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34节

　　高凡笑道：“殷伯伯，哈奇先生非常喜欢咱们中国文化，所以自学了中文，应付一些日常交流是没问题的。

　　“另外，他是美国人，是比较不拘小节的，我们在公司时也一般都是称呼他的名字。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叫他哈奇先生也可以。哈奇，就是哈士奇中间少了一个‘士’字。”

　　听到高凡的这个解释，殷宝文和鲍勃同时向高凡投来一束不满的目光。不过，殷宝文倒是一下子就记住了鲍勃的姓氏，于是笑着招呼道：

　　“哈士先生，您快请坐。对了，小凡，还有这位……，你们也请坐吧。老王，你在那傻站着干什么，快去叫陈主任来，拿厂办最好的茶叶，给客人倒茶。”

　　后面那句，当然就是冲着传达室老头说的。每个单位，都有一个姓王的传达室老头，这也不必深究了。

　　一行人在殷宝文办公室里的简易沙发上坐了下来，殷宝文也坐在一个小沙发上。闻讯而来的陈姓办公室主任忙着给大家都沏上了茶，随后也拉了一张靠背椅坐在厂长旁边，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当好速记员和捧哏。

　　“小凡啊，你爸爸身体好吗？”

　　殷宝文如一切长辈一样与高凡拉起了家常。

　　照理说，有外宾来访，殷宝文无论如何都是应当把关注点首先放到外宾身上的。但他注意到高凡对鲍勃的态度似乎并没有那么恭敬，自己如果表现得太殷勤了，难免会被这个小孩子鄙视了。

　　于是，他便装出一副经常接待外宾的样子，把鲍勃晾在一边，先与高凡说些闲话，顺便也套套高凡的来意。

　　“他挺好的，就是最近这半年特别忙，人也瘦了一点。”高凡应道。

　　“忙点好啊，多少人都羡慕老高忙呢。”殷宝文不无酸意地说道，“你看你殷伯伯，现在是想忙都忙不起来，化工厅给我们下了最后通牒，让我们最迟在今年年底就停止生产呢。”

第311章 你的陈述已经很充分了

　　听殷宝文说起这话，高凡知道对方是在套自己的话了。他也不想隐瞒，微微一笑，说道：“这不正好吗，我这次和鲍总到殷伯伯这里来，就是来求殷伯伯帮忙的，希望殷伯伯不要嫌我们的事情太麻烦哦。”

　　殷宝文指着高凡，佯装生气地说道：“你个小凡，拿你殷伯伯开玩笑是不是？你们现在风光得很，还有美国的投资，我这样一个快破产的厂子，能帮上你什么忙？”

　　高凡道：“殷伯伯谦虚了，延秀化肥厂是响当当的国营大厂，老牌企业。听我爸爸说，过去化工厅评比，延秀化肥厂都是排在我们沧海化肥厂前面的，我爸爸一直都说殷伯伯的管理水平是他拍马都赶不上的。”

　　“你爸爸肯定是在讲反话。他现在都享受正处级待遇了，你殷伯伯我勉勉强强才是个正科级，你说说谁的水平高？”

　　“我爸爸那个级别，也是赶上机遇了，和什么水平无关。殷伯伯是知道的，化工部恰好选中了沧海化肥厂作为铵改尿的试点厂，我爸爸等于是搭了一趟便车。”

　　“这一点小凡你就不用替你爸爸谦虚了，化工部选中沧海厂作为试点厂，也不是凭空选的，是你们沧海厂先做出了成绩，化工部才会这样选的。”

　　“这个嘛，内因外因都有吧。”高凡打了个哈哈，然后岔开了这个毫无营养的话题，正色道：“殷伯伯，我是说正经的，我这次带着鲍总监一起到延秀厂来，真的是来请殷伯伯帮忙的。”

　　殷宝文便也不再矫情了，收起笑意，问道：“哦？那你说说看，是一件什么事情。如果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要不，鲍勃，你来向殷厂长说吧。”高凡把头转向鲍勃，说道。

　　“我吗？哦哦，好的好的。”

　　鲍勃似乎是从梦中被唤醒，愣了半秒钟才赶紧点头答应。

　　刚才这二人云山雾罩地一通商业互吹，生生地把鲍勃和宁默二人给吹晕了。

　　鲍勃现在的中文水平已经很不错了，殷宝文说话带着一些当地口音，但总体上说的还是普通话，鲍勃是能够听懂的。

　　话是听懂了，但这些话里的玄机却是鲍勃无法领悟的。在他看来，二人说的完全就是一堆废话，但二人却说得一本正经，对方如果不接受自己的观点，自己还会表现出生气的那种。

　　这是图个啥呢？

　　唉，要不怎么说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呢，自己的道行还差得远呢。

　　正在期期艾艾之间，高凡一下子就把话头转向了他，鲍勃怎么切换得过模式来。

　　“殷先生，是这样的……”

　　鲍勃稍微定了定神，对殷宝文说道：

　　“或许你已经听说过，我们哈奇集团和高先生的沧化科贸公司达成了一项战略合作，准备在中国的鹿坪地区建设一家维生素工厂。

　　“目前我们工厂的生产装置设计已经完成，即将选择制造商进行制造。与此同时，我们需要开展工厂的厂房建设和工人招聘，但我们现在既没有找到合适的厂址，也没有足够多具有化工操作经验的工人。

　　“沧海化肥厂的高逸平先生，也就是高凡先生的父亲，建议我们到延秀化肥厂来向殷先生寻求帮助。对了，高先生还说，如果殷先生不愿意提供帮助，我们可以再去武源化肥厂，相信……”

　　“鲍勃，你的陈述已经很充分了，不需要再补充了。”高凡笑着打断了鲍勃的话，同时向殷宝文投去一束抱歉的目光，说道：

　　“殷伯伯，你别听他乱说。我爸爸没说武源厂的事情，他说我们只要来找殷伯伯就足够了，殷伯伯是肯定会帮这个忙的。”

　　“那是肯定的！你们都找到我这里来了，如果我能帮忙的地方不帮忙，还让你们再到武源去找老庞，这不是打我殷宝文的脸吗？”

　　殷宝文显出一副义愤的样子说道，心里却很明白，这个美国佬肯定是故意那样说的，而且很可能就是高逸平那个老家伙授意的。目的当然是很明白的，那就是红果果地提醒殷宝文，这件事情，你不想做，还有武源厂呢。

　　对于高凡和鲍勃二人的来意，其实殷宝文也早就知道了。

　　化工厅此前已经向他和武源化肥厂的厂长庞忠民打过招呼，说厅里的意思是让他们两家化肥厂停产，把他们的厂区转让给沧化科贸，用于建设维生素厂。

　　此外，两个厂原有的工人也有一部分要转到维生素厂去。

　　殷宝文这些天一直都在等着化工厅派人下来正式敲定这件事，他还想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好好地和厅里谈谈条件。

　　他万万没有想到，厅里没有派人下来，反而是高凡带着外宾到这里来了。

　　见到高凡一行的第一眼，殷宝文就猜出他们是来谈维生素厂的事情的，只是他还需要端一端架子。

　　谈判这种事情，总是要等对方先开条件，自己才好坐地还钱。如果自己沉不住气，抢先把话说出来了，在谈判中就被动了。

　　“哈士先生，对外开放，招商引资，这是我们国家的国策，我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对于招商引资工作肯定是要大力支持的。

　　“所以，且不说我和高厂长那么多年的交情，就冲着你们那个维生素厂是合资企业，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肯定也是要全力以赴去做的。”

　　殷宝文先表了个态，然后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说道：

　　“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们具体是要我们做点什么呢？”

　　“简单说，我们希望接手延秀化肥厂的厂区，同时从延秀化肥厂现有的工人中招收500人作为未来维生素厂的操作工。”鲍勃直截了当地说道。

　　“接手厂区？”殷宝文皱了皱眉头，“哈士先生的意思我还是不明白。”

　　“这很明白啊。”鲍勃满脸真诚之色，“听高厂长说，沧海化肥厂的尿素装置投产之后，你们延秀化肥厂和武源化肥厂的产能都过剩了，茂林省化工厅已经通知你们准备关停了。你们关停之后，你们的厂区和工人就都闲置了，高厂长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接手。”

第312章 中国太极名满天下

　　“这些话是你爸爸说的？”

　　殷宝文把头转向高凡，问道。

　　高凡断然摇头：“这怎么可能，我爸爸怎么会这样说话？鲍勃是个美国人，中文水平很差的，我爸爸跟他说的话，他给听岔了。”

　　“那你爸爸是怎么说的？”

　　“我爸爸只是跟他说，听化工厅的意思，延秀厂和武源厂有可能要关停，到时候两家厂子的厂区和工人就都闲置下来了，县里要安置起来还挺麻烦的，鲍勃先生的维生素厂反正也需要场地和工人，如果能够利用一下两个厂子的场地，再接收一些工人，也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

　　殷宝文无语，这不就是鲍勃说的意思吗？也就是说法上更婉转一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更无耻一点。

　　“哈士先生，高厂长说的情况，可能还是有一些出入的。”殷宝文字斟句酌地说。他是工人出身，文化水平不高，但当了这么多年厂长，一些场面上的套话还是能说得出来的。

　　“关于我们厂和武源厂是不是产能过剩这件事情，其实也要辩证地看。虽然沧海厂的尿素装置投产以后，鹿坪地区的总体氮肥产量比过去翻了一番多，看起来是有些过剩了。但从全国的角度来看，我们国家的氮肥总体还是供不应求的。

　　“再至于说我们厂和武源厂下一步怎么办，现在省厅也没有一个正式的意见。关停当然也是一种说法，但也有可能是继续生产，甚至像沧海厂那样，进行铵改尿的改造，提高生产效率。

　　“在这种情况下，你直接来跟我说要接收我们厂的厂区还有工人，恐怕我是没办法马上给你一个答复的。”

　　“这……”鲍勃再次懵圈，只得向高凡投去一束求助的目光。

　　中国太极名满天下，任他鲍勃是哈佛派的高手，碰上太极也得跪啊。

　　高凡对于殷宝文的这个反应却丝毫不觉得意外，人家分明就是要谈条件啊。

　　关于延秀厂和武源厂关停的事情，化工厅的确还没有正式发文，但态度已经是很明确的。落后氮肥厂关停并转，这是国家在几年前就定下来的政策。如果不是有高凡这样一个穿越者存在，沧海化肥厂此时已经关门了。

　　殷宝文也是行业里的老人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势所趋？

　　他说什么像沧海厂那样搞铵改尿的改造，完全就是信口开河。国家搞铵改尿是有规划的，同一个地区范围内有一家尿素厂就足够了，怎么可能刚刚改完沧海厂，接着又改延秀厂？要知道，连沧海厂的这个改造机会，都是高凡在化工部撒泼打滚才争取来的，延秀厂何德何能，就敢有此奢望？

　　明知道是站不住脚的话，殷宝文偏偏就说出来了，这就是套路了，这是要等着他们开价呢。

　　明白殷宝文的想法，高凡却并急于掀自己的底牌，他微微一笑，对殷宝文说道：“殷伯伯，我刚才说了，我和鲍勃总监这次来，是来请殷伯伯帮忙的。

　　“刚才鲍勃总监说的那些，其实是他自己的想法。美国是资本主义社会，他们那边做事情就是这样的，和咱们不一样。

　　“我们现在的情况是，维生素厂的建设已经迫在眉睫，哈奇集团投入的2500万美元外汇已经在走流程了，不久就可以到账。人家资本家投资，是要讲究投资效率的，投出去的钱，越早获得回报就越好。

　　“所以，我们最多在个把月时间里，就要敲定建厂的地点，落实厂区土地和工人的来源，然后就开始土建。我们之所以先到殷伯伯这里来，也是听到了有关延秀厂可能关停的传言。

　　“我想，殷伯伯能不能给我们指点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哈，延秀厂真的像传言里说的那样要关停了，维生素厂想接手延秀厂的厂区，应当如何做，或者是否可行。

　　“当然，如果殷伯伯觉得这个假设太过唐突了，也就算了，今天就算我们没来过。中午我们沧化科贸做东，请殷伯伯，还有陈主任一起吃个饭，你们看如何？”

　　说到这，他还不忘向一旁的工具人陈主任递去一个笑脸。

　　殷宝文面有不预之色：“你个小凡，人小鬼大，瞧你说的，到你殷伯伯这里来，还要让这个小孩子做东，这不是打你殷伯伯的脸吗？你不说我还忘了，……老陈，你现在就去安排一下，让小食堂准备准备，中午请哈士先生……”

　　“殷伯伯，是哈奇先生……”高凡实在忍不住了，老殷，你特么不会是故意的吧。

　　“呃？”殷宝文一错愕，赶紧改口，“该死该死，瞧我这脑子。对对，是哈奇先生，我怎么给说岔了，这普通话不好是真不行。

　　“老陈，中午咱们请哈奇先生，还有小高经理，还有……这位，吃顿便饭，照着接待省厅领导的标准。你还得向经委那边汇报一下，就说有外宾到我们厂里来了，看看县里要不要安排领导过来作陪。”

　　陈姓主任答应着出去操办去了。殷宝文这才回过头来，看着高凡，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

　　“小凡啊，你这就给你殷伯伯出难题了。像你说的那样，假如，我是说假如哈，延秀厂真的要关停了，我这将近1000亩的厂区，还有1000多干部职工，也都是属于县里的，我怎么有权力决定怎么安排？”

　　高凡说：“殷伯伯，县里那边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这样一个小公司能够协调得了的，殷伯伯应当知道的，我们那个沧化科贸公司，其实就是沧海化肥厂的劳动服务公司而已。

　　“县里的事情，肯定要由化工厅出面去协调，甚至有可能是省经委出面。毕竟，哈奇集团投入的资金是2500万美元，这么大数目的外商投资，在咱们省里应当还是第一例吧。

　　“我之所以带鲍勃总监到殷伯伯这里来，是想听听延秀化肥厂这边干部职工对这件事有什么要求，或者说，会不会有什么阻力。如果阻力太大的话，我们就要重新考虑一下这件事情了。”

第313章 你们想要什么

　　“阻力嘛……”

　　殷宝文发现自己没法再绕圈子了。人家是有备而来，自己这边的反应，人家事先肯定都是分析过的，绕圈子解决不了问题，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小凡，有一件事，殷伯伯不太明白。”殷宝文说。

　　“殷伯伯请讲。”

　　“化工厅那边说，沧海厂的铵改尿项目完成了，我们延秀厂和武源厂的产能过剩，而且设备和技术落后，按规定必须关停。化工厅的意思，是说他们找了外资过来跟我们合作，帮助我们转产维生素。可是听你和哈奇先生刚才说的意思，你们不是来和我们合作的，而只是想接收我们的厂区，是这样吗？”殷宝文问。

　　高凡摇摇头：“殷伯伯，你可能是误会了。维生素厂这个项目，是我从美国找来的，化工厅充其量只是给项目落地提供一些支持而已。至于说和延秀厂或者武源厂合作，我想问一句，延秀厂也罢，武源厂也罢，有什么资源能够拿出来和外商合作呢？”

　　“我们的厂区和工人不就是资源吗？”殷宝文问。

　　高凡笑道：“这个可能真的不能算。只有稀缺的东西才能叫资源，殷伯伯想想，在咱们中国，土地和工人，哪一样是稀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