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60节

　　在不减少任何人盘子里的奶酪的同时，使至少一个人盘子里的奶酪增加。

　　这就是经济学中著名的“帕累托优化”的概念。

　　真实世界比经济学家描述的世界要更复杂。大家对于奶酪的理解是不同的，过去你每天吃二两肉，觉得很满足。现在你仍然是每天二两肉，而你的邻居能够吃到三两肉了，你就觉得不满意了。

　　在要真实世界中实现帕累托优化，不光是让每个人盘子里奶酪的绝对数量不减少，还要给他们维持一种相对数量也没有明显减少的感觉——哪怕是错觉也行。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不成为改革的阻力。

　　这样的目标有没有可能实现呢？

　　如果经济能够高速增长，让每个人盘子里的奶酪都以可见的速度增加，大家来不及去看别人的盘子，那么这种相对意义上的帕累托优化就可以实现。

　　而在1984年的这个秋天，高凡有充足的信心做到这一点。

　　“徐阿姨，乔处长，我是这样想的。地矿厅这边没有积极性也不要紧，只要能够稳住他们，让他们不成为阻力，就好办了。

　　“我先到泽山去，争取找到一个让国家、集体、个人三方都能受益的方法。只要各方都能看到好处，大家就能坐下来好好谈了。”

　　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高凡对徐盈和乔嘉喜二人说道。

　　徐盈微微地笑了，她就喜欢高凡这副自信的样子。以往的经验表明，高凡做出的承诺，往往都是能够兑现的，这个孩子有足够的学识和智慧，去给大家找到一条共赢的道路。

　　至于自己，要做的就是替这个孩子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让他不要被各种俗间的事务所困扰。

　　中央下了通知，省经委也罢，地矿厅也罢，虽然缺乏积极性，但也不便公开抵制，在明面上甚至还要做出一些表现，以免被中央抓住把柄，影响日后的博弈。

　　在这种情况下，由化工厅和地矿厅联合给高凡一个名分，让他去泽山开展工作，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经过刚才的谈话，相信高凡已经理解了这项工作中存在的利益纠葛，以他的聪明，肯定会避开雷区，找出一条可行的道路。

　　“小凡，这件事，你就放手去做吧。”徐盈说道，“这两天，我会让厅里向地矿厅发个函，两家联合下发一个文件，向泽山市和各县提出整改要求。

　　“你不要指望这个文件能够让地方政府马上进行整改，但有这个文件在手，他们至少是不敢直接为难你，这对于你开展工作，是有帮助的。”

　　“谢谢徐阿姨。”高凡乖巧地说。

　　徐盈笑道：“谢什么？这本来就是省厅的工作，你一个小孩子承担过去了，辛苦是你付出的，有了成绩都是省厅的，我该谢你才是。”

　　乔嘉喜也说道：“厅里安排我协助你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做的，你随时跟我说。”

　　高凡赶紧做出惶恐状，对乔嘉喜说：“乔处长，你可千万别这样说。我是负责替你跑腿的，你有什么指示，随时吩咐我就是。”

　　乔嘉喜有待再说什么，徐盈打断了二人的客套，说道：“这件事情，最终负责的是乔处长，小凡你在工作中遇到什么困难，随时跟乔处长说就是了。乔处长解决不了的，厅里会出面解决。

　　“小凡你不用有什么顾虑，大胆去做就行了。你是郑部长点名参加这项工作的，连郑部长都对你这么信任，省厅就更没什么说的了。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咱们茂林省化工系统的子弟嘛。”

　　车到化工厅，众人下了车，高凡婉拒了徐盈让他去家里吃饭的邀请，出门坐公交车回沧海化肥厂办事处去了。

　　看着高凡走远，乔嘉喜对徐盈说道：“徐厅长，我觉得，这件事对于化工厅来说，没什么好处，弄不好还会影响到咱们和地矿厅的关系，甚至在省领导那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所以，对于高凡去泽山这件事，厅里是不是该提醒他一下，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了。”

　　徐盈看了乔嘉喜一眼，笑道：“老乔，你的担心我明白。高凡这孩子，不是莽撞的人。刚才他在车里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他能那样说，就说明他是懂得分寸的。回头你可以多关注一下，不过不用过于约束他。

　　“至于你说这件事对化工厅没什么好处，我倒不这样看。从最早搞铵改尿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出来，这家伙可不是肯吃亏的人。省厅给了他这么大的支持，他绝对不会忘记省厅的。

　　“稀土可是一个大产业呢，如果高凡能够让化工厅在稀土产业中分到一份，这个好处可是大得很呢。”

第378章 不许说出去

　　徐盈分析得没错。收到中央几部委联合下达的关于整顿稀土开发工作的通知之后，省经委立即成立了由地矿厅牵头，化工厅、冶金厅等七八家单位参加的联合工作组，前往泽山市开展稀土开发工作的调查，并发布了工作指导意见，要求泽山市和下属各县政府遵照执行。

　　高凡被化工厅推荐进入了联合工作组，在任命他的职务时，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工作组的组长是由省经委的一位副主任担任的，地矿厅副厅长郝财宝担任了常务副组长，是实际负责的人。化工厅、冶金厅等单位都派出了一名处长担任工作组的副组长，这也是惯例了。

　　上述这些组长、副组长，其实都是负责开会以及签发文件的人，真正干活的，是所谓的“干事”，也是从各个专业厅抽调过来的。其中，地矿厅是这项工作的负责单位，派出的人是专职干事，是需要到泽山去蹲点解决问题的。其他专业厅派出的干事就属于跑龙套的，平时干厅里的本职工作，遇到需要做什么专项检查的时候，再临时到现场去凑个人数。

　　高凡与上述几类人的情况都不同，他是化工部专门点名参加这项工作的，据说地矿部在向茂林省地矿厅安排工作的时候，也特别提到了要吸收茂林省化工厅的高凡同志参加。

　　这样一来，工作组就不能让高凡只当一名普通的干事了，而是需要给他一个更高一点的职位。

　　让他当副组长吗？

　　一来，化工厅已经派出了乔嘉喜担任副组长，再增加一个高凡当副组长，有些不合规矩。二来，别的副组长都是厅长或者处长，年龄也是一大把的，高凡年方18，正式职务是沧海化肥厂劳动服务公司经理，撑死了相当于正科级，这还是拜沧海化肥厂升格为省属企业所赐。让这样一个人担任副组长，岂不是把整个工作组的某格都给拉低了？

　　幸好，体制内并不缺乏解决此类问题的经验，高凡最终被任命为工作组组长特别助理，简称为高助理。

　　别看特别助理里多了特别俩字，其实并不是提高了这个助理的档次，反而是在向其他人暗示，这个助理并不是组长的代理人，而是一个游离于工作组核心层之外的人。

　　高凡没有计较职务上的事情，揣好省经委出具的介绍信之后，他便带上秘书徐丹，坐上了从省城瑞章开往泽山的班车。

　　从瑞章到泽山，有400多公里的车程。年久失修的大巴车在同样年久失修的国道上颠簸了整整一个白天，才抵达了泽山汽车站。到站之后，高凡只是脸色有点发白，徐丹则是连路都走不动了，全靠高凡架着才下了车。

　　“高凡！”

　　出站口外，一个年轻人看到高凡，喊了一声便跑过来了。跑到跟前，他辨认了一下站在高凡身边，形容憔悴的女孩子，用不敢确信的语气问道：“这是……徐丹？”

　　徐丹抬头看看对方，从对方的眼神里悟出了一点什么。她徒劳地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然后用恶狠狠的口气向对方说道：“尹小彪，我警告你，今天的事情，你不许说出去！”

　　这个年轻人，正是高凡的高中同学尹小彪，与徐丹也是同班同学的关系。

　　高中毕业后，尹小彪没有考上大学。他受到高凡的启发，懵懵懂懂地跑到水南仁桥去，打算进一批小商品回沧塘兜售。结果，人到了仁桥，身上的钱却被人偷走了。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在仁桥街上与陈兴泉、柯水龙闲逛的高凡无意中看到了他。随后，高凡便让柯水龙上前去，假装与尹小彪偶遇，借了一笔钱给尹小彪，供他作为创业的起家资本。

　　这之后，尹小彪的生意越做越大，从倒卖塑料笔袋，发展到倒卖电子表。今年春节，高凡在沧塘遇到尹小彪，听他说自己已经不做零售，改为向周边几县的小个体户批发小商品，业务规模显然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那一次，尹小彪没有向高凡透露自己的身家，但从聊天之中，高凡能猜出尹小彪起码应当是个十万元户了，这在时下的中国也算是富豪阶层了，搁在沧塘那种十八线小县城里就更是了不起。

　　前几天，尹小彪给化肥厂的瑞章办事处打电话，询问高凡什么时候有空回沧塘去。高凡说自己正准备去泽山，尹小彪当即表示自己正好在泽山做业务，并非常热情地表示要到汽车站来迎接高凡。

　　高凡向尹小彪说起自己乘坐的车次时，没有说徐丹与自己同行。刚才尹小彪看到徐丹，差点没认出来。

　　读书的时候，班上男女生是不讲话的，所以尹小彪和徐丹不算熟悉，二人的交往只限于毕业后班上的几次聚会，以及偶尔在沧塘街上的偶遇。在尹小彪的印象中，徐丹虽然算不上是大美女，但也是清秀可人，看着像个可爱的邻家小妹，哪会是眼前这副狼狈模样。

　　听到徐丹的威胁，尹小彪赶紧表态：“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哎，其实也没啥了，瑞章到泽山这条路，实在是太破了，我每次到泽山来，一路上也是颠得像是病过一场似的。”

　　“唉，没办法，太穷了。”高凡发着不着调的评论，又问道，“老尹，你说你会帮我订好招待所，具体在什么地方，远不远？”

　　尹小彪道：“我给你订了泽山商业局招待所，在泽山算是条件最好的招待所之一了。从汽车站过去不算远，我专门借了个小车过来的，咱们坐车过去，五分钟就到了。”

　　“嚯，老尹，你现在真是大老板了，跑到泽山来，居然还能借到小车子。”

　　高凡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这个年代，拥有小汽车的肯定都是体制内的单位，而且还是有一定级别的单位。尹小彪能够在这里借到小汽车，属于很有能耐了。

　　至于他兴师动众专门借一辆小车来迎接自己的动机，难道是为了在自己面前显摆他的成功？

第379章 我问你一件事

　　此地肯定不是聊天的合适地方。高凡于是也不多废话，与徐丹一道跟着尹小彪出了车站。站外的路边上，果然停着一辆小汽车，只是最常见的帆布篷吉普。

　　尹小彪几步走上前，和司机招呼了一声，然后便拉开副驾的门，让徐丹坐进去。这个年代大家都默认小车的副驾是最尊贵的位置，三个人是同学关系，也不好刻意地分出尊卑位次。让徐丹坐这个位置，就算是女士优先的意思了。

　　市商业局招待所果然离得不远，也就是五分钟时间，车子就开到了。众人下了车，尹小彪凑到司机那边，塞了张五元的钞票，又扔了一盒烟。司机说了句“尹老板客气”，然后便笑呵呵地收了钱和烟，挂上档把车开走了。

　　高凡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知道这个司机肯定是自己出来跑了趟私活。当然，尹小彪能够认识这样一位开小车的司机，也算是有点路子的。

　　进了招待所，尹小彪小跑着去替二人开了两个单间。这个年代里，招待所的房间大多是四人间甚至八人间，普通干部出差一般也不会开单间。高凡正准备掏钱交房费，却见尹小彪已经把一张大团结递到服务员手里。

　　“老尹，这钱怎么能让你出呢？我和徐丹到泽山来，算是出差，回去可以找厅里报销的。”高凡说道。

　　尹小彪笑道：“高凡，你就别骗我了，你们出差只能报四人间吧，要住单间，肯定也得自己出钱是不是？”

　　“自己出钱也得是我们出啊。我知道你老尹发了财，不过我也不算穷哦。”高凡半开玩笑地说，却也没有争着掏钱的意思了。

　　这种地级市的普通招待所，四人间的一个铺位每晚是8角左右，不带卫生间的单人间每晚则是2.5元。

　　对于普通干部来说，单位上只能报销四人间的铺位，谁也不会自己再掏1.7元去升级成单人间。1.7元在黑市上都能买到一斤多猪肉了，谁会为了一个晚上睡得舒服一点就去花这个冤枉钱。

　　但高凡是不在乎花这些钱的。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于生活隐私还是比较在意的，总觉得出差时和陌生人同住一屋是很别扭的事情。

　　尹小彪抢着替他交房钱，他倒也不太在意。几块钱的事情，对于他或者对于尹小彪，都不算一个值得在意的数目。尹小彪想表现出热情，那就由他表现好了。

　　高凡和徐丹二人各回自己的房间放了行李，又取出毛巾到楼道里的公共盥洗室洗了脸，然后一起来到楼下与尹小彪汇合，出门去吃饭。

　　吃饭的过程平平无奇，不外乎聊了各人的近况，又交换了关于班上同学的八卦信息。这其中，徐丹了解到的八卦无疑是最多的，只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两个男生听来实在是觉得无趣。

　　吃过饭，徐丹便回去睡觉了，她这一路颠簸过来，实在是很累。

　　尹小彪问高凡是否也要去休息，在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之后，便提议去市里一处新开的夜市吃夜宵去。高凡隐隐觉得尹小彪应当是有些私密的事情要跟自己谈，便爽快地答应了。

　　泽山地处南方，虽然时下已经是深秋，户外还并不冷，反而有些凉爽的感觉。夜市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小空场，长着几棵大榕树，亭亭如盖。夜市的经营者们就在榕树下摆了竹椅竹桌，卖一些小吃和下酒菜。酒水以自酿的米酒为主，如果客人需要，也可以买到瓶装的白酒或者啤酒。

　　尹小彪对夜市挺熟，照他的说法，这段时间呆在泽山，晚上没什么娱乐，便会经常到这里来喝酒休闲。

　　二人找了一张小桌子坐下，尹小彪让摊主上了两大搪瓷缸的米酒，又要了煮花生、炸小鱼等下酒菜，便与高凡聊了起来。

　　“高凡，我问你一件事。”

　　喝过几口酒，说了点废话之后，尹小彪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高凡说道：

　　“前年暑假，仁桥的龙哥借了200块钱给我，这笔钱是不是你出的？”

　　高凡一愣，反问道：“你怎么会这样问？”

　　尹小彪微微一笑，说道：“我上个月去仁桥找龙哥喝酒，在他公司里，我见到了你姐姐。”

　　高凡哑然失笑。今天尹小彪那些显得比较突兀的热情，一下子就有了解释。

　　尹小彪说的龙哥，正是兴龙涂料公司的柯水龙，他是陈兴泉的表弟，也是兴龙涂料公司的合伙人之一。“兴龙”这个名称就是取了陈兴泉和柯水龙各自名字的一个字合成的。

　　尹小彪到兴龙公司去玩，自然不可避免地会遇到高敏。毕竟，别人知道他是茂林沧塘来的，岂有不向他介绍同来自于沧塘的公司副总的道理？

　　看到高敏，尹小彪自然能想到高凡与柯水龙是认识的，再回忆前年柯水龙无缘无故借钱给他这个陌生人的情景，他还能想不出这其中的关窍吗？

　　高凡早就知道这件事是瞒不了多久的。如果尹小彪不是那么念情的人，与柯水龙没有进一步的交往，或许也就不会发现这个秘密。但尹小彪把柯水龙当成命中的贵人，经常会跑到仁桥去找柯水龙喝酒玩耍，这件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其实，小龙是个很仗义的人，这种事情，他碰上了肯定会帮一把的。”高凡没有直接回答尹小彪的问题，而是说起了柯水龙。

　　尹小彪也就明白高凡的意思了，他说道：

　　“龙哥对我的情义，我是永远不会忘的。那一次，龙哥亲自带着我去进货，教我各种规矩。后来我改去羊城进货，羊城那边的关系，也是龙哥替我牵的线，听说是转了几道弯托的人。没有龙哥，也不会有我的今天。不过，高凡，我还是要对你说一句，谢谢。”

　　说到这，他向高凡举了举手里的酒碗，然后便一口闷干了。

　　高凡见状，也端起酒碗，向尹小彪示意了一下，同样一口闷干。

　　男人之间的情谊，并不需要说太多。成天挂在嘴上的友谊，并不可靠。像尹小彪这样只说“谢谢”二字，往往更为真诚与持久。

第380章 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老尹，你不是在沧塘搞百货批发吗，怎么又把业务做到泽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