业都能够模仿。

　　“我们此前只是打了一个时间差，赚到了一些快钱。一旦其他企业破解开我们的配方，或者开发出相似的配方，我们的市场就会被瓜分掉。”

　　“伱是说，维生素生产就不容易模仿？”祝年问。

　　高凡说：“是的，维生素的生产有一定的门槛，最起码，一套年产100吨的维生素E的生产装置，投资就是200多万元，这就不是普通的小企业能够染指的。至于维生素的生产工艺，也有一定的技术难度，其他企业想模仿，难度很大。”

　　“那么，现在生产维生素的企业，都是一些什么企业呢？”

　　“全部都是西方的大企业，包括德国的劳氏化工，日本的沃人化工，还有美国的詹森等几家企业，他们差不多是垄断了全球的维生素生产。”

　　“你是说，你打算从这些西方老牌企业手里抢生意？”

　　祝年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作为外贸口的老人，高凡说的几家企业，祝年都是知道的。他知道的当然不是这几家企业所生产的维生素，而是它们生产的其他大宗化工品，维生素业务相比它们的那几项主要产品，可谓是微不足道的。

　　在祝年想来，这些西方老牌企业所掌握的技术，肯定是高不可攀的，别说是茂林省的企业，就算是国家的那些部属大企业，想从西方老牌企业手里抢生意，都是痴心妄想。眼前这个小年轻，怎么就敢做这样的梦呢？

　　“其实也不算是抢生意吧。”高凡说，“维生素生产的利润率比较高，但产业规模有限，对于这些大企业来说，其实是块鸡肋。

　　“它们之所以还维持这些产品的生产，主要是市场有这方面的要求，它们算是勉为其难地维持生产。如果有其他企业能够替代它们的生产，它们正求之不得呢。”

　　“有这样的事情？”祝年有些吃惊。

　　高凡的这种说法，实在有些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但要让祝年说高凡完全是胡说八道，他也不敢，毕竟高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在这个年代里，还真没人能够编出这样的故事。

　　高凡的话，其实是真假参半。维生素的业务规模小，不入西方化工巨头的法眼，这是事实。但由于处于垄断地位，这些化工巨头可以肆意提高维生素产品的价格，以获取超额利润，所以这桩业务也是可以一做的。

　　如果有其他企业进入这一市场，把价格拉下来，导致利润被摊薄，那么化工巨头们就会放弃这桩业务。

　　后世中国发展的很多产业，都是西方国家嫌利润太低而放弃的。当然，它们最终会发现，中国正是从这些低端产业开始发力，不断蚕食整条产业链，最终把许多产品都做成了白菜价，使西方巨头无路可走，这就是后话了。

　　“你说你们要销售维生素E，现在你们已经生产出成品了吗？”祝年问道。

　　“我们已经完成了实验室合成，目前因为设备还没到位，所以无法开展小试和中试。”高凡回答道。

　　“这就难办了。”祝年说，“你们还没有生产出来的产品就拿到春交会上去交易，万一外商下了订单，你们又生产不出来，这不是损害了国家的名誉吗？”

　　“这不可能，维生素E的生产并不是什么复杂的工艺，我们只要设备到位，就能够生产出来。”

　　“那你们先生产出来，再去参加交易，是不是更好呢？比如说，等到秋交会的时候，外贸厅这边可以继续给你们一个名额。”

　　“祝厅长，我也想这样啊。”高凡用无奈的语气说，“我们原来的想法，就是先生产出产品，然后再到交易会上来推销。可是，要生产就需要设备，而设备的投资需要200多万，这些钱需要由银行贷款。

　　“省里说，我们手上如果没有订单，就不可能给我们批贷款。但没有贷款，我们又拿不出成品来，你说怎么办？”

　　祝年倒是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合着眼前这位高经理是陷入了一个死循环。没订单就不能生产，没生产就拿不到订单。高凡显然是想到春交会上来玩一手空手套白狼的，但祝年能让他这样玩吗？

　　权衡再三，祝年最终还是同意了高凡的要求，不过，只允许他进行一些低调的宣传，不能过于张扬。此外，如果真有外商对他们的维生素E产品感兴趣，高凡也必须在外贸厅的监督与指导下，与外商签订意向性协议，绝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当然，如果有了一个意向性的协议，等从羊城回到茂林，外贸厅就可以帮沧化公司去协调贷款的事情，毕竟那时候就师出有名了。

第236章 他和外商比划不清楚

　　得到祝年的批准，沧化科贸得以在茂林省的展台上拥有了一个小角落，用以展示自己的产品，包括化学清洗剂和维生素E，前者有宣传资料和样品，后者就只有一个小展示牌了。

　　廖德荣此时已经被高凡忽悠到沧塘去了，正在沧化科贸的实验室里做稀土催化合成维生素E的实验，也得到了一些实验室级别的样品。但这些样品没法展示出来，因为要鉴定维生素E原粉的纯度之类，需要使用专业设备，这是无法在展会上完成的。

　　高凡就算在展台上摆个小瓶子，里面装点粉末，人家也不知道你装的是维生素E还是洗衣粉，毕竟，后世某灯塔国一个姓鲍的人就干过这种事情不是？

　　羊城出口商品交易会，是这个年代里中国最大的对外贸易窗口，前来观展和洽谈业务的各国客商数量众多。开展的头一天，高凡就见识到了客流的恐怖，那些有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肤色的客商乌泱乌泱地涌进展馆，伴随着不同腔调的鸟语，展馆的气温都瞬时升高了好几度。

　　许多客商都不是第一次来观展了，他们一进展馆就直奔熟悉的展台。茂林省的展台也一下子就挤进了好几十人，展团里的其他人对于这种情况都是有准备的，他们迅速忙碌起来，笑容满面地迎向各路客商：

　　“陈老板，咱们又见面了，怎么样，最近又发财了吧？”

　　“小野先生，欢迎来到中国！”

　　“威廉先生，上次您采购的那批服装，销售还不错吧”

　　“这位先生，您是对我们的钨矿产品感兴趣吗，我给你介绍一下……”

　　前来参加春交会的外国客商中，有一些是国外华侨，是能够直接用中文交流的，还有一些自己带着翻译，茂林展团的人也可以用中文与他们交流。另外的一些，就是缺乏参加春交会的经验，自己不懂中文，又没有带翻译，这个时候，就需要茂林展团的翻译来帮忙了。

　　茂林展团一共带了三名翻译，其中两人是英语翻译，一人是日语翻译。这三个人的外语水平都很高，也有足够丰富的经验，但现场的客商人数一多，他们就有些顾不过来了。

　　出现这种情况，倒不是茂林省经验不足，而是参加展会的名额是有限的，带的翻译多了，就必然要挤占各参展单位的名额。涉及到介绍产品以及与客商签约之类的事情，翻译是做不了的，必须由各单位的人来做。

　　当然，名额这种东西，其实是与经费挂钩的。茂林省是个经济不够发达的省份，外贸厅的经费不足，所以不能带更多的人来羊城。换成那些经济比较发达的省份，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小高，你是大学生，伱会不会英语……”

　　忙得焦头烂额的祝年偶然间回头，发现在自己的展台里，居然还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高凡，于是便盯上了他。

　　茂林省展团的人都在忙着，但热闹是属于他们的，高凡啥都没有。第一拨到茂林展台来的客商，都是熟客，是冲着茂林省的某一项出口商品来的。高凡是展团里的新人，他带来的化学清洗剂和维生素E都是此前不曾参展的，自然也没人关注，所以大家就把他晾在一边了。

　　祝年也是病重乱投医，见自己带来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高凡却闲得无聊，灵机一动，便想到了高凡或许是懂一点英语的。毕竟，这孩子据说是北大学生，总比那些厂里的大老粗厂长们要强吧？

　　“英语？略懂吧。”高凡谦虚道。

　　“略懂就行，你去帮一下王厂长，他和外商比划不清楚了。”祝年吩咐道。

　　祝年说的王厂长，高凡自然是认识的，毕竟都是同一个展团里的人。这位王厂长大名叫王永祥，是枫岭家具厂的厂长。枫岭家具厂是茂林省一家创汇主力企业，他们生产的几种雕花家具在东南亚地区小有名气，每年都能出口不少，创汇好几百万美元。

　　要说起来，王永祥和高凡还有一点小过节，那就是展团的成员在瑞章集中的时候，王永祥看到高凡，直接就嘀咕了一句，说这又是哪个领导家的孩子，怎么混到春交会展团来了。参展的名额这么有限，还塞这么多七姑八姨的进来干什么。

　　展团里对高凡有这种误会的人，并不止王永祥一个人，原因自然还是在于高凡的年龄。不过，其他人只是在眼神里流露出一些不屑，王永祥却是直接说出来了。

　　好吧，他的确是在向别人嘀咕，只是声音略微大了一点，大到在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能听到的那种。

　　在那一次，祝年倒是帮高凡做了澄清，向众人说明高凡是代表沧化科贸公司参展的，而沧化科贸公司在过去的一年中向日本出口了化学清洗剂产品，创汇70余万美元。

　　听到祝年的解释，展团里其他那些误会了高凡的人都觉得有些尴尬，纷纷说一些诸如“后生可畏”的话来遮羞。唯有这个王永祥，还是一副拽拽的样子，向别人说70多万美元算个屁啊，没准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哪捡了个漏。

　　谁听说过外国人要进口中国的化工产品的事情？人家外国人看中的都是中国的传统手工艺，像我们枫岭的雕花家具，早在明朝就特别有名了。明朝的时候，中国有化学吗？

　　这些话都是王永祥事后在别人面前嘀咕的，“别人”非常好心地转述给了高凡，心里未必没有想看高凡与王永祥撕扯的心理。

　　这位王永祥，因为雕花家具出口创汇的事情，颇有一些自矜，平日里牛叉烘烘的，得罪的人可真是不少。

　　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当好几拨不懂中文的客商涌进展区，翻译忙不过来的时候，大家便很自然地把王永祥晾在一边了，看着他抓耳挠腮地和客商比划。

　　祝年知道展团里的两位英语翻译是在故意为难王永祥，但人家做得很巧妙，祝年也没法指责他们。正好看到高凡闲着，这才招呼高凡上前给王永祥帮忙。

第237章 略懂吧

　　高凡当然记得王永祥此前对他的不屑，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王永祥计较。在高凡看来，王永祥也就是一个思想已经落伍的老人，自己作为一名带着金手指的穿越者，犯得着和这样的人计较吗？

　　听到祝年的话，高凡起身走到王永祥旁边，操着流利的英语便与王永祥对面的外商交谈起来，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弄清楚了。

　　原来，这位外商名叫纳温，是来自于马来西亚的一位家具经销商。正如大家此前已经知道的，中国的传统工艺雕花家具在东南亚地区颇有一些市场，马来西亚有好几家家具公司都引进了中国的雕花家具，在马来西亚卖得不错。

　　纳温的公司此前没有经销过中国雕花家具，这一次是专门到中国来探探路，想找几家家具厂合作，充当这些家具厂在马来西亚的经销商。他刚才转过了几个省的展台，都没有发现雕花家具的展示，现在发现茂林省的展台里有这种产品，于是便进来询问有关情况了。

　　高凡把这些情况向王永祥讲了一遍。王永祥闻言大喜，立马拿出一大叠资料向纳温介绍。高凡既然已经开了头，也就只能继续给他们当翻译。

　　双方交谈了十几分钟，纳温脸上明显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他收下了王永祥提供的资料，声称还要到其他展台去对比一下，并表示如果其他厂商的条件与枫岭家具厂一致，他会优先选择枫岭家具厂的产品。

　　“小高，你刚才没听错吧，纳温先生真的是说要优先考虑我们？”

　　看着纳温走向其他省市的展台，王永祥略带不安地问道。

　　“纳温说的肯定是这个意思。不过，王厂长，俗话说，无商不奸，纳温的这种话，咱们也就是听听罢了，你也不是……，呃，我是说，咱们茂林也没啥特殊的，他这个承诺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