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37节

　　在中国人的传统中，并不歧视下九流的职业，诸如“仗义每多屠狗辈”，还有“盗亦有道”之类的话，都反映出中国人是能够包容各种下九流职业的。但是，汉奸永远都不在国人包容的范围之内，这是一种被鄙视链抛弃的生物。

　　说谭建军是汉奸，当然有些夸大了。不过，高凡对于他这类人，天生就不喜欢，当然就更谈不上要收为己用了。

　　但是，鲍勃并没有高凡这样的民族情绪，所以他对于谭建军一行即便没啥好感，但也绝对没有恶感，这就是他愿意请谭建军等人喝“红军可乐”的原因。

　　高凡也没法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鲍勃，他想着先与谭建军等人敷衍几句，再找个理由把他们拒了。至于鲍勃的想法，他未来再与鲍勃沟通就是了。

　　“我们都是延秀化肥厂的职工，厂里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你们要收购延秀化肥厂，肯定需要了解厂里的情况吧？”谭建军说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高凡和鲍勃二人之间来回逡巡，不确定应该把谁当作主要的叙述对象。

　　“嗯。”高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还有，在你们收购期间，职工背地里有什么想法，厂里的领导肯定不会跟你们讲的，我想，你们也需要有人给你们……”谭建军说到这，有些卡壳了，一时想不出应当用一个什么样的词。

　　“你是说，需要有人给我们通风报信？”高凡替他说出来了。

　　“呃呃，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谭建军尴尬道。其实他刚才想说的就是这个词，但这个词多少带着一些贬义，他有些说不出口。

　　“你这两位朋友也是这样想的吗？”高凡指着谭建军的两个伴当问道。

　　“嗯……”两个伴当互相交换着眼神，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二位都是谭建军的狐朋狗友，这次跟着谭建军过来，主要是来看外国人的，根本没想过要给外国人帮忙的事情，谭建军事先也没对他们说起这点。

　　谭建军刚才说的话，听到二人耳朵里，多少有些不舒服。尤其是高凡替谭建军说出来的“通风报信”这个词，让他们觉得有些羞耻。

　　年轻人多少都是有些朴素的价值观的，觉得告密这种事情属于当叛徒，尤其是对面坐着的还是一个外国人，向外国人告密，这不就是汉奸二鬼子吗？

　　可是，谭建军这样说了，他们也不好反驳。面对着一个外国人，他们俩说都不会话了，可谭建军却能侃侃而谈，这就是本事。在有本事的人面前，他们还能说啥呢？

　　“他叫朱晓声，他叫吕柯。”谭建军把两个伙伴介绍给了高凡和鲍勃，然后说道，“其实吧，我们厂里的工人都是盼着搞合资的。我们厂现在就是一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奖金都快发不出了。

　　“我们隔壁县的沧海化肥厂，也不知道怎么踩了狗屎运，拿到了国家化工部的一个铵改尿试点，听说投了好几个亿，现在已经能够生产尿素了。

　　“我们厂生产的碳铵，过去卖得还可以，现在沧海化肥厂那边能够生产尿素，农民哪里还会要我们的碳铵，我们厂关门是迟早的事情。

　　“所以呢，能够有外国企业来收购我们厂，把我们厂变成合资企业，大家都求之不得。我们几个想来给你们帮忙，也是这个意思。”

　　“对对对，我们都巴不得早点合资呢。”朱晓声和吕柯赶紧附和，听谭建军这样一说，他们觉得内心的罪恶感淡了很多，似乎给外国人通风报信也不算是特别卖国的行为了。

　　人家外国人是来挽救我们厂的，我们和外国人合作，应当不算是卖国吧？

　　“鲍勃，你看呢？”高凡把头转向鲍勃，问道。

　　鲍勃微微笑了一下，问道：“谭先生，你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呢，我能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吗？”

　　“我的情况？”谭建军愣了一下，犹豫着说道，“我叫谭建军，今年23岁，是延秀化肥厂合成车间的操作工。我读过高中，还有……，嗯，未婚。”

　　“你的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鲍勃问。

　　“我父亲在县里财政局工作，是局长。”谭建军道。

　　“他爸马上要当副县长了。”朱晓声抢着替他补充道。

　　谭建军赶紧摆手：“还没呢，现在不能乱说。”

　　“那么，你为什么没上大学？”鲍勃又问道。

　　“我高中毕业的时候，还没恢复高考呢。”谭建军解释道，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恢复高考以后，我倒是去考了一次，不过没考上。我的数学不太好。”

　　“明白了。”鲍勃点点头。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宁默已经拎着一个装米酒的塑料壶走过来了，便展颜一笑，说道，“来吧，咱们先喝酒，有什么事情，可以边喝边聊。”

第319章 他赌对了

　　一顿酒喝得大家都很开心，当然，除高凡之外。

　　宁默是个没啥心眼的人来疯，和延秀厂的几个人聊了几句，就互相以“哥们”相称了，然后便与朱晓声、吕柯二人拼起酒来。

　　鲍勃心里存着一些计较，酒喝得不多，一直在向谭建军打听延秀化肥厂的人人事事。

　　高凡偶尔插一两句话，但更多的时间只是在听。他能够感觉到，鲍勃与谭建军谈话，重点并不在于了解延秀厂的情况，而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摸谭建军的底。

　　谭建军有点小聪明，但在鲍勃这种哈佛精英面前，就幼稚得像个幼儿园孩子了。再加上他对于外国人天然地存在着一些畏惧感和崇拜感，有限的那点智商也被压制住了，所以说的很多，把底都露出来了。

　　喝了一通，看到宁默他们几个已经有一些酒意了，鲍勃便结束了与谭建军的谈话，表示自己对他们几人很有兴趣，未来会以合适的方式请他们帮忙。朱晓声和吕柯二人对此只是胡乱地点头，谭建军却是显出了欣喜的表情，连声地表着忠心，还用了诸如鞍前马后之类的成语，没准就是来自于他的家学渊源了。

　　坐上吉普车从延秀县城出来，驶上通往沧塘的公路，鲍勃转头向高凡问道：

　　“高凡，你觉得这个谭建军怎么样？”

　　高凡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我看你不是对他挺感兴趣的吗，为什么要问我呢？”

　　“因为你是我的老板嘛。”鲍勃道。

　　“哈奇集团也有股权的。”高凡意味深长地答道。

　　鲍勃笑道：“这么说，你同意我雇佣这个谭建军了？”

　　“你打算怎么用他？”高凡依然反问道。

　　鲍勃说：“我不可能一直都呆在中国，我还是要回去拿学分的，否则哈佛是不会给我发毕业证的。所以，我需要有一个助理，能够帮助我传递一些消息，我觉得谭建军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就是传递个消息吗，你找我就行了啊。”坐在副驾上的宁默回头说道。

　　“你懂英语吗？”高凡呛道。

　　“老鲍不是会说中国话吗？”宁默道。

　　鲍勃解释说：“等我回了美国，和中国这边联系的人就不只有我一个了。”

　　“是这样啊……”宁默嘟囔了一声，倒也不再说啥了。其实他也没想要和谭建军竞争这个助理的位置，他这些天陪着鲍勃，纯粹就是因为高凡的交代，再加上鲍勃的性格也颇让他觉得投机。既然高凡和鲍勃都说他不懂英语因此不适合这个职位，他也就算了。

　　见宁默不再吭声，鲍勃转头看了一眼高凡，却正遇到高凡也向他投入一束目光。四目相对之时，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个会意的微笑。

　　懂不懂英语这件事，还真不是鲍勃有意选择谭建军作为助理的原因。事实上，谭建军说的那几句英语，实在是太简单了，想让他凭着这几句英语去与美国人交流，完全就是不现实的事情。

　　高凡此前安排宁默陪同鲍勃，其实就是让宁默给鲍勃当助理。但鲍勃却看中了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谭建军，这其中的考量，是很值得玩味的。

　　高凡对谭建军的看法不好，是因为他觉得谭建军身上有一股“精神外国人”的味道。而站在鲍勃的角度，这种味道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鲍勃受家族委派来到中国，是看好中国的发展潜力。要想从中国的发展中捞到一杯羹，哈奇集团必须要找到一些代理人。

　　鲍勃最早与高凡接触，是带着把高凡发展成哈奇集团代理人的心思的。但在接触之后，鲍勃意识到高凡并非池中之物，此人可以成为合作者，但无法成为代理人。

　　宁默是高凡安排给鲍勃作为助手的，鲍勃有理由相信宁默是高凡的亲信，这样的人同样是无法作为代理人的。在过去几个月中，鲍勃与宁默厮混在一起，经常结伴出去喝酒，接触之下，他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那就是宁默是不可能被收买的。

　　谭建军的情况与宁默不同。他与高凡不认识，所以并不存在对高凡的忠诚。这是一个非常崇尚西方生活方式的人，鲍勃相信，只要自己能够给谭建军足够的好处，谭建军是会效忠于他的。

　　简单说，“精神外国人”这种生物，对于高凡来说是垃圾，对于鲍勃来说就是宝贝。所谓彼之毒草，我之仙草，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高凡是在鲍勃与谭建军交谈的时候突然悟到这一点的，一开始他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旋即就坦然了。他与鲍勃是合作者，同时也各有各的利益诉求，鲍勃不可能对他完全不设防。

　　收买一个如谭建军这样的代理人，作为留在中国的耳目喉舌，对于鲍勃，或者说对于哈奇集团来说，是必然的事情。

　　明白了这点，高凡也就不说啥了。刚才宁默傻呵呵地说自己可以给鲍勃当助理，高凡抢先给出了一个否定的回答，也是为了避免鲍勃的尴尬。

　　高凡给出那样一个不靠谱的解释，鲍勃便知道高凡已经猜出他的用意了。这就是聪明人之间的交往，互相都知道对方的心思，并不需要点破。

　　“我觉得这个谭还是很聪明的。”鲍勃把语言切换成英语，对高凡说道。

　　高凡同样换成英语，回答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不过还需要再观察一下。”

　　“那是肯定的。”鲍勃说，“我想过几天再找他谈一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聘他作为我的私人助理，他的工资由我支付。”

　　“然后呢？”

　　“我想安排他到美国去进修三个月，一方面是学习英语，另一方面是熟悉哈奇集团的一些事务。”

　　“看来，他赌对了。”

　　“我希望他是一个能够抓住机会的人。”

　　“这是你们哈奇集团内部的事情，我没什么意见，不过……”

　　“不过什么？”

　　“你要聘谭建军作为你的助理，我没有意见。但我希望你不要让他与蓬莱尔那些人混在一起。”

　　“我明白了……，那件事，我向你道歉。”

第320章 可真是个甩手掌柜

　　随后的几天，高凡又带着鲍勃去了一趟武源县，与武源化肥厂的厂长庞忠民同样沟通了一次。

　　庞忠民在此前就已经与殷宝文通过电话，知道了沧化科贸的要求与相关合作条件，在与高凡他们会谈的时候也没绕什么弯子，很爽快地答应了高凡提出的各项要求。高凡当然也投桃报李，答应未来会在维生素厂中给庞忠民安排一个合适的位置。

　　再往下，就是化工厅、鹿坪行署以及延秀、武源两县政府与沧化科贸的进一步磋商，最后确定两县的化肥厂停产，厂区由沧化科贸接手，分别建设维生素C和维生素E的两套装置。两家化肥厂的职工一部分留用，另一部分则由县里分流到其他单位。

　　考虑到两家化肥厂的职工原本是全民所有制身份，而维生素厂却是一家合资企业，有关部门同意，所有留用的职工可在两县的劳动局保留全民所有制职工指标，相当于以停薪留职的身份到维生素厂工作，这也算是一个时代特色的处理方法了。

　　两家化肥厂旧设备拆迁改造的工作，分别由殷宝文、庞忠民两位老厂长负责，维生素设备的制造和安装则由古坤全、廖德荣等人负责，高凡和鲍勃这两个年轻人就插不上手了。鲍勃离开了中国，返回美国去继续他的学业，高凡则带着姐姐高敏，来到了水南仁桥。

　　“高凡，你可真是个甩手掌柜啊！从年初咱们厂子生产反光涂料，到现在都年底了，你才想起来要来看看。”

　　在兴龙涂料厂的厂长办公室里，陈兴泉一边给高凡姐弟俩沏茶，一边笑着对高凡埋怨道。

　　高凡笑着说：“陈哥，你这就不讲理了。我6月份去美国，原本说回国之后就抽时间到水南来看看的，结果是你把我给卖了。人家军工单位找到我们学校去，拿着公函把我招到研究所去呆了好几个月，你还有脸说我。”

　　“高凡，这事对你没啥影响吧？”挂着厂长头衔的陈林发有些不安地问道。高凡被借调到枫林研究所去的事情，他是听陈兴泉说的，其中的详情并不清楚。

　　高凡说：“陈叔，没啥事，他们就是听说我在特种树脂方面有些研究，让我去帮帮忙的。我在那里呆了几个月，也学了不少东西，还认识了一些专家，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得上呢。”

　　“没啥妨碍就好。”陈林发点点头，又替儿子解释道，“这件事，兴泉也是没办法，人家是军工单位，问起涂料生产的事情，我们也不好不说的。”

　　高凡摆摆手，揭过了这个话题，对陈家父子问道：“陈叔，陈哥，涂料厂现在的业务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困难没有？”

　　听高凡问起这个，陈兴泉顿时就不困了，他把给高凡姐弟二人沏的茶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便眉飞色舞地介绍起来：

　　“高凡，咱们的反光涂料，现在都卖疯了。我一开始去我们省里几个地区的公路局推销的时候，那些人还半信半疑的，说是先试试看。结果试过之后，大家都说好，还有其他省的人过来参观，说是比他们从日本进口的反光涂料效果还好，就都找到我们门上来了。

　　“你还记得你去年来的时候，咱们这个厂子是什么样子吧？现在你再看，规模扩大了五倍，我们天天加班加点生产都供应不上呢。”

　　高凡笑着点了点头。今天陈兴泉从仁桥火车站把他们接过来的时候，高凡就已经注意到了，现在的兴龙涂料厂与他去年来的时候看到的已经截然不同。

　　去年的涂料厂，不过是用旧砖垒起来的一个小院子，生产车间就是几个小棚子。而现在，院子的规模已经扩大了好几倍，车间也变成了砖混结构的固定建筑。

　　他们现在呆的这个厂长办公室也是新建的，面积不小，办公家具和沙发的品质也颇为不错，有点像个正规企业的样子了。

　　“防污涂料还在生产吧？”高凡问道。

　　“那是肯定的，有钱赚的业务，怎么可能不做？”陈兴泉说，“不过，防污涂料的销量不如去年那么高了，仁桥这边有两家企业也搞出了防污涂料，效果比我们的差一点，主要是卖低价，也抢了我们不少市场。”

　　“反光涂料呢，有跟风的没有？”高凡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