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15节

　　见鲍勃又有想夺方向盘的意思，高凡没有顺他的话头说，而是继续问道：“那么，他们怎么会听说我的？”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是我的哪个朋友跟他们说起的吧。”鲍勃没觉得这个问题有啥蹊跷。

　　他去了一趟中国回来，自然要跟几个狐朋狗友通报一声，顺便还会说自己还带了一个中国人过来。年轻人的圈子里传点消息是很快的，蓬莱尔听说此事并不奇怪。

　　当然，蓬莱尔主动联系他，说想和他的这位中国朋友认识一下，倒的确是有些唐突，毕竟蓬莱尔和他的交情没到这一步。

　　“对了，高凡，我们的贷款申请已经获得集团批准了。集团需要中国的官方机构提供担保，这一点你能办到吧？”

　　见高凡对于儿童不宜的话题不感兴趣，鲍勃倒也不便一直开车，于是把话头又引回了正事。

　　“担保不成问题，我回去以后向化工厅打个报告吧。”高凡说。这方面的事情，他出来之前已经打听过，省里对于吸引外资是非常重视的，为企业提供个担保不成问题。

　　“那么，下一步，我们还是继续了解需求意向吗？我觉得前些天联系过的企业已经足够多了，光是这些需求，就远远超出我们预计的产能了。”鲍勃说。

　　高凡笑道：“需求多还不好吗？产能这东西，就像蓬莱尔的下巴……”

　　“什么意思？”

　　“挤挤总会有的。”

　　“你为什么不拿艾丽娅打比方？”

　　“你如果不提她，我们还能当朋友。”

　　说笑罢，高凡说道：“咱们这些天走访的企业倒也不少了。既然公司已经同意向我们发放贷款，我想该去和设备厂商接触一下了。你们有没有合作过的化工设备厂商？不必找太大的企业，毕竟我们要的设备也不算很高端，找几家报价低一点的就好。”

　　“这个完全没问题。”鲍勃答应得很轻松。

　　哈奇集团是专门做投资的，在产业界人脉极其丰富，想要联系什么样的企业都不成问题。高凡来美国之前，就已经跟鲍勃说过，此行的目的之一是找销路，目的之二就是找设备厂家，这方面的事情，集团里早有人在安排了。

　　蓬莱尔和艾丽娅的事情，在鲍勃看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第二天，鲍勃开着车来到高凡下榻的宾馆，带上他前往位于郊外的一家工厂。

　　“这就是奥丁机械厂，哈奇集团拥有它30%的股权。我小时候随我父亲来过这家厂子，那时候它还很辉煌。但过去几年，它持续出现亏损，进行过三次裁员，现在剩下的工人已经不到过去的1/3了。”

　　远远地望见工厂的建筑时，鲍勃向高凡介绍着工厂的情况。

　　“出现亏损是什么原因？”高凡问道。

　　“没有订单。”鲍勃说，“奥丁机械厂是专业的化工设备制造厂，而美国的化工业投资一直都在下降，设备需求连60年代的一半都不到，而且这些需求很多还被日本的化工设备厂商抢走了。

　　“美国的问题，你是知道的，劳动力成本太高了，机械制造业完全缺乏竞争力。”

　　“那么，这家厂子还有生产能力吗？”高凡问道。

　　鲍勃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需要和厂长聊聊。它的厂长叫瓦兰斯，是个老头。这家厂子就是他创办的，在二战的时候因为接了大量的军工订单而发展起来了。当时他手上的资金不足，哈奇集团就向他提供了一笔投资，换取了30%的股权。”

　　“这笔投资收回来了吗？”高凡颇为八卦地问道。

　　“早就收回来了。”鲍勃说，“二战期间，以及战后的欧洲重建，美国为整个自由世界提供工业装备，那时候奥丁工厂的利润是非常高的。”

　　“此一时，彼一时啊。”高凡感慨道。

　　美国的“去工业化”在后世是一个完成时。高凡了解的美国，虽然仍然是全球制造业增加值排名第二的国家，但制造业的很多门类都已经荒废了。

　　时下，美国还保留着二战以及马歇尔计划时期积累下来的庞大工业体系，只是这个体系正在如烈日下的冰山一般快速消融而已。高凡穿越这么一回，也算是能够从头开始见证美国“去工业化”的历程了。

　　“看，那就是瓦兰斯先生，他亲自到厂子门口来迎接我们了。”

　　高凡顺着鲍勃的手指看去，只见在工厂的大门之外，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老头，微微有点驼背，在旁边硕大的“奥丁”Logo衬托下，他的身形显得有些萧瑟。

第267章 干工业是没有前途的

　　“瓦兰斯先生，你好啊！”

　　鲍勃在厂门前停下车，下来向瓦兰斯打着招呼。那头，高凡也从车上下来了。

　　“你就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哈奇先生吧？”瓦兰斯看了二人一眼，对鲍勃问道。

　　“是的，你可以叫我鲍勃。”鲍勃颇为低调。

　　“嗯，那么这位就是从中国来的高凡先生吗？”瓦兰斯又指着高凡问道。

　　高凡上前微微躬身说道：“是的，你叫我高凡就好了，你是前辈。”

　　瓦兰斯倒也没有矫情，他向二人点了点头，说道：“好的，二位请随我进来吧，汽车可以开到院子里来。”

　　作为一家化工机械厂，奥丁工厂的占地面积不小。与中国国内的企业格局相仿，奥丁工厂也分为生产区和办公区，只是没有家属区而已。

　　瓦兰斯让鲍勃把车开到办公楼的楼下停好，然后就招呼他们上楼去洽谈。

　　“瓦兰斯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不能先参观一下你们的生产车间？”高凡问道。

　　“当然可以。”瓦兰斯对于高凡的要求并不觉得意外。想必高凡是想评估一下奥丁工厂的生产能力，以便确定把哪些产品交给奥丁工厂制造。以往也有客户提出过类似的要求，当然，主要都是一些初次合作的客户。

　　奥丁工厂的车间高大而结实，能够看出一些二战前的工业建筑风格。车间的命名方式与中国国内不同，但大致也是照着机加工、铸锻、容器制造、热处理等工序分配的。

　　车间里的设备琳琅满目，鲍勃虽然是个投资天才，但工业方面的知识很贫乏，也只能看个大概。高凡是个化工专家，对于化工设备制造也有相当的了解，能够看到的东西远比鲍勃要多得多。

　　他看得出来，奥丁工厂作为一家老牌的化工设备制造厂，生产设备是非常齐全的，各种机床、电炉、卷板机、电焊机、探伤设备、热处理设备等一应俱全，许多设备看起来还挺新，像是过去十年之内添置的。

　　此外，车间里的布置也显得很有章法，可以看出管理者拥有丰富的管理经验以及很强的责任心。

　　“上班的工人不多啊。”

　　走出生产区，鲍勃向瓦兰斯说出了自己的观感。

　　“订单不足，我们的生产能力连1/5都没有发挥出来。唉，已经有好几年时间都是这样了。”瓦兰斯的脸上有着一种落寞之色。

　　这个情况，哈奇集团作为工厂的股东，是早已知情的，所以瓦兰斯也没必要向鲍勃隐瞒。

　　“那么，如果我们把订单交给奥丁工厂，瓦兰斯先生能很快把工人重新召集回来吗？”鲍勃问道。

　　瓦兰斯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你们有多少订单？”

　　“大概有1000万美元吧。”鲍勃说道。

　　“包括大约30台100立方米的压力容器，还有100台左右的离心机以及其他一些设备。”高凡补充道。

　　“周期呢？”

　　“16周的样子。”

　　瓦兰斯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有说出话来，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怎么，你们的工人已经流失了吗？”高凡问道。

　　瓦兰斯道：“也不能说都流失了，还是有一些工人在家里闲着的。但如果要接下这么大的一个订单，而且16周之内就要交货，光靠这些人就远远不够了。”

　　“你是说，先前被你们裁撤掉的那些工人，都被其他企业招聘去了？”鲍勃问。

　　瓦兰斯说：“只有很少的一些去了其他企业，大多数人是进城去了。”

　　“进城干什么？”

　　“干什么的都有。开出租车的，去商店做销售的，去酒店当招待的。总之，就是不再干工业了。大家都知道，干工业是没有前途的，所以年轻一点的工人，都改行了。”

　　鲍勃皱了皱眉头。关于搞传统工业没有前途这一点，在美国社会也算是共识了，但在来奥丁工厂之前，他并没有太直观的感受。

　　关于传统制造业衰退的问题，金融界的看法是积极的，他们认为传统制造业利润低，属于应当淘汰的产业。美国只要大力发展金融业就可以了，外国人负责干活，美国负责拿利润，何乐而不为？

　　鲍勃一向也是持这种观点的，但面对着一个衰败的奥丁工厂，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瓦兰斯先生，照你这个说法，奥丁工厂岂不是要关门了？”高凡问道。

　　瓦兰斯无奈地点点头：“是的，它的下场只能是关门。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厂里这些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工人，我早就该把厂子关掉了。它已经连续好几年亏损了，而且完全看不到转为盈利的可能性。”

　　“可是，我听说奥丁工厂是你的心血啊。”高凡说。

　　瓦兰斯叹道：“是啊，这家工厂是我创办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可这又如何？现在美国已经不搞化工业了，欧洲和亚洲倒是有需求，但德国人和日本人把那边的市场占得死死的。

　　“尤其是日本人，他们的劳动力成本比美国要低出一半还多，而化工设备制造是最占用劳动力的，美国企业根本就没有竞争力。”

　　高凡转向鲍勃，像是随意地说道：“鲍勃，你觉得把奥丁工厂迁到中国去怎么样？中国的劳动力成本，连日本的一半都不到，如果把奥丁工厂的设备和中国的廉价劳动力结合起来，是不是能够重振雄风？”

　　“你是认真的？”鲍勃却没把高凡的话当成玩笑。两个人已经很熟了，鲍勃自认能够看透高凡的心思。

　　“把工厂迁走是不可能的。”瓦兰斯说道，“我们的很多设备根本不可能搬走，此外，一家工厂也不是光有设备就可以生产的，我们剩下的这些老工人，才是奥丁工厂最大的财富。”

　　“能让这些老工人到中国去工作吗？”高凡问道。

　　瓦兰斯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不可能！我们的很多工人连纽约都没去过，他们怎么可能会跑到地球的另一面去工作？”

　　“那么，你呢？瓦兰斯先生，如果让你到中国去工作，你会接受吗？”

　　“我？我倒是无所谓，但我去中国有什么用，虽然我过去也是一名卓越的车工，但光凭我一个人，可造不出你想要的那100台离心机。”

第268章 取长补短

　　“高凡，你完整地说说你的想法吧。”

　　鲍勃听出了一些端倪，对高凡说道。

　　瓦兰斯虽然不明就里，但隐约觉得，这个来自于中国的年轻人似乎能够给自己的企业带来一些机会。他向二人做了个手势，说道：“我们到我办公室去谈吧，我那里还有一些很好的咖啡豆。”

　　三个人进了办公楼，与车间里的情况相仿，办公楼里也显得冷冷清清的。瓦兰斯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把里面唯一的一名女员工喊出来，让她去帮着煮咖啡，然后便把鲍勃和高凡二人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来自于中国的年轻人，你现在可以说说你的思路了。”瓦兰斯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好，对高凡说道。

　　“刚才瓦兰斯先生说，现在美国的化工设备市场不景气，但欧洲和亚洲还有很大的需求。事实上，中国正在开展自己的现代化建设，我敢预言，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工业化进程，在这个进程中，所需要的化工设备的数量之多，也将是前所未有的。”高凡一张嘴，便是一番宏大叙事。

　　瓦兰斯和鲍勃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显然都觉得高凡是在忽悠。道理很简单，你一个来自于发展中国家的年轻人，在世界第一强国的人面前说什么“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工业化”，人家能相信才有鬼。

　　不过，鲍勃毕竟是对中国的发展潜力持积极态度的人，他替高凡圆着场子道：“中国的现代化建设，的确是非常值得期待的。能否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工业化过程，倒是不太重要。高凡说的未来中国会需要大量化工设备这一点，瓦兰斯先生应当是可以相信的。”

　　“我对中国的情况不太了解，不过，我相信哈奇集团的眼光。”瓦兰斯给出了一个比较谨慎的回答。

　　高凡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证明自己的话，于是也不再纠缠最大与否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目前，美国化工机械制造业缺乏竞争力，主要是因为劳动力成本太高，无法与日本企业相比。

　　“与此同时，中国的化工机械制造业在国际市场上同样缺乏竞争力，主要原因是设备落后，技术水平低。

　　“我考虑，如果能够用美国的设备和技术，结合中国的廉价劳动力，就相当于取长补短，届时德国也罢，日本也罢，岂能是中美联手的对手。”

　　瓦兰斯说：“这个道理是成立的。但是，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的设备和老工人，都不可能迁到中国去。我想，把中国工人迁到美国来恐怕也是不现实的，因为这样一来，工人的成本就不再低廉了。”

　　“我们可以折衷。”高凡说，“我的考虑是，在中国寻找一家化工设备厂，由奥丁工厂注资参股，成立一家合资企业。瓦兰斯先生可以担任这家企业的负责人，按照奥丁工厂的管理模式，对这家中国工厂进行全面改造，使之拥有制造先进化工设备的能力。”

　　“你确信中国的化工设备厂，有足够多的合格工人吗？”瓦兰斯问道。

　　高凡微微一笑：“瓦兰斯先生，你对中国可能还存在一些误解。前些年，中国受到东西方两大阵营的联手封锁，中国企业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建设成年产100万吨级别的石油炼化装置，年产5万吨级别的尿素成套装置，你认为我们的工人水平如何？”

　　100万吨石油炼化以及5万吨尿素装置，在当今世界已经算是比较落后的技术了，但瓦兰斯是懂行的人，知道能够独立建造这样的装置，意味着中国化工设备企业的设计、制造能力已经达到一定水平，这是一种综合实力的表现。

　　他相信高凡也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撒谎，于是点点头，示意高凡可以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