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3节
“高凡,快说,你搞了什么名堂!”
方瑞倒是没有一点挫败感,他从自己的座位跑到高凡的座位上,用手掐着高凡的脖子,做出恶狠狠的样子质问道。
“就是……随便搞了一下下罗。”高凡带了一点港腔。这个年代港片已经进入内地了,说话带几分港腔是公认的装叉表现。
“你不会是有什么特异功能吧?”方瑞忍不住开了个脑洞。
“我靠,怎么都知道了!”高凡脱口而出。
“你真有啊!”周围五六个男生齐声惊呼道。
这一下,全班人都淡定不能了,连女生那边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着高凡:
“听到吗,高凡说他有特异功能!”
“听说他爸有气功,化肥厂前几天爆炸,差点炸死很多人。他爸发了功,结果自己受了一点伤,其他人一点事都没有。”
“怪不得,物理老师有一次说高凡上课发呆,说不定就是入功了……”
“哎,徐丹,你和高凡熟,你见过他练功没有?”
“徐丹,你不会也在发功吧,怎么傻了?”
“……”
正闹闹哄哄之间,班主任杨景树进来了。他先是用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让全班重新回到鸦雀无声的状态,然后才走到高凡身边,低下头小声说道:
“高凡,外面有一个社会上的人找你,你出去看一下……”
第31章 有客西来
“陈师傅,是你啊!”
来到校门口,高凡一看杨景树所说的那位“社会上的人”便笑了,原来此人正是在火车上与高凡有过一面之缘的水南乡镇企业推销员陈兴泉。
“杨老师,这位是水南省仁桥地区塑料厂的陈师傅,他是有工作上的事情要找我爸爸,我能不能请个假,跟他去一下。”
高凡回头向跟在身后几步远的杨景树说道。
杨景树跟过来,原本是担心有什么麻烦,现在见高凡认识对方,也就放心了。对于高凡要请假一事,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说:“既然是你爸爸工作上的事情,那你快去快回吧,别耽误太多课。”
地区塑料厂,应当是有一些级别的吧?专程派人过来找县化肥厂厂长,估计是有比较重要的业务要联系,杨景树也不便阻拦。
如果他知道陈兴泉的工作单位全称是“水南省仁桥地区雁洲县南濠公社东莱大队陈村生产队第三塑料制品厂”,估计就直接一脚把对方踹飞了。这个一个芝麻粒大小的企业,能有啥正经工作要谈?耽误了一个高二学生的复习时间,你把你的厂子卖了也赔不起好不好。
当然,如果杨景树知道刚才高凡介绍陈兴泉的身份时是故意含糊其辞,就会连着高凡一块踹了。
高凡领着陈兴泉离开学校门口,走了一段,来到一个相对比较僻静的地方,找了块石头坐下,这才笑吟吟地问道:
“陈老板,怎么跑到沧塘来了,有什么事情吗?”
“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陈兴泉应道,接着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是什么老板嘛,你就叫我的名字好了,或者叫我小陈,大家都这样叫的。”
高凡说:“小陈就免了吧,要不,我叫你一句老陈吧。你也别一口一个老弟的,叫我小高,或者叫我高凡,都行。”
“嗯嗯,这样也好,省得生分。”陈兴泉应道,心里对高凡又多了几分重视。
这个孩子可丝毫不像是16岁的人啊,自己16岁的时候,远没有这个孩子这样的城府。听说他父亲是化肥厂的厂长,看来真是虎父无犬子,自己这一趟是来对了。
陈兴泉在火车上偶遇高凡,高凡提出用一个颜料配方换他手里的笔袋,他抱着将信将疑的心态换了。与高凡分开之后,陈兴泉在一个小县城里匆匆把手里的货甩卖掉,然后便赶回了老家水南省仁桥地区雁洲县南濠公社。
他辗转托人弄到了高凡配方里的那几种化学药品,又找到在镇上开丝网印作坊的表弟柯水龙,开始试验新配方。因为高凡的配方写得很详细,他们几乎没走什么弯路,就取得了成功,印出了一批质量上乘的产品,一下子轰动了周围几个公社。
丝网印在聚氯乙烯材料上附着力不足的问题,已经困扰雁洲的小塑料厂很长时间了。因为这个问题,雁洲的小塑料制品一直卖不出好价钱,客户退货的情况也屡屡出现。有时候为了平息客户的愤怒,堵住客户的嘴,推销员们还需要额外付出一些好处费,这也是各家企业的一笔沉重开支。
陈兴泉和柯水龙联手推出的新型颜料,一举解决了丝网印品质问题,非但颜料的附着力大幅提升,色彩效果也比过去改善了许多,让当地的塑料制品一下子就有了高档货的感觉,价格提高个三五成也不成问题了。
水南人的商业敏感是举世无双的,雁洲县南濠镇有一家丝网印小店能够提供高档印刷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全县的塑料企业都跑来找陈兴泉、柯水龙做印刷,甚至连邻县都有人找上门来,订单砸得表兄弟二人头晕眼花,赚钱简直比抢钱还快。
陈兴泉的小塑料厂,其实最早是由他父亲陈林发创办的,现在也依然是陈林发在掌舵。在了解了陈兴泉获得颜料配方的全过程之后,陈林发吩咐陈兴泉,让他马上去一趟沧塘,找到那个提供配方的高中生,给他送一份分红以及10%的干股。
“这是为什么呢?”
陈兴泉有些诧异地问父亲。他赚钱之后,倒是想过要感谢一下高凡,想着啥时候去茂林,顺路拐到沧塘去,给高凡送个红包,加上一些仁桥的特产,也就罢了。
毕竟,高凡当初说了,这个配方只是用来换几个笔袋,现在他再给高凡包个百儿八十的,也算是很仁义了,公开说出去,大家也挑不出他的礼来。
要知道,水南人总体来说,是很实诚的。
陈林发在陈兴泉的脑袋上拍了一掌,斥道:“你的脑袋里装的都是水吗?你这样做生意,是想一辈子都呆在南濠镇上吗?你说的那个茂林的学生,随随便便就能给你写一个这么好的配方,你知道他肚子里还有多少货色?
“你靠这一个配方能吃一辈子吗?人家能告诉你这个配方,也能告诉别人这个配方。等到这个配方被人学去了,抢了你的生意,你打算吃什么?”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陈兴泉这才发现,相比这个颜料配方,和高凡牢牢地贴上才是更有价值的。
他回忆起火车上与高凡的交往过程,越想越觉得高凡高深莫测。颜色配方这件事,对于高凡来说,绝对是临时起意。可他就能信手把这个配方写出来,以几个笔袋的代价送给陈兴泉,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高凡有通天彻地之能,而且视金钱如粪土,人家的境界,比自己高到不知哪里去了。自己把一个小配方视若珍宝,却忽略了与高凡加强联系,这就叫舍本求末啊。
陈兴泉小时候,陈林发曾经找人给他算过命。那个算命先生说,陈兴泉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未来必然贵不可言。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生在仁桥这样一个穷地方,风水太差,要想出头,必须有贵人相助。
至于这个贵人嘛,算命先生当时掐了半天手指,说了一句“有客西来”,就不肯再说下去了,据说是什么天机不可泄漏。
陈兴泉这两年走南闯北,对地理是颇为熟悉的。他发现,高凡所在的沧塘县,恰好就在仁桥地区的正西方向,这不就符合了“有客西来”的命数吗?
难道,这个高凡就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第32章 你也不数一数
算命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很多人觉得算命有道理,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决策解释成了命数,然后就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就比如这个“有客西来”的说法,水南省是中国的东南沿海省份,但凡是个中国人,在水南人看来都属于西部。在水南的东边,是茫茫大海,跨过大海就到了美国,而美国相对于中国来说,不还是“西方”吗?
所以,不管陈兴泉最终找到的贵人是哪里人氏,说“有客西来”都是千真万确的,这就叫不可证伪的废话。
不提封建迷信的这一面,陈林发也罢,陈兴泉也罢,其实心里一直都是希望能够遇上贵人的。仁桥太穷了,他们这些祖祖辈辈刨土为生的农民,算是社会的最底层,有一个在县里坐办公室的亲戚,哪怕只是什么单位最下层的职员,相对于陈家来说,都算是贵人。
高凡是个能够参加省一级竞赛的高中生,照陈家父子的分析,这样的人考个重点大学应当是没有问题的,毕业出来就是国家的栋梁之材。这样一个人,愿意结交陈兴泉这种泥腿子,还给了他一个颜料配方,让他赚钱,陈兴泉怎么能不紧紧地抱住呢?
要想和一个贵人结交,自己是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的。陈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光是给对方送个红包,没准入不了对方的法眼,人家是缺这点钱的人吗?
送出一成的干股,份量就不同了,因为干股是可以持续产生价值的。如果对方愿意,可以给自己更多的指点,让自己的企业得到发展,这样一成干股的价值就增加了,对方也就有积极性了。
至于说万一高凡其实很平凡,没有啥真本事,这一成干股也不会给陈家父子带来什么困扰。
重新注册一家企业很难吗?
原来的企业,就让它黄掉好了,届时那一成干股不也就无疾而终了吗?
陈兴泉正是带着这样的想法与任务,来到沧塘的。他原本还在琢磨如何向高凡谈起此事,谁知道高凡直接就改了口,称他为“老陈”,这分明就是在向他暗示,自己并不拒绝与陈兴泉合作,陈兴泉的那点小算计,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陈兴泉蓦然想到,莫非高凡在火车上给自己写配方的时候,就已经存了这样的心思。一个价值上万的配方,他只索取了几个不值钱的笔袋作为代价,这就是在钓鱼啊。
而自己,就是那条愿者上钩的傻鱼儿。
“高老弟,啊不,高凡,我这次来,首先是来向你表示感谢的。你给我写的那个配方,非常了不起。我和我表弟用那个配方调了颜料,印出来的东西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颜色又牢靠又鲜艳,比我们过去印的东西好出一百倍都不止了。”陈兴泉说道。
高凡笑笑,不吭声,等着陈兴泉的下文。
陈兴泉继续说:“你出了一个这么好的配方,我才给了你几个笔袋,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这次来呢,是想跟你说,我想把我和我表弟那个厂子的一成干股送给你,聊表一点小心意,你看怎么样?”
“哦,这样啊,那我就谢谢老陈你的好意了。”高凡微笑着说道。
陈兴泉又被闪了个跟头。
你怎么能答应得这么痛快呢?
这种事情,难道不应当是要三辞三就的吗?
正常的程序,应当是高凡说自己的贡献微不足道,不敢受此厚礼。然后陈兴泉说你大恩大德,救我全家于水火,些许财货不足酬谢。一方假意谦虚,另一方高调恭维,等到前者听够了恭维话,这才装出勉为其难的样子收下,这才符合人之常情吧?
在从雁洲到沧塘的这一路上,陈兴泉已经把各种恭维话模拟了数百次,连脸上的肌肉群都训练得转换自如了,结果高凡居然啥也没说就直接就接受了。
“呃……,呵呵,那可太好了。既然是这样,我这里带了一些钱来,是给你的分红。我和我表弟搞了一个丝网印厂子,因为用了你的配方,生意比别家要好得多,这几天就赚了好几千块,现在还有一些订单没来得及做,做下来利润也有不少。
“我凑了个整数,先给你带了1000块钱来,算是第一期的分红。后续再赚到多少钱,我都会给你把分红记上,到年底一次性给你拿过来,你看怎么样?”
陈兴泉硬着头皮说道,随后便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到了高凡的面前。
高凡从信封的轮廓可以看出,里面装的应当都是十元大钞。拿到手里捏了捏,估摸的确有个百把张的样子。他也没打开,直接道了声谢,就把信封揣进兜里了,就像陈兴泉给他送来的是一叠手纸一般。
“……”
陈兴泉再次无语了。
这是1000块钱啊,抵得上国营企业里一个普通职工两年的收入。如果用来给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发压岁钱,够发县中的一个年级了。你得有多大的心,才能这样顺手就收下了,一点惶恐或者贪婪的神情都没有。
莫非,你爸爸这个化肥厂厂长是个巨贪,家里有一面墙都是拿“大团结”堆起来的?
“高凡,你……你也不数一数?”陈兴泉讷讷地问道。
高凡笑道:“老陈,1000块钱的分红是你主动说的,你如果想少给我钱,把利润说少一点就行了,用得着在钱数上动手脚吗?我如果是斤斤计较的人,当初也不会给你那个配方。反过来,你如果是斤斤计较的人,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给我送分红。
“大家都是爽快人,如果连这点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也别提合伙做生意的事情了,干股不干股的,还有意义吗?”
陈兴泉点头不迭:“对对,哎呀,我的岁数真是活到狗身上去了,看事情都没有高凡你这样通透。没错的,合伙做生意,就得互相信任。高凡,你放心,我虽然是个农民,但我们农民是最讲信用的,说好给你的干股,我绝对不会……”
高凡打断了他,说道:“老陈,我收了这钱,大家就是朋友了,所以这些话,你也没必要再说了。我觉得,你这次到沧塘来,目的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给我送钱吧?有什么其他的话,你尽管说出来无妨。”
第33章 一个小目标
陈兴泉自忖是个聪明人。这几年在各地做推销,他虽然一直都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实际每一次谈判,他都能把客户耍得团团转,让客户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他的安排。
这一次来沧塘,陈兴泉事先的打算是先用钱把高凡砸晕,然后与高凡签订一个长期合作协议,把高凡绑到自己的战车上。他想好了,自己这样做的时候,绝对不会让高凡有一丝的反感,相反,他还能让高凡觉得自己才是合作中最占便宜的那个。
可谁曾想,从一见高凡开始,他的计划就全部落空了。高凡主导了整个谈话的节奏,反而让他有一种落入陷阱的危险感觉。
“目的,呃,怎么说呢……”陈兴泉讪笑着,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老陈,你觉得你和你表弟开的那个丝网印厂子,能一直办下去吗?”高凡问道。
“什么意思?”陈兴泉有些反应不过来。
高凡说:“我给你的配方,肯定是很好的。但是,这个配方的技术难度并不大,也算不上是顶级的配方。之所以别家企业没有找到这样的配方,主要是因为丝网印的利润不高,他们也没动力去找。
“现在你们有了新配方,抢了人家的生意,赚到了大钱,别人能不眼红吗?如果他们也想赚这笔钱,甚至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生意,就会想办法找同样的配方。
“水南大学、水南工学院,还有全国这么多理工科学校,里面有的是专业人才。他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去开发配方,多看几本杂志也就有了。
“我就这样说吧,你拿着这1000块钱,到水南大学化学系去随便找个教授,让他帮你找一份颜料配方,他肯定能找得出来,说不定比我给你的配方还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