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5节

　　他说已经有好几家厂子答应和省里合作了，省里原来的计划也就是四家厂，“好几家”显然是大于2的，那岂不意味着苍源氮肥厂是唯一一家仍在拖延的？

　　想到此，谈荣江有些不踏实了，他抓起电话，让总机帮他接奕湖市迳桥化肥厂的厂长办公室。

第365章 不明真相的群众

　　“老骆，恭喜你啊，你们马上就要鸟枪换炮了吧？”

　　电话接通，谈荣江先直接向对方道了声喜。至于这声道喜中带着的浓浓的恶意，自是不言而喻的。

　　电话那头，迳桥化肥厂厂长骆家真瞟了一眼面前的报纸，用不屑的口吻应道：

　　“老谈，你这就是正话反说了吧？报纸上都写了，你和高逸平搞到一起去了。以后厅里开会，你们几个都是坐主席台的，可别装作不认识我们这些坐下面的。”

　　“我哪跟高逸平搞一起去了，高逸平升官到瑞章去了之后，我就和他通过一回电话，屁都没谈出一个来好不好。”谈荣江道。

　　骆家真愣了一下，换了认真的口吻问道：“老谈，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你们苍氮没有和化肥工业公司签约？”

　　“当然没有，我还想问你们迳化有没有和他们签约呢。”

　　“我们也没有。县里觉得化肥工业公司的条件不合适，想拖一拖。”

　　“那报纸上说的……”

　　“难道是老马和老汪他们俩？”

　　“靠，我明白了，这是高逸平在使诈呢！这家伙就喜欢搞阴谋诡计！”

　　谈荣江一拍脑袋，突然就明白过来了。哪有什么和化肥工业公司签约的企业，高逸平分明就是在虚张声势呢。

　　这年代也没有互联网啥的，哪怕只是隔着一个县，很多事情都传不过来。这次化工厅选定的四家铵改尿企业分属省内的四个市，谁知道别人是不是和化肥公司签了约。高逸平在采访中说得有板有眼的，还声称前期工作已经铺开，这就由不得人不相信了。

　　然后，高逸平再随口说一句“只有个别企业没签约”，大家都把自己代入进去了，想象着别人都已经投降了，自己是最后的抵抗者。

　　谁知道，闹了半天只是一个诈术。

　　“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骆家真也反应过来了。

　　管着上千人的一个大厂，哪个厂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哪里看不透这其中的猫腻。

　　想想看，以化工厅那个着急的心态，如果真的有哪家企业和化肥公司签订了协议，化工厅还不敲锣打鼓地开现场会去了，怎么可能如此低调地声称“好几家企业”。最起码，报个企业的名字总是可以的吧？

　　先前大家没往这方面想，只是先入为主地觉得报纸肯定是不会说瞎话的。高逸平这厮虽然以往也有好说瞎话的毛病，但那毕竟是在私下场合，编个瞎话骗同僚喝酒，算不上啥罪过。谁能想到，这家伙当着记者也敢胡说八道啊。

　　“老骆，你说高逸平这小子是不是没办法了，只能在报纸上吹吹牛逼，骗一下省厅。”

　　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知道吾道不孤，谈荣江的心情便轻松下来了，与骆家真讨论起了高逸平的动机。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只是嫉妒高逸平的升迁，巴不得他的事情办不成呢。

　　骆家真道：“不太可能吧？徐厅长可不是那么好骗的人，高逸平要用这种办法欺骗省厅，徐厅长随便给咱们这些人打个电话，不就穿帮了？”

　　“那他就是为了诈咱们这些人。”谈荣江又说。

　　“也不像。”骆家真依然否定，“这种事，咱们乍被他一吓唬，没准会上当。但咱们也同样可以打个电话互相核实一下啊。你刚才如果不给我来电话，我就准备打电话向老马打听一下了。大家互相一对口径，这事不就一目了然了？老高也是化工系统的老人了，他能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平时都是会互相通气的？”

　　“那你说他图个啥？”谈荣江有些纳闷了。

　　只是为了应付记者，随口撒个谎吗？

　　这样做蒙一蒙不明真相的群众是没问题的，但蒙不住他们这些化肥厂的厂长，也蒙不住各县的县长，这样做有啥意义呢？最终做决定的，毕竟都是他们这些掌握真相的人啊。

　　等等，不明真相的群众……

　　谈荣江突然觉得一股凉气从后背升腾起来，他的牙关都在格格发抖了。

　　“老骆，你觉得，高逸平说这些话，有没有可能是说给普通老百姓听的？”谈荣江问道。

　　“他说给普通老百姓听干什么，这事关……”骆家真想说“关普通老百姓屁事”，忽然想到一事，后面这句话就说不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问道：

　　“老谈，你们苍源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议论啊？”

　　他没有点明议论的内容，谈荣江却是心有灵犀，立马反问道：“怎么，你们迳桥也有这样的议论？”

　　“可不是吗，昨天我老婆回来，说她单位上有人在传，说是我这个化肥厂的厂长不愿意搞铵改尿，没准是想从中搞点名堂。”骆家真道。

　　谈荣江几乎都要哭了：“我是今天早上刚听一个朋友跟我说的，我们这边也有人在传这事，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我太阳啊！这种事是我这个小小的厂长能决定的吗？再说，我能搞什么名堂，沧海化肥厂搞出了尿素，我找高逸平说了半天老交情，恨不得跟他攀儿女亲家了，他才给我批了五吨的指标。我拿到指标，让厂里的车去拉回来，全都让县里的头头脑脑分掉了，我就收了个成本价，连一分钱都没赚他们的，还差点赔出去一个闺女！”

　　骆家真大倒苦水。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没遇到同命人。骆家真这些愤闷，平常也就能跟老婆说说，县里那些和他同级别的干部没一个会相信的。现在谈荣江提起来，骆家真可算是找着知音了。

　　“高逸平可不稀罕你家闺女。”谈荣江评论了一句，然后回归正题，说道，“老骆，你琢磨一下，高逸平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针对外面这些议论来的。你想想看，老百姓那里原本就有这样的议论，听到高逸平说全省只有你我的厂子不合作，大家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肯定是砸我家的玻璃呗！”骆家真满肚子牢骚。

　　谈荣江哈哈笑道：“砸你家的玻璃倒不至于，要砸也是砸你办公室的玻璃啊，……我艹，怎么回事，还真有人在砸我们厂的玻璃啊！”

第366章 砸你家的玻璃

　　谈荣江连句再见都顾不上讲，扔下电话听筒就冲出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窗户是正对着办公楼前一片大空场的。那片大空场是平常客户来拉化肥的时候停车的地方，几乎每天都是闹闹烘烘的。

　　谈荣江选择这间办公室，也是为了随时监控厂里的动态。在这间办公室办公，只要稍微转下头，就可以看到楼下的情况。

　　刚才和骆家真通电话，讲到高兴之处，他站起了身，握着听筒转向窗外，谁知便看到了一位莽汉挥着拖拉机的摇把砸向空场旁边的宣传栏，随后便传来玻璃迸碎的巨响以及若干的尖叫声。

　　谈荣江心道不好，赶紧跑出去处理。办公楼里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声音，厂办、保卫科、生产科的几个人也都跑出来了。

　　下楼的时候，有好几位中层干部从谈荣江的身后超过去，留下一句“厂长我先去看看”的招呼。

　　遇到这种事情，中层干部们可不能跑在厂领导的后面，必须抢先一步冲到现场，最好还能在厂领导到来之前把肇事者按住，最不济也得先帮厂领导清出一块安全的场子。

　　谈荣江来到出事现场的时候，当事人果然已经被人拉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几个人，有与他一样农民打扮的，也有氮肥厂的职工。大家各自都在说着什么，互相比着音量，显然是谈不上有什么有效沟通的。

　　看到厂长来了，那几个人中有一个向其他人吩咐了一句，便向谈荣江这里跑过来了，此人正是厂里的销售科长史德发。

　　“谈厂长，惊着你了吧？这边没啥事，就是三牌乡的一个农民，因为买化肥的事情和小宋吵起来了，然后拿个摇把把咱们的宣传橱窗给砸了。”

　　史德发跑到谈荣江面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汇报道。他脑门上有些汗，估计是刚才劝架花了一些力气。至于他说的小宋，谈荣江也在那几个人看到了，是销售科的销售员宋川。

　　“他们吵啥？”谈荣江问道。

　　买化肥的农民和销售人员吵架的事情，不算稀罕，动手的时候也有过。一般情况下，厂里的人如果没吃亏，这事也就算了。厂里人如果吃了亏，那就需要保卫科的人过去控制住当事人，该关小黑屋还是罚款，酌情而定。

　　苍源这边的农民性子比较暴躁，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很多。不过，农民在“吃公家饭”的职工面前普遍有些胆怯，有些农民被保卫科抓起来关几天，事后也不敢吭声，颇有点民不与官斗的意思。

　　好吧，这里说的其实只限于那些来买化肥的远郊农民。氮肥厂旁边也是农村，这里的农民可没那么好说话。或许是因为他们对氮肥厂已经怯魅了，知道技止此耳，因为在与氮肥厂发生冲突时，非但不会害怕，反而敢于蹬鼻子上脸地敲诈氮肥厂，这就是另一码事了。

　　听到谈荣江问起吵架的缘由，史德发避重就轻地说：“也没啥大不了的事情，就是一句话没说好，话赶话，然后那家伙就有些情绪激动了。”

　　“什么话没说好？”谈荣江随口问道。

　　早知道只是口角引发的小冲突，谈荣江就不下楼来了。这种事情，销售科有丰富的处理经验，而且保卫科的科长也到了，完全能够处理得了。不过，自己来都来了，就问个缘由吧。

　　史德发有些支吾：“这个老表是三牌乡的，叫李茂亮，有个手扶拖拉机，所以他们村子里买化肥都是他来拉的，我跟他过去也认识。刚才，他问小宋，咱们厂有没有尿素卖，小宋说没有……”

　　“尿素？”谈荣江便是一激灵，“他怎么会问尿素，咱们厂啥时候卖过尿素了。”

　　“是啊，小宋也是这样跟他说的。可是他说他的一个老表前段时间就买到了尿素，施到田里，现在禾苗长得比他家的好得多。他说他老表根本不会种田，过去田里的禾苗都不如他家的，这次却把他给比过去了，他不服。”

　　史德发前后说了两次“老表”这个词，却是不同的语境。在茂林，城里人说乡下人都是统一称为老表，只有男老表、女老表、老老表和小老表之分。乡下人相互之间所说的老表，是表兄弟的意思，有时候还可以延伸为“铁哥们”这样的意思。

　　照史德发的叙述，那位名叫李茂亮的农民，过去和他的某个表兄弟之间是习惯于互相攀比的，而且屡屡是李茂亮获胜。这一次，这个表兄弟弄到了尿素，禾苗长得比李茂亮家的好，李茂亮觉得丢了面子，于是跑到氮肥厂来发难。

　　这特喵算个啥事啊！

　　“然后呢？”谈荣江忍着想骂街的冲动，向史德发问道。

　　“小宋跟他解释了，说他老表的尿素可能是在别的地方买的，和咱们无关。”

　　“他怎么说？”

　　“他问咱们厂啥时候能生产出尿素来？”

　　“小宋怎么说的？”

　　“小宋说还要等上级通知。”

　　“……”

　　“然后他问，是不是咱们厂故意不生产尿素。”

　　“……”

　　“他还说，他听人说了，省里其他县的化肥厂都已经改产尿素了，就是咱们苍源拖着不肯改。”

　　“他听谁说的？”

　　“他说好多人都这样说，还有，他刚才等着排队的时候，看到宣传栏上有份报纸也是这样写的。”

　　谈荣江扭头去看那个被砸碎了玻璃的宣传栏，上面贴着的那份报纸，可不就是他刚看过的茂林日报吗？收发室的小姑娘可是真勤快啊，今天早上刚到的报纸，她就给贴上了。

　　“后来呢？”

　　“后来小宋就跟他吵起来了，然后他就砸了宣传栏的玻璃，还说如果我们厂故意不生产尿素，下一次就要砸你家的玻璃了。”

　　“砸你家的玻璃？”

　　“不是，是砸你家的玻璃。”

　　史德发体贴地指了一下谈荣江，帮助他理解这道听力题的意思。

　　“他怎么会说到我头上？”谈荣江愕然。

　　“他说的是，要砸我们厂厂长家的玻璃。”

　　高逸平，你这个王八蛋！

　　这一刻，谈荣江心里涌起的一个念头就是：

　　立马叫个小车，自己要赶到沧塘去，把高逸平家的玻璃给砸了！

第367章 这上哪查去

　　李茂亮被保卫科拉去关小黑屋了，他倒也不敢反抗，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地，后来被保卫科人员在腰上捅了几下，才算是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