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7节
昨天,化肥公司刚刚完成了和灵川市和西化肥厂的合作签约,这也是化工厅选定的铵改尿工作的最后一家化肥厂。
化工厅原来预计,要说服预定的四家化肥厂答应开展铵改尿工作,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而且还是要在化工厅做出若干让步的基础上。结果,把任务交给化肥工业公司之后,仅仅两个月的时间,四家扬言要顽抗到底的化肥厂就都举白旗投降了,答应的合作条件比化工厅原来预想的要好得多。
徐盈对于这个结果表示了极大的满意,并暗示高逸平,化工厅党组正在考虑提升高逸平的职务级别,只是还需要走一些流程。
高逸平也没想到事情会办得这么顺利,不过,在高兴之余,也有些小小的烦恼,那就是原来和他平级的那些市县化肥厂的厂长纷纷给他打电话抗议。
这其中,有些人是在电话里直接破口大骂,说高逸平升了官,不认老朋友了。原先那个高逸平是能够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现在刀刀都往朋友的肋上插,搁在古代就是一个陈世美、秦桧、鬼子六。
还有一些人,则是完全相反,话里话外都是夸奖高逸平有能力、有手段,但那话听起来就透着一股阴阳怪气,分明就不是什么好话。
高逸平知道发生这一切的缘由,那就是他的宝贝儿子高凡设了一个局,把几家化肥厂以及它们所在地方的父母官都套进去了。
高凡的局,说穿了并不复杂,只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而已。
他的第一步,是向这些县抛售了一批尿素,引发了当地从农民到官员对尿素的关注。一部分农民尝到使用尿素的甜头,就会成为坚定的尿素党。而那些没有买到尿素的,看到别家的禾苗长得好,自然也会垂涎。
随后,高凡便开始造势,宣传省里准备在这几个县搞铵改尿。除了通过报纸宣传之外,高凡还在当地收买了一些线人,进行私下的传播,进而制造出一个妇孺皆知的氛围。
再往后,自然就是报纸与民间互动,引导当地人揣测政府拒绝铵改尿的动机。阴谋论这种事情,永远都是不乏受众的。高凡最早抛售尿素的时候,就特意要求多照顾县里的机关干部,把他们牵扯进去。
机关干部无疑是最擅长搞阴谋论的,无风都能起浪,更何况这种事情还有报纸背书。听说倒卖尿素的个体户赚了大钱,这些苦哈哈的干部们在眼红之余,自然是要去“剖析”一下幕后背景的。
到了这一步,县里想不乱都难了。
一个县80%的人口是农民,其余的人也都和农民沾亲带故。尿素供应是关系到农民收入的大事,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听说有人为了一己之私而不让大家用上尿素,大家还能不急眼吗?
于是,就有人发牢骚,进而发展成起哄架秧子,还有人躲在暗处写匿名信,更有直接发生冲突导致人员受伤的。
还好,高逸平了解过,发生在迳桥县的事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迳桥化肥厂的厂长骆家真只是跑掉了一只鞋,没有受伤。好几处化肥厂的厂长打电话向高逸平说起此事时,愤愤不平的语气之下难掩没看到热闹的遗憾。
所有这一切,都是高凡亲自导演并且客串了几个重要角色的,甚至报纸上刊登的所谓记者对高逸平的采访,也是子虚乌有,是高凡窝在小黑屋里编好了直接拿给孙杉杉去发的。
众厂长们并不知道这背后的黑幕,他们把账都算到了化肥工业公司头上,或者确切地说,是算在了高逸平的头上。
说好大家一起混成狗,你却悄悄地成了个什么总经理。
你升了官,没请大家喝酒也就罢了,还把几个老朋友给算计了,这怎么能不引起众怒?
高逸平替儿子背了黑锅,见着儿子之后当然是要兴师问罪的。
好吧,自从儿子有出息之后,高逸平在儿子面前越来越缺乏自信了,心里想着要狠狠地训这小子一顿,话说出口,却只剩下抱怨。
“老爸,你觉得这些人真的会跟你划地绝交吗?”高凡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苹果美美地啃着,对高逸平问道。
高逸平道:“当然不会。现在化肥工业公司成立了,下一步听说化工厅的化肥处也会撤销,省里的化肥工作都会划到化肥公司来管。这些厂长都精得很,哪会和化肥公司撕破脸。”
“这不就得了?”高凡说,“他们给你打电话,其实就是在卖萌呢,是想跟你套套近乎,以便日后好办事。”
卖萌这个词,高逸平是懂的。家里儿子、女儿都是擅长于卖萌的,他早就习惯了。
那些同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但最后却都要撂下一句话,说自己生气了,除非高逸平请他们喝酒,否则哄不好了。酒还不能太次,就算没有茅台五粮液,最起码也得是四特吧?
话说到这个程度,高逸平还能不明白?
替县里省下200万,与化肥厂的厂长有何相干?利益是县里占的,黑锅让厂长去背,谁乐意这样?
高逸平搞的阴谋,替厂长们破了局,县领导还没法说厂长们做错了什么,大家感谢高逸平还来不及呢。
儿子过去说过的,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高逸平现在越来越觉得这话有道理了。
“老爸,和四家厂子签约,只是化肥公司万里长征的第一步,后面的事情也要抓紧了。时不我待啊。”
高凡吃完了苹果,把苹果核扔进字纸篓,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老气横秋地对父亲说道。
第370章 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逸平很想把字纸篓拿起来,扣到儿子头上去。
但他缺乏这样做的勇气和理由。
儿子的确比他能干。从最初协助周晓芸提出铵改尿新方案,到从化工部替沧海化肥厂争取到试点资格,再到现在凭空创造出一个省化肥工业公司,并且迅速摆平了化工厅一直摆不平的推广工作,这些事都是儿子干成的,他这个当爹的只是跟在儿子身后摘现成的桃子吃。
他有什么理由去搧儿子呢?
想明白这些,高逸平便把气给调理顺了,对儿子问道:“你说说,有哪些事情是要抓紧的?”
高凡道:“化工部的规划,是用三年时间完成全国的首批铵改尿工作。省里给你的时间是两年。我的建议是,你把速度再提高一点,争取一年时间完成,明年这个时候,让这四家厂子都能建成投产。”
“一年时间?你是被胜利冲昏了头吧,懂不懂得基本的生产规律?”高逸平好不容易逮着教训儿子的机会了,“我跟徐厅长讨论过,两年时间都是比较紧张的。厅里说给我们两年时间,只是一个目标,实际上两年半能够完成就算是很成功了。”
高凡道:“拆迁、土建、设备制造和安装、调试,所有这些环节都是有潜力可挖的。我跟周阿姨也讨论过,她认为抓紧一点,一年时间完成改造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实在不行,多两三个月也就足够了。”
“我们是四家厂子同时开工,茂化机那边的生产能力也跟不上。”高逸平道。
高凡道:“这也是我要跟你说的,化肥公司可以考虑向茂化机投入一些资金,帮助茂化机兼并几家经营困难的机械企业,扩大生产能力。
“化肥公司手头有四套铵改尿的设备订单,其中茂化机能够承担的部分在4000万以上。这么大一个订单,重新建一家化工设备厂也不成问题了。”
“小凡,你的心也太大了吧?”高逸平咧嘴,“化肥公司名下管着五家小氮肥厂,全部改造完成之后,光是固定资产原值就是一个多亿。现在那四家氮肥厂的改造还没启动,你又让我去向茂化机投资,你就不怕化工厅直接把我这个总经理的帽子给摘了?”
高凡微微一笑,说道:“爸,你知不知道,有好几个省的化工厅都已经改组为化学工业公司了?”
高逸平一愕,点点头道:“这件事我倒是知道,你是说……”
高凡点头,表示高逸平的猜测是正确的,他说道:“中央刚刚发布的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你们肯定都学习过了。国家的改革步伐只会越来越快,未来的趋势就是逐渐减少行政干预,各个工业部、工业厅都会改组成工业公司,或者行业协会。
“省里成立化肥工业公司,其实就是在做试点。两年内,化工厅肯定会撤销,届时就看谁手里掌握的资源更多了。”
高逸平震惊了,联想到徐盈跟他透的风,说厅里打算撤销化肥处,把化肥处的职能移交给化肥公司,他突然觉得,高凡的猜测是正确的,厅里其实已经在准备全面改组了。
“小凡,你觉得,这件事对于化肥公司,呃,应该说是对于我,是好事还是坏事呢?”高逸平顾不上端架子,诚心诚意地请教道。
高凡道:“两种可能性都有。化工厅如果撤销了,一种可能是把化肥公司改名为化学工业公司,厅长来当公司总经理,你屈尊当个化肥分公司的经理,现有的独立核算的权力被厅里拿走。”
高逸平点头,这就是他所担心的情况,属于坏事的范畴。
“另一种可能,就是化工厅单独成立一个化学工业公司,和化肥公司并列。省里与化肥相关的业务都转给化肥公司,化学工业公司管其他的业务。”高凡继续道。
高逸平迟疑着摇摇头:“如果是这样,这个化学工业公司就太被动了。咱们省的化工业很落后,除了化肥之外,其他的业务都很小。有几家大型化工企业,都是部属的。如果照这个方案,未来陈厅长的权力还不如我大,化工厅怎么可能会这样做?”
话归这样说,他的心里其实隐隐地有些期待这个结果的。想到自己能够掌管一亿固定资产原值的企业,而头上又没有了化工厅这个“婆婆”,高逸平就忍不住心襟飘摇。
高凡笑道:“一切皆有可能。如果化肥公司能够在一年内完成四家氮肥厂的改造,接着启动第二期铵改尿,同时手里还握着全省唯一的化工设备制造厂,那么化工厅要把你降格成化肥分公司,难度就太大了。
“届时,就有了第三种选择,那就是化工厅改组为化工协会,然后把所有的生产业务都划给化肥公司,化肥公司直接升格为化学工业公司。”
“越说越不像话了!”高逸平斥着,嘴角却分明有些压不住了。
没办法,儿子描绘的画面实在是太美,高逸平连想一想都觉得自己是在犯罪。
“总之,就是你要让上级领导看到你的工作能力。化工厅也是有上级领导的,如果省里认为让你管理全省的化工产业,比陈厅长、徐厅长更合适,你想想……”
高凡继续诱惑着父亲。
“当不当领导,我倒是不太在意。”高逸平说,“我只是觉得自己毕竟是个运动前的大学生,干了半辈子化工,还是希望能够多做一些事情的。
“现在厅里把我放到这样一个位置上来,承担的也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任务,尽力把工作做好是应该的。
“你说一年时间完成四家企业的改造,我刚才分析了一下,觉得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哪怕一年完不成,拖到一年半,也比厅里给我的两年时间要节省得多。
“如果是一年半完成的话,这四家氮肥厂就能抢在86年春播之前生产出尿素来,这对于全省的农业生产将会是一个很大的福音。”
高凡看着父亲一本正经说官话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涌上来一个感觉:
孺子可教啊……
第371章 还有第二件事
高逸平的长处,在于他有丰富的企业管理经验,以及行业里的人脉关系。
如谈荣江、骆家真这些人,高逸平与他们都是非常熟悉的,在酒桌上拼酒也不下十几次了。
高凡说起化肥工业公司的发展规划,能够滔滔不绝。但真正要管理好这家公司,十个高凡也比不过一个高逸平,光是其中的人际关系,就能让高凡崩溃。
高凡的长处只在于穿越者的知识储备以及政策眼光,再加上一些互联网时代培养出来的不拘一格的思维方式。
像这一次利用舆论逼迫各地官员就范的思路,高逸平是想不到的,而高凡却能信手拈来,原因无它,后世网上这样的段子实在是太多了,谁还不会裹胁点民意啊。
向高逸平点拨了未来的大势,关于化肥公司的余下的事情就不需要高凡再罗索了,高逸平绝对能够比他处理得更好。
父子俩又商量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最后高凡说道:“爸,现在铵改尿的事情已经落实了,郑部长交代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就算是完成了。下一步,我还得去办他交代的第二件事,你替我约一下徐阿姨吧。”
“还有第二件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高逸平有些诧异。
高凡从北京回来之后,告诉高逸平,说郑立农和他谈了全国铵改尿工作遇到的困难,要求他以茂林省作为试点,推进这项工作。随后,省化工厅也接到了化工部的口头通知,建议化工厅授权高凡来做这个试点。
高逸平之所以会允许高凡打着他的旗号去搞阴谋,也是因为知道这是来自于化工部的安排。
当时高凡只说了这一件事,却不料还有第二件事。
“化工部向中央报送了一份材料,建议国家加强对南方稀土开发工作的管理,切实保护南方稀土资源。领导在材料上做了批示,说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都是战略性资源。国家要切实打好稀土这张牌,让稀土资源为四个现代化建设发挥更大的作用。”
高凡向父亲介绍道。
化工部的报告,其实是高凡和夏诗慧共同起草的。由高凡提交给郑立农之后,郑立农安排人做了一些调查,然后对报告进行了一些修改,再以化工部的名义报送给了中央。
前不久,郑立农亲自给高凡打了一个电话,向他通报说领导对报告做了重要批示,并且已经责成化工部和地矿部建立一个联合工作小组,对南方的稀土开发乱象进行调查和整顿,务必要使稀土开发工作走上科学有序的轨道。
郑立农在电话里说,如果高凡愿意,他可以提名让高凡进入这个小组,他对于高凡解决复杂问题的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
顺便说一下,高凡在电话里也汇报了茂林省铵改尿工作的进展情况,对于高凡最终还是去砸了人家的玻璃一事,郑立农很不厚道地表示了幸灾乐祸。也正是这件事,让郑立农对高凡的信心又增加了好几分。
“稀土?这该是地矿部管的事情吧,怎么会是化工部去提交的报告?”高逸平有些纳闷。
“稀土的提炼和稀土的应用,都是化学过程,化工部关注稀土的事情也在情理之中吧。”高凡解释道。
他才不会说化工部那份报告和他有关系呢。他已经年满18岁了,应该有一些自己的秘密了。
“那这件事又怎么跟你扯上了?”
“我在郑部长那里聊天的时候,无意中谈到这方面的事情。他问我懂不懂稀土,我说略懂……”
“你怎么会懂稀土?”
“爸,不带这样过河拆桥的好吧,当初咱们厂开发稀土触媒,不就是我提出的吗?”
“哦,有点道理。”
高逸平也想起来了,好像这个娃的确是研究过稀土。在高凡指导下开发出来的稀土触媒,现在已经是沧海化肥厂的一项重要产品了,非但茂林省的化肥厂都使用这种触媒,连外省的一些化肥厂都慕名前来采购了。
结果,他倒是把最大的功臣给忘了。
“郑部长让你做什么?”高逸平问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