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8节
高凡道：“目前南方稀土产业的主要问题，就是野蛮开发。一是缺乏管控，遍地开花，采富弃贫，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二是提炼方法不当，利用率低，而且破坏植被和水土。
“根据我们学校地质系教授的估计，大多数小型稀土矿的资源利用率不到10%，余下90%的资源都被抛弃了，而且未来想回收开发的难度也非常大。
“地质部和化工部准备成立一个联合工作小组，解决这两方面的问题。郑部长希望我能够从化工专业出发，和地质部门的专家一起，探索出一些更好的开发提炼技术。”
“你有想法吗？”高逸平问。
高凡道：“我这次回北京，在图书馆看了一些资料，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我打算忙完铵改尿的事情之后，就到泽山去，找泽山有色冶金研究所的专家一起聊聊。”
泽山正是茂林省最南部的地级市，茂林省的稀土资源大部分都集中于泽山市。让夏诗慧气得想吃红烧带鱼泄愤的固南县，就是泽山市下属的一个县。
泽山市除了拥有稀土资源以外，还有全国著名的钨矿，以及直到目前还处于保密状态的铀矿。50年代，国家就在泽山建立了一家有色冶金研究所，安排了两个地质大队在当地找矿。
稀土矿是泽山的908地质大队在地质勘查中无意发现的，当时是60年代末。从那时起，泽山有色冶金研究所便分出了一部分人员专门从事稀土的相关研究。，至今已有十多年时间。
在后世，泽山有色所也是全国从事重稀土研究实力最强的机构，好吧，充其量再加上“之一”二字。高凡对于这家研究所有一些了解，对于南方离子吸附型稀土开发的历程也有一些记忆，只是信息有些零散。
他在北京的时候，的确去图书馆查过一些资料，但查到的有用内容并不多，因为此时离子吸附型稀土的开发还刚刚起步，成果很少。
他想去泽山有色所走走，就是想看看研究人员们正在做什么，是否能够唤起他的记忆。
第372章 百年未有的大变局
徐盈接到高逸平的电话，听说是关于稀土的事情，便在电话那头抱怨开了：
“我说老高，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宝贝儿子？我知道他能干，化肥也懂，清洗剂也懂，还弄出了维生素。可好歹这些都算是化工这个篮子里的，现在怎么又跑到地矿系统折腾去了？”
高逸平听出徐盈的话里最多只有三分是批评，另外七分是变相的夸奖，不过也只能装出无奈的口吻，说道：
“徐厅长，这件事还真不怪小凡。这是郑部长交代给他的工作，我也不好拦着是不是？”
徐盈道：“你问问那小子，郑部长平白无故为什么会把这份工作交给他？是不是他又在化工部吹牛了？”
高逸平把电话听筒交给高凡，说道：“徐阿姨问你是不是在化工部吹牛了，你自己跟徐阿姨说吧。”
高凡接过电话，对着听筒笑嘻嘻说道：“徐阿姨，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在化工部吹牛，充其量就是说漏了嘴。前年我帮我爸厂里开发稀土触媒的事情，被郑部长知道了。
“正好化工部和地矿部有这么一个合作，郑部长说这件事涉及到茂林，而我又是茂林人，还研究过稀土，所以就让我来参与一下，主要也是让我开开眼界。”
徐盈笑道：“小高凡，郑部长可不是让你去开眼界的，他说你有点石成金的办法，是要在这次国家的联合整顿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昨天部里已经给厅里打过电话了，让厅里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小高凡，放在古代，你这就算是钦差大臣了，到厅里来的话，连陈厅长都得亲自出门去迎你才行呢。”
“徐阿姨，不带你这样吓唬人的好不好，我还是个宝宝呢。”高凡赶紧卖萌。
徐盈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刚才光顾着开玩笑，不觉说得有些过头了。她轻咳了一声，岔开了话题，说道：
“算了，既然你说你还是个宝宝，那我就不逗你了。关于稀土产业整顿的事情，化工部和地矿部已经下了联合通知，厅里正准备去和地矿厅接洽，你也跟着一块去吧。
“关于部里对这件事的考虑，你可能是了解得最清楚的，到时候给大家介绍一下。”
“好的，我会把我的理解向两个厅的领导汇报一下。”高凡低调地说。
约定了前往地矿厅的时间，高凡挂断了电话，转头去看高逸平时，却发现高逸平的脸色有些凝重。
“爸，怎么了？”高凡问。
高逸平说：“刚才徐厅长跟你说的话，我在边上也听到了。我觉得，你这两年的确有些折腾得太厉害了，锋芒太盛，不是好事。”
高凡问：“你是说，徐阿姨说的钦差大臣那话？”
高逸平点点头：“徐厅长说这话，当然是跟你开玩笑，没有什么恶意，你也不用紧张。但言为心声，徐厅长会打这样一个比方，说明她心里已经有一些这样的感觉了，甚至可能不止是她一个人的感觉，还包括了厅里其他领导的感觉。
“你想想看，你毕竟还只是一个18岁的大三学生，动不动就能够和部长直接对话，还让部长给厅里打电话推荐你，厅里的领导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想法呢？”
高凡道：“这没办法。你是知道的，我认识郑部长纯属偶然。再说，如果不是说服了郑部长，化工部的铵改尿试点就不可能放在沧海化肥厂开展，那么后续的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你现在掌握着一家年产4万吨尿素的化肥厂，而且还在组织另外四家厂的铵改尿工作，你不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成就感肯定是有的。”高逸平在儿子面前也不便说谎，他说道，“但地位高了，挑毛病的人也多了。相比起来，过去的工作还是更轻松，不像现在，每走一步都要瞻前顾后的。”
“那你就别瞻前顾后呗。”高凡笑道，“爸，我记得你说过，不遭人妒是庸才。你过去在化肥厂当厂长，倒是没人嫉妒你，但也没人看得起你啊。
“你到县里去办点事，不也得跟人家点头哈腰的？现在你到沧塘县去办事，谁还敢给你脸色看？”
高逸平脸上有些挂不住，争辩道：“谁说我要跟人点头哈腰的？你回沧塘一中去问问，如果不是我的关系，就你那成绩，能进重点班？”
“呃，好吧，老爸英明神武。”高凡赶紧改口，打击老爹的自尊心这种事情，不能一蹴而就，而是要温水青蛙。他刚才有些口无遮拦了，激起了高逸平的羞耻心，所以不能再说下去了。
“爸，你有没有感觉到，这两年，国家改革的步子越来越快了？我在北京的感觉更强烈。我觉得，咱们现在面临的，是中国百年未有的大变局。在未来三十年内，整个中国社会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古人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在这样一个大变局里，我们不应当担心沾湿衣服头发，而是要顺势而上，抢占潮头。
“个别人眼红也罢，故意使绊子也罢，咱们只要有实力，就不用害怕。就以老爸你来说，过去县里的一个小科长都敢觊觎你的位子，现在他还敢有这样的奢望吗？”
“你说的是吴亚威吧？”高逸平想起了旧事，呵呵笑了一声，“他现在也不差，已经调到省里来了，在省经委那边当了个科长。”
高凡倒是不记得这个名字了，他没有纠缠于此事，而是继续说道：“我想说的是，现在是一个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各行各业都需要实干家。化工厅可能会有一些人嫉妒我，但那又如何？
“我从哈奇集团借来2500万美元的贷款，一年创汇4000万美元，那些人想压着我也办不到。
“老爸你也是如此，只要你把这四家厂子的铵改尿做得漂漂亮亮的，谁也抢不了你的功劳。因为换个人来做，就做不成。届时就算化工厅有人想找你的麻烦，省里也会有人给你出头的。”
高逸平这回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专心做事才是正道。只要把事情做好了，别人想搞阴谋诡计也没用了。”
第373章 一张王牌
在约好的时间，徐盈带着高凡以及化工厅一位名叫乔嘉喜的处长，一同来到了地矿厅。
地矿厅方面按照对等原则，派出了一位名叫郝财宝的副厅长接待，把化工厅的一行人带到了小会议室，开始进行闭门磋商。
地矿厅这边也同样接到了来自于地矿部的通知。与化工厅的情况不同，稀土这件事是由地质矿产系统主管的，中央领导的批示也是直接下达给地矿部的，化工部只是作为协助单位，所以地矿部给茂林省地矿厅的通知中要求更为明确，相当于是直接下达了任务。
“徐厅长，真不好意思，这件事原本是我们地矿厅的事情，还麻烦徐厅长和……这两位同志亲自跑到我们这里来。按道理说，无论如何也应当是我们上门去向化工厅的同志们请求帮助的。”
会谈一开始，郝财宝便非常低调地说道。
这位仁兄算是人如其名，长得颇为富态，很有些财宝气。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话未出口笑先闻，让人觉得很好打交道的样子。
徐盈与郝财宝是认识的，当下笑呵呵地应道：“郝厅长这话就见外了。我们也是接到化工部的通知，要求我们尽全力协助地矿系统做好稀土开发的整治工作。在这项工作中，你们地矿厅是总司令，我们就是支前民工，当然是要主动到司令部来接受任务了。”
“哈哈，还是徐厅长说话艺术高，难怪中央提出领导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徐厅长就是又年轻又有知识的领导啊！”
“郝厅长这是在嘲笑我岁数大了吧？我怎么记得你比我还小一岁，上次开会，省领导可是称你为小郝的。”
“哪里哪里，徐厅长是永葆革命青春啊……”
两个人一通恭维与反恭维下来，场上的气氛变得愈发融洽了。徐盈先结束了这种无谓的口水仗，换上认真的态度问道：
“郝厅长，我这次带着乔处长和高凡同志过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地矿厅对稀土整治这件事有什么具体的安排，我们应当从哪些方面提供协助。”
听徐盈说起正事，郝财宝也收起了笑容，说道：“徐厅长，不瞒你说，关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也还莫名其妙呢。地矿部给我们的指示，是说中央领导同志对稀土开发工作作出了重要批示，要求保障稀土开发工作科学有序地进行。
“我们分析，部里或许是发现了咱们茂林的稀土开发工作存在着一些问题，才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整顿的要求。但具体到是对哪些问题不满意，我们现在正在进行调查，还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呢。”
徐盈用手指了一下高凡，说道：“郝厅长，我给介绍一下，这是高凡同志，他是我们化工系统的子弟，现在在北京大学读书。他还是我们化工厅下属沧化科贸公司的总经理……”
“哦，他就是那个搞维生素的高凡？”郝财宝做恍然大悟状，“我说嘛，你刚才说到高凡这个名字，我就觉得有点印象，原来就是搞维生素的那个天才大学生啊。”
“郝厅长过誉了。其实维生素的项目是部里和厅里共同决策的，我充其量就是挂了个虚名，帮着跑跑腿而已。”高凡谦虚道。
“哈哈，不错不错，年轻人，有能力，还这么谦虚，不愧是徐厅长的得力干将。”郝财宝发了几句不要钱的表扬，然后又看向徐盈，等着听她的下文。
徐盈继续说道：“高凡前一段时间去化工部汇报维生素项目的工作情况，正好部里正在讨论稀土这件事，所以我们的郑部长就交代了他一些事情，让他回来向我们传达一下。
“这不，我就干脆把他带到地矿厅来，咱们大家一起听听我们化工部这边的一些想法。”
这番话就说得非常艺术了，既点出了高凡的身份，又最大限度地替他避免了仇恨，让人觉得他不过就是一个传令兵而已，他说出来的话，都是部里的意思，与他个人无关。
郝财宝对于徐盈的说法是比较相信的，隔着一个系统，他并不知道高凡与郑立农之间的关系。看高凡年龄这么轻，而且据说还是一个在校大学生，便把他真的当成一个传声筒了。
高凡见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便说道：“各位领导，那我就介绍一下我了解到的情况吧。
“大家都知道的，咱们茂林发现的稀土资源，是世界上非常独特的离子吸附型稀土，其中包含了许多种重稀土。迄今为止，世界范围内还没有发现其他类似的重稀土富集矿区。
“关于重稀土的价值，地矿厅的领导肯定比我了解得更多，我就不赘述了。我只想转达一点中央领导的意见，那就是重稀土作为中国独有的矿产，是可以作为中国参与国际经济贸易合作中的一张王牌的。各级部门对于重稀土的重要性，应当给予高度的关注。”
“这就是领导说的‘中东有石油，中国有稀土’的意思吧？”郝财宝评论道。
这句话的来头很大，地矿部在下发通知的时候专门强调了这句话，地矿厅的领导们这几天都在琢磨这句话的含义。现在听到高凡的解释，郝财宝觉得自己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
“没错。”高凡说，“咱们中国现在搞改革开放，要更多地参与国际经济合作。在合作中，我们需要国外的先进技术和设备，但却没有什么能够和国外对等交换的东西。
“这里说的对等，不单是指商品的价值，还包括商品在产业链中的重要性。讲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中国和西方出现了矛盾，西方可以在先进技术和设备上卡我们的脖子，而我们却没有任何能够卡西方脖子的地方，这样的仗还怎么打？”
“高凡，你是说，领导的意思是我们要把稀土作为卡西方脖子的东西？”
徐盈也有些吃惊了。在此之前，她还真没往这个高度上去思考过。
第374章 只是他自己的意见
关于把稀土作为卡西方脖子的撒手锏这一点，其实并不是领导的原话，而是高凡自己的演绎。
在这个年代，大家思考的都是如何融入国际社会的问题，偶尔会担心别人卡我们的脖子，但从未想过我们也应当去卡别人的脖子。
正因为缺乏还手的能力，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在国际经贸合作中，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本，只能寄希望于对手的怜悯。在很多时候，我们都是用自己的市场以及廉价劳动力资源，去博对方的欢心，换得对方答应向我们提供技术或装备。
没有人能够想到，在近乎谦卑的笑容之下，中国其实正在默默地打造自己的撒手锏，历经几十年，终于等到了宝剑出锋的那天。
夏诗慧向高凡说起稀土的事情时，高凡便想到了后世围绕着稀土发生的攻防。即便是作为一名穿越者，高凡也不清楚后世中国垄断稀土提炼能力这件事到底是无心栽花结出的果实，还是缘于一个长达40年的精心策划。
不管原来的时空中，这个故事是如何发展的，既然到了这样一个平行时空，高凡便决定要亲手去布这个局。
在稀土之外，高凡还曾经布过另外一个局，那就是一年前在枫林研究院忽悠中科大学霸徐云开发的i线和KrF光刻胶。据徐云最近一次和他通信时透露的口风，i线光刻胶的研究已经接近成功了。
“高……高经理……”郝财宝一时没想好怎么称呼高凡，犹豫片刻才想起高凡是那个什么科贸公司的经理，于是把这个头衔给他挂上了。
徐盈笑着说道：“郝厅长，跟高凡不用太客气，称他一句小高就可以了。在咱们面前，他是晚辈呢。”
“嗯嗯，这样也好，那我就称高凡一句小高了。”郝财宝愉快地接受了徐盈的建议，换了个称呼对高凡说道：
“小高，照你刚才说的意思，国家打算要怎么管理稀土开发呢？”
高凡道：“具体的做法，我也不清楚。不过，郑部长向我交代了几条，他说只是他自己的意见，不代表化工部的意见。”
最怕的就是这种……
郝财宝腹诽道。
说不代表部里的意见，就意味着你如果照着做，最终捅出了漏子，部里是不会认账的。
但你如果因此而不照着做，那就代表你不支持部长的想法，你是想证明你比部长更高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