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6节

　　谈荣江见事情已经解决，向史德发交代了两句，也准备返回办公楼去了。没等他转身，就觉得现场有些异样，身体似乎也有些发热，便诧异地停下脚步，看向周围的众人。

　　这一看，他不禁有些毛了，只见周围那些来拉化肥的农民都不吭声，只是用一种情绪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似乎是带着温度的，让他有一种处于聚光灯下的眩晕感。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

　　谈荣江一句话脱口而出。

　　现场的这些人，有些过去就认识谈荣江，至少知道他是氮肥厂的厂长。有些过去不认识他的，刚才也听身边的同伴小声介绍过了，知道他正是李茂亮威胁要去砸他家玻璃的那位当事人。

　　刚才史德发他们把李茂亮拉开的时候，李茂亮骂骂咧咧的，说了不少内容，大家都听在耳朵里。结合这两天县里莫名其妙传出来的谣言，大家看向谈荣江的眼神，自然就有些不善了。

　　“你就是谈厂长吧？”有个站在后面的农民发话了，向谈荣江问道。

　　“怎么？”谈荣江皱了皱眉毛，没好气地反问道。

　　那农民没有被谈荣江的态度吓住，而是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问一下，氮肥厂为什么没有尿素卖？”

　　这个问题是在场大多数人共同的问题，早在李茂亮闹事之前，大家就已经在议论了。这位农民自觉是在替大家问话，倒也不担心会冒犯谈荣江。法不责众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是懂的。他又不砸玻璃，光是问个问题，谈荣江还能让保卫科把他也抓了？

　　谈荣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现场这个气氛，又由不得他回避。如果他就这样掉头走了，没准外面就会怎么传呢。

　　“这件事情，不是我们氮肥厂能够决定的。”谈荣江决定要给大家做个解释了，“我刚才已经打电话向奕湖市迳桥化肥厂的厂长确认过了，他们也没有和省化肥公司签协议。省化肥公司提出的合作条件，对我们是很不利的，所以我们不能答应。”

　　他自己觉得已经是字斟句酌，说得很严谨了，谁曾想，其中还是有一个漏洞被人抓住了，一时间，周围的人都鼓噪了起来：

　　“很不利是什么意思？”

　　“人家说了，帮咱们的氮肥厂搞改造，以后咱们县自己就能生产尿素了，怎么就不利了？”

　　“老七，你没听出来嘛，人家厂长说的是对他们不利，至于对咱们农民利不利，他们才不管呢。”

　　“没错没错，反正他们当官的能搞到尿素，就是苦了我们这些没关系的。”

　　“我听说，县里好几个当官的专门从外地贩尿素过来卖，一包能赚10块钱呢。”

　　“太黑了！”

　　“没准这个厂长就是干这个的。”

　　“刚才那家伙干嘛砸宣传栏啊，应该去砸这些当官的办公室才对。”

　　或许是因为农民的天性，这些人即便是说悄悄话，声音也大得能让几米外的人听到。谈荣江听了几句，脸就绿了，有种想冲上前去跟对方理论的冲动。

　　史德发也听到了这些，又看到谈荣江的表情变化，连忙上前去，挡在谈荣江面前，冲着众人挥手道：

　　“你们吵吵什么，尿素的事情，是县里决定的，你们在这吵什么！你们还想不想要化肥了，还不赶紧去仓库排队！”

　　被他训这么一嗓子，众人也不敢再闹了。大家是来买化肥的，既然指望不上尿素，碳铵也是得买的，聊胜于无呗。

　　相比谈荣江，其实大家是更怕史德发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管化肥出库的，一会他真的刁难你一下，也够让人难受的。

　　看到众人不情不愿地离开，谈荣江只觉得胸口憋闷至极。他向跟在身边的办公室主任吩咐道：“去派车，我要去县里。”

　　来到县政府，谈荣江先找了分管氮肥厂的副县长牛建平，又在牛建平的引导下来到了县长蒙自民的办公室。

　　一进屋，谈荣江便气呼呼地说道：“蒙县长，我是来辞职的，你现在就把我撤了吧。”

　　他这话逻辑上有些混乱，显见是气迷心窍了。

　　蒙自民不明就里，便向牛建平问道：“老牛，老谈这是怎么了？”

　　牛建平道：“还是铵改尿的事情。现在县里有一些传言，刚才氮肥厂那边还闹了点小风波，一个去买化肥的农民把厂里的宣传栏给砸了。”

　　接着，他便把谈荣江刚向他描述的情况说了一遍，又补充了一些他所知道的县里的那些风言风语。

　　“乱弹琴！”蒙自民表现出愤怒的样子，说道，“有没有去调查过，这些传言都是从哪传出来的？”

　　“这上哪查去。”牛建平苦笑道。

　　能够传到他这个副县长耳朵里的传言，要查起来难度是很大的。因为传播者已经不限于街头的无聊群众，还包括了许多机关干部。

　　你让公安去查，公安能逼着这些机关干部说出传话的上家吗？这个上家完全可能是这些干部的亲属，或者别的干部，人家才不会跟你说实话呢。

　　再说，以牛建平的江湖阅历来判断，这样的传言没准不止一个源头，没准是很多人脑子里自己分析出来的。牛建平如果自己不是分管这项工作的领导，说不定也会觉得铵改尿这事有蹊跷的。

　　“老谈，这都是一些不负责任的谣言嘛，你何必在意呢？”蒙自民转过头来安抚谈荣江了。

　　谈荣江道：“蒙县长，这可真不是几句谣言的问题。尿素这事，关系到农民的生计，如果县里不能给全县的农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觉得这件事是会越闹越大的。

　　“真有人砸我家的玻璃，我倒是无所谓。万一这些人跑过来砸县政府的玻璃，我可就吃罪不起了。”

　　“他们敢！”蒙自民厉声道，“谁敢来砸县政府的玻璃，不，哪怕他们只是砸你家的玻璃，公安也不是吃素的……”

　　话音未落，他桌上的电话机便响了起来，在场几人都是微微一凛。

第368章 说的不会是我我我吧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蒙自民嘴上说得硬气，心里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情是经不起推敲的。正在他色厉内荏地说着硬话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怎能不让他心惊。

　　“喂，哪位，哦，于市长啊……”

　　蒙自民下意识地便站了起来。

　　牛建平和谈荣江便很自觉地回避了，出了门还帮蒙自民关上了房门，然后便站在门口等着。

　　县长接市长的电话，他们这些当下属的，肯定不能旁听。但刚才和县长讨论问题还没有说完，他们也不能离开，只能站在门外等县长接完电话再说。

　　过了大约五分钟，蒙自民在屋里喊了一声，牛建平和谈荣江重新推门进去，却发现蒙自民脸上有一些郁闷之色。

　　“蒙县长，怎么……”

　　牛建平小声地问道。

　　刚才蒙自民还是一副愤怒神色，现在却像是一只斗败的鸡。这样看来，刚才市里来的电话有些不妙啊。

　　蒙自民抬头看看二人，用手指了指，示意二人找凳子坐下，然后说道：“铵改尿的事情，老谈抓紧去和省化肥公司那边谈谈吧，争取能够给县里多争取一些条件。”

　　他在一句话里用了两个“争取”，谈荣江便听出味道来了。

　　“争取”这个词，听起来挺霸气，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说这话的人已经妥协了，准备放弃一些条件。所谓“争取”，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的意思了。

　　化肥公司那边的条件，谈荣江已经向县领导汇报过了，也说了对方态度很坚决，没有松动的余地。蒙自民让他抓紧去谈，“争取”能够谈出一些更好的条件，潜台词很明白，那就是谈不出更好的条件也无妨，尽力就行了。

　　牛建平也是一愣，结合刚才的电话，他问道：“怎么，蒙县长，于市长的电话也是说铵改尿的事情的？”

　　蒙自民点点头：“有人写匿名信到市里去告状了，说县里有些领导想从尿素里捞好处，所以竭力阻挠铵改尿的工作。”

　　“这是谁这么无聊啊！”牛建平怒道。

　　谈荣江却是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蒙……蒙县长，于市长说的……说的不会是我我我吧……”

　　蒙自民白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于市长说，匿名信上说的县里有些领导，你是县领导吗？”

　　“不是不是，我当然不是。”谈荣江连声说道，同时心里如释重负。

　　原来是告县领导的状，不是说我谈荣江。这下好了，终于有人去砸县政府的玻璃了，让你蒙自民难受去吧。

　　这几天，谈荣江那叫一个憋屈啊。

　　铵改尿的事情，他的本意是支持的。2000万的资金投进来，氮肥厂的合成氨产能一下子从5000吨提高到2万吨，年产4万吨尿素，他的权力会比过去要大得多，他有什么理由反对这件事？

　　县里不同意，是因为其中有1000万的资金需要县里拿出来，县里想省下一些，所以才拖着不答应。

　　结果，大家把铵改尿不能开展的责任，都推到他身上，还扬言要砸他家的玻璃，他招谁惹谁了？刚才在那些拉化肥的农民面前，他真的很想说一句：你们别找我闹，找县长去啊。

　　可是，他不敢这样说啊。

　　现在好了，终于有人替他说了句公道话，他真想把那个写匿名信的家伙找出来，狠狠地亲上一口。

　　牛建平很在意匿名信的问题，他问：“市里是什么意见？”

　　“市里对于我们的工作，还是高度理解和信任的。”蒙自民给牛建平吃了颗定心丸，所谓高度信任，就是说市里并不相信匿名信的内容。

　　随后，他又继续说道：“不过，于市长也说了，铵改尿的事情，关系到农业增产、农民增收，要提到政治高度上去考虑，不要斤斤计较一点蝇头小利。”

　　“可是，市里过去也是支持咱们和化工厅谈的啊。”牛建平道。

　　苍源县和化工厅扯皮，事先当然要跟市里通个气。毕竟，市政府才是和化工厅平级的，没有市政府撑腰，苍源县是没有底气硬扛的。

　　市政府对于苍源县的做法是持默许态度的，理由与苍源县一样，那就是省里的钱、部里的钱，不要白不要。郁溪市也是农业大市，在当前的国家政策下，化工厅是会急于要在郁溪市建立一家尿素厂的，苍源县只要做出一个拖延的态度，化工厅就必然要妥协。

　　但现在，市里却让苍源县要从“政治高度”去考虑，说明市里的态度发生变化了，难道就是为了一封匿名信？

　　“奕湖市那边，因为尿素的事情，也发生了冲突，伤了好几个。”蒙自民揭开了谜底。

　　“奕湖，是迳桥化肥厂吗？”谈荣江着急地问道。

　　蒙自民摇头：“于市长在电话里没说细节，现在这件事还没传开。”

　　谈荣江便不再问了，内心却有一些兴奋感：

　　一定是骆家真那小子出事了，没准是人家砸他的玻璃，把他伤着了。

　　哎呦，那满脸的血哦，啧啧啧，老骆真是太可怜了……

　　咦，劳资怎么会对这样的事情幸灾乐祸呢？劳资刚才也好悬没被那个李茂亮拿拖拉机摇把砸着好不好！

　　这狗日的高逸平，这笔血债一定要算在他身上！

　　他在那里想入非非，脸上一会笑一会怒的。蒙自民和牛建平各自扫了他一眼，也懒得跟他说什么了。

　　“老牛，按照化肥公司提出来的条件，咱们县里要拿出1000万来，这笔钱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拿个方案出来，明天上会议一议。”蒙自民交代道。

　　“好的，我马上就去准备。”牛建平道。

　　“还有，就是县里那些风言风语，要控制一下。既然咱们已经决定和化肥公司谈了，可以把这个消息发布一下，这样下面的意见也就烟消云散了嘛。”

　　“没问题，我一会就安排人去做解释工作。”

　　“化肥公司那边，让老谈一个人去谈肯定是不行的，让经委和计委各安排一个人和他一块去。”

　　“经委这边，让老董去吧。计委那边的话，刘彪不错，和上头谈条件，他比较擅长。”

　　“就这样安排吧。唉，这件事这样处理也好，总悬着也不是一个事儿……”

　　蒙自民叹了口长气。

第369章 其实就是在卖萌

　　省城瑞章，新鲜出炉的省化肥工业公司的小办公楼里，和公司一样粉嫩新鲜的总经理高逸平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教训儿子高凡。

　　“小凡，你也太胡闹了，你知道这些天有多少老朋友打电话来要跟我划地绝交吗？”高逸平训斥道，声音中却明显带着一股生无可恋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