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59节
这真是最坑人的指示啊。
虽然在心里骂着MMP,郝财宝还是要装出一副笑脸,说道:
“郑部长的意见,自然是高屋建瓴的,小高你就赶紧向我们传达一下吧,让我们都学习学习。”
说话间,他已经拿起了旁边的铅笔,准备在便笺纸上做记录了。他这边的几个下属也连忙做出同样的动作,像是一群在等着任课老师划考试重点的大学生一般。
高凡伸出一个手指头,说道:“首先,郑部长认为,资源只有掌握在手上的时候才是资源,如果全部用光了,就不再是资源了。稀土资源是有限的,所以我们的开发必须是有计划的,要有长远眼光,不能一哄而上,涸泽而渔。”
“对对对,这也是我们一直向地方上要求的。”郝财宝应道。
“第二,目前的稀土开发技术还很不成熟,根据北京大学地质系的专家在现场测算的结果,稀土的综合利用率还不到10%,这意味着有90%以上的稀土资源在开发过程中被浪费掉了,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黄星,你们了解过没有,泽山那边稀土矿的利用率是这么低吗?”
郝财宝看向自己的一名下属,问道。
名叫黄星的那名下属估计正是分管这一块工作的,听到厅长询问,他支吾道:
“泽山那边的稀土矿,规模差异很大,技术水平也有一些参差不齐。开采的利用率这方面,我们正在进行统计,目前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结果。
“至于高经理说的综合利用率不到10%的情况,对于一些开采条件比较差的矿,或许是差不多的。不过,有些矿的情况还是可以的,利用率可以达到,呃,可以达到……”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泽山那边的稀土矿是这两年才大规模开采的,地矿厅并没有去统计过利用率。北大的冯悦教授带学生下来做调查的时候,黄星和他们见过面,关于10%的这个数据,也是从冯悦那里听来的。
换句话说,他和高凡的数据都是来自于同一个信息源。只是高凡是拿这个数据来批评地矿厅,而他则要想办法遮掩。
换个不知情的人,黄星自可编一个数据来糊弄一下。但高凡明确提到了北大地质系的名字,黄星就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竟然真的只有10%?”
郝财宝见到黄星的表情,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也有些不快了。
他是搞地矿的,自然知道利用率10%意味着什么。1万吨的探明储量,最终只能采出1000吨的矿,搁在谁身上也是得觉得心疼的。
沉默了半秒钟,郝财宝向高凡抬了抬手,说道:
“小高,你接着说,还有吗?”
“还有就是第三点,那就是稀土的萃取分离问题。据我了解,目前茂林出口的稀土,都是混合稀土氧化物。一吨混合稀土氧化物的价格大约是2.6万元人民币,而如果能够从中分离出纯度为99.9%的氧化钇,在日本市场上可以卖到26万元人民币,有着整整10倍的差价。”高凡说道。
郝财宝道:“小高,这个问题就不是我们地矿厅能够解决的了。稀土的萃取,是冶金厅那边在搞的。你说的99.9%的氧化钇,我也知道一些。这东西的价格是很高,但萃取成本也是很高的,说不定还不如直接卖矿划得来呢。”
高凡道:“冶金厅那边,我们会去联系的。不过,咱们地矿厅这边也需要提供一些配合,比如说,禁止未经提纯的混合稀土氧化物出口,所有的稀土氧化物只能卖给国内的冶炼厂,进行萃取提纯后出口。”
听到高凡的这个要求,郝财宝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第375章 先解决眼前的困难
在高凡讲述的时候,徐盈一直都在关注着会议室里地矿厅人员的表情。见到郝财宝皱眉,徐盈轻笑了一声,对高凡问道:
“高凡,郑部长的意见,你都转达完了吧?”
“转达完了。”高凡答道。
其实他说的并不是郑立农的意见,而是他自己的想法,只是扯了郑立农这面大旗来作掩护罢了。在此之前,他是和徐盈交流过的,徐盈知道内情,只是在郝财宝面前打马虎眼罢了。
徐盈转向郝财宝,说道:“郝厅长,刚才小高转达了郑部长的几点意见,不知道地矿厅这边,有什么看法。”
郝财宝笑道:“郑部长的指示,我们当然是认真学习,坚决贯彻,怎么会有什么看法,徐厅长这是说笑了。”
徐盈道:“郑部长是从我们化工系统的角度提出的要求,具体到你们地矿系统,可能也会有自己的考虑,或者有一些困难,郝厅长但说无妨。”
郝财宝装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支吾了一会,才说道:“郑部长的指示,肯定是完全正确的。有序开发,提高资源利用率,鼓励单一氧化物出口,这都是矿产开发中必须坚持的原则,我们地矿厅的工作,也一直都是围绕着这些原则展开的。”
徐盈笑而不语。刚才高凡提出的建议,是要规定只有单一氧化物才能出口,禁止未提纯的混合氧化物出口。到郝财宝这里,把这点悄咪咪地换成了“鼓励单一氧化物出口”,这就是要给混合氧化物出口留一个后门了。
不过,徐盈也不急于去纠正郝财宝的说法,她也没权力去要求地矿厅如何做。就算是郑立农在场,隔着一个系统,他也不可能对地矿厅发号施令,一切只能是协商。
所以,当下徐盈要做的,就是听听对方想怎么做。
郝财宝当然不是口误。高凡说的三条意见,前两条他都勉强能够接受,有些不合适的地方,他也想到了敷衍的方法。但第三条意见,他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南方离子吸附型稀土矿的特点,就是多种元素混合。在同一个矿里,同时包括镧、铈、镨、钕、钇、铕、铽、镝等十几种金属。
矿山采矿,使用的是一种称为“池浸工艺”的方法,就是把山上含有稀土的土壤挖掘出来,投放到用水泥建造的浸取池中,加入氯化钠或者硫酸镁等溶液,称为浸出剂。
土壤中的离子态的稀土元素会与浸出剂发生反应,生成稀土氯化物或硫酸盐。然后,还要经过沉淀、灼烧等步骤,最终生成固态的稀土氧化物。
经过上述步骤形成的稀土氧化物,是一种混合态,其中包括了氧化钇、氧化铕、氧化钕等各种物质。茂林省出口的稀土,就是这种混合态的稀土氧化物。
国外用户进口了这些稀土氧化物之后,会采用分离技术,将各种金属分离出来,变成单一的氧化钇、氧化铕等。
作为地矿厅的官员,郝财宝当然知道单一金属氧化物的价格要远远高于混合氧化物,但当前国内的稀土萃取分离能力很弱,成本也偏高,消化不了这么多的稀土矿物。
最关键的是,混合稀土氧化物出口,算是矿产品出口,出口创汇的贡献是要计在地矿厅的名下的。而如果把混合稀土氧化物卖给国内的提纯厂,提炼之后再出口,创汇贡献就要计算在提纯厂的头上,而稀土提纯是属于冶金系统的工作。
举个例子来说就很清楚了:如果某地有个铁矿,直接采出铁矿厂出口,这属于矿产收入。如果把矿石炼成钢铁再出口,就属于冶金收入。
尽管后者的收入远高于前者,但这不是矿产部门的功劳啊。
高凡是站在国家层面上去思考这个问题的,他哪会去考虑这个功劳应当分给地矿厅,还是分给冶金厅?
高凡可以不这样想,但郝财宝不行。就算他个人不在乎功劳归谁,地矿厅这么多人,能不在乎这个吗?
“但是……”
郝财宝不出预料地来了一个转折,开始侃侃而谈:
“咱们茂林省是一个经济相对不够发达的省份。自从泽山市发现稀土资源之后,省领导曾经多次作出批示,要求我们地矿厅要积极推动稀土资源的开发,促进农民增收,帮助地方政府增加财政收入,帮助省里完成出口创汇任务。
“刚才小高提到的稀土冶炼提纯的问题,这个问题非常好,也非常重要。不过呢,大家也是知道的,咱们茂林省的工业基础比较薄弱,稀土提纯的技术水平是比较低的,尤其是要达到小高说的三个9的纯度,几乎是不可能的。
“如果请求兄弟省份帮助,一来是兄弟省份的提纯能力也非常有限,二来则是在协作过程中容易产生一些矛盾,比如创汇收入如何分成的问题,就是非常棘手的。
“所以,我们的考虑是,一方面,咱们两家一起去和冶金厅方面协商,争取能够尽快上马一家具备足够生产能力的提纯厂。另一方面呢,就是先解决眼前的困难,尽快地让泽山市的人民摆脱贫困。”
高凡听他云山雾罩地说了半天,最后落实下来,依然是想卖混合矿,这就是得过且过的意思了。他嘴里说是要和冶金厅协商上马什么提纯厂,实际上是想把锅甩到冶金厅头上,让冶金厅去解决问题。
高凡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一下郝财宝的话。旁边的徐盈拦住了他,笑盈盈地对郝财宝说道:“郝厅长果然是工作经验丰富,一下子就抓住了咱们茂林省发展的关键问题。依我的看法,郑部长说要搞单一氧化物出口,也是一个中期规划吧,仓促之间恐怕是实现不了的。
“要不,咱们先把前两件事敲定下来。最后一件事嘛,等和冶金厅碰一下再说。稀土萃取提纯这件事,我们化工厅曾经配合冶金厅搞过一段时间,听说他们那边还是有一些基础的。”
“对对,这件事和冶金厅碰一下再说。”郝财宝附和着,算是把萃取提纯的事情给揭过了。
第376章 油瓶倒了也别去扶
从地矿厅出来,上了化工厅的吉普车,高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很是不爽。
坐在副驾上的徐盈听到了高凡发出的动静,她没有回头,目视着前方,问道:
“怎么,小凡,对今天会谈的结果不满意?”
“也算是预料之中吧。”高凡情绪不高地应道。
地矿厅的表现,的确是在高凡的预料之中,不过只是他预料的几种可能性中最糟糕的一种。在此前,他还幻想过地矿厅的各位听完他的讲述,纳头便拜,说着“同去同去”,便与他一块去泽山了。
现在想来,自己还是太乐观了,正如老爸高逸平经常说的,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各个部门,都有各个部门自己的考虑。地矿厅那边,也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吧,这在政府工作中,是很常见的。”
同来的乔嘉喜劝道。刚才的会谈中,他几乎没说什么话,不过,未来化工厅如果要参与稀土整治的工作,任务是会压到他头上的。对于与地矿厅以及未来与泽山市方面合作时可能面临的难度,乔嘉喜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
“地矿厅过去在省里是一个比较冷门的厅。”徐盈开始给高凡解释,“咱们茂林省也算是个矿产大省,铜矿和钨矿在全国都是最有名的。但铜矿和钨矿的开发,都是国家直接控制的,省地矿厅的话语权不大。
“70年代,省里发现稀土矿,这是地矿厅最露脸的事情。稀土矿的开采,也就是这三四年的事,泽山那边有七八个县都因为开采稀土而摆脱了财政严重吃紧的状况,农民生活也有了明显的改善。
“此外,就是稀土的出口,给省里创造了大量的外汇收入,算是省里的一个工作亮点。而这个成绩,又是要算在地矿厅的名下的。”
“可是,我并没有说要抹煞他们的成绩。相反,如果泽山的稀土能够进入规范化开发的轨道,在保护资源的前提下,还能够有效地提高产量。同时,对稀土进行深加工,以单一氧化物出口代替混合氧化物出口,地方收入会成倍地增长,这不是更大的成绩吗?”高凡争辩道。
徐盈微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国家出面来规范稀土开发,最终茂林的稀土也像铜矿、钨矿一样,成了国家的产业,与茂林无关了?一旦出现这样的结果,那么地矿厅现在积极配合国家的整顿工作,未来就非但无功,反而有过了。”
“不……不会吧?”高凡讶然。他还真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乔嘉喜道:“小高,你一贯是搞技术的,对于企业经营里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你和你爸爸谈一谈就知道了,当初省里要把沧海化肥厂改为省属企业,也是和沧塘县进行了很长时间谈判的,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沧海化肥厂的利税怎么分配的问题。”
这件事,其实高凡是听高逸平说起过的。
中国的国营企业分为中央直属、省属、县属等不同级别,这些级别的差异不仅仅体现了企业领导的官职上,还体现在企业利润的归属上。简单说,就是中央企业的利税归中央财政,省属企业的利税归省财政,县属企业的利税归县财政。
这其中,又涉及到什么定额、分成之类的细节,极其复杂,全部写出来可以一直水到明年去了。
沧海化肥厂原本是沧塘县的县属企业,利税是归沧塘县所有的。化工部拿出2000万来搞铵改尿,改造之后,企业的产值和利税都增长了10倍,这些利税如果仍然全归沧塘县所有,显然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在改造的同时,沧海化肥厂的性质也从县属改成了省属。
其实,从改造资金的来源说起,沧海化肥厂应当直接一步升格为部属,利税全归中央财政。或许是因为国家看不上这点利税吧,这才把归属权送给了茂林省。
从规则上说,沧海化肥厂一旦改成省属企业,利税就要全部交给省财政了。这样一来,铵改尿这件事对沧塘县就非但不是好事,反而成了坏事。原来还能拿到几十万利税,现在利税提高到了几百万,自己反而一分钱都拿不到,这不就亏了吗?
好吧,这里也要说一句,其实在铵改尿之前,沧海化肥厂已经是持续好几年亏损了,沧塘县不但拿不到利税,反而还要给化肥厂高额的补贴。
省里做事,不可能不考虑县里的感受。直接把一个能够上缴几百万利税的企业从人家手里抢过来,人家肯定是不乐意的。
于是,双方就开展了谈判,最终商定沧海化肥厂的利税在省、县两级按比例分配,省里拿大头,县里拿小头,算是皆大欢喜。
这一次,省化肥工业公司选择四家县级化肥厂进行铵改尿改造,同样是要与县里商定利税分成的。鉴于各县在铵改尿中承担了一半的投入,最终双方商定的结果就是利税平分。此外,涉及到成本核算、工资核定、劳资人事之类的事情,也是要事先商量好的,做到利益均沾。
高凡没有参与这样的谈判,但大致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此时听到徐盈和乔嘉喜的话,他开始有些悟出了地矿厅的顾虑。
“徐阿姨,乔处长,你们的意思是不是说,地矿厅现在对这件事持消极态度,是在等着和国家谈条件?”高凡问道。
徐盈道:“这可能不只是地矿厅的想法,而是省经委的想法。关于稀土矿的开发权问题,中央和省里已经谈过很长时间了,只是暂时还没有结论。现在国家突然提出要派工作组来整顿稀土开发,省里首先想到的不是这个产业有什么问题,而是国家是不是想用这种方法来向省里施压。”
“我太阳啊……”高凡一句脏话脱口而出,“闹了半天,只有我们在傻呵呵地想着做事,别人想的都是怎么分好处。难怪有人说,进了体制就得学会看到油瓶倒了也别去扶,说不定有人就是故意让它倒着的。”
第377章 帕累托优化
上一世,高凡看一些前辈写的回忆录,说改革的历程如何如何艰难,他是无法理解的。
在高凡想来,所谓改革,不就是有人站在高处振臂一呼,然后大家就都齐心协力往前奔了。
君不见那些穿越到古代去的中二少年,冲进一个卫所,喊一句“从此不欠饷”,士兵们便立马成了主角的忠实迷弟,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稀土整治这件事,高凡是能够清楚地看到好处的。规范开采,一座矿山的开采寿命能够延长十倍,相当于把一座矿变成了十座矿,子子孙孙都能受益。矿石精炼,附加值又可以增加十倍,而且可以捏住国外的喉咙,于公于私都够得上“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这八个字。
这样的好事情,难道不是自己一说出来,上上下下就欢声雷动的吗?
可是经徐盈、乔嘉喜一点拨,高凡就明白了。大家都是要养家糊口的,不像他高凡这样不食人间烟火。高凡想的是国家和社会能够获得什么好处,而大家想的是先守好自己盘子里的奶酪。
在确保自己的奶酪不会被别人切走的情况下,大家才会有闲暇来考虑一下对国家的贡献。
当然,如果你能够承诺给他们的盘子里增加一点奶酪,则大家的积极性就会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