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61节
高凡岔开了关于仁桥的话题,问起了尹小彪的业务。
尹小彪也不愿意在那个话题上纠缠,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说得多了反而显得矫情。他在桌上捡了条炸小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然后说道:
“百货批发的业务,我交给我弟弟去做了,他今年高中毕业,和我一样,不是读书的料,没有考上大学。做了两年的百货,我也有点烦了,所以就到泽山这边来做了点新业务。”
“什么样的新业务?”高凡问。
“收破烂。”尹小彪道。
“收破烂?”高凡想了想,点点头说,“我倒是听人说起过收破烂能赚钱的事情,好像什么地方还出过一个万元户,人送外号叫破烂王的。”
他这样说,其实只是顺着尹小彪的话头。对于收破烂的业务,他了解得不多。有关“破烂王”的传说,也是他在后世听来的,目前是否已经出现这个说法,他并不确定。
不过,既然尹小彪正在做这件事,他也不便去打击,只能是随口附和一句了。
尹小彪听出高凡话里的敷衍,他笑着说道:“高凡,我知道你做技术有一套,不过,像我做的贩卖小商品,还有现在收破烂这样的生意,你可能就不太了解了吧?”
高凡笑着承认:“的确不了解,隔行如隔山吧。怎么,现在废品回收的利润很高吗?”
尹小彪说:“如果像国营的废品回收公司那样干,其实是没什么利润的。我给你举个例子,你知道现在废铜的收购价是多少吗?”
高凡想了想,发现自己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知识,于是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尹小彪说:“现在回收一斤废紫铜,是2元钱;一斤黄铜,是1.5元钱。”
“然后呢?”
“有些工厂里的废电线,还有废铜丝,都是按这个价钱卖给废品收购站的。但如果能够把这些电线、铜丝运到仁桥那边去,价钱能够涨上三倍。”
“哦?”
高凡稍一错愕,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其实,尹小彪的叙述里已经留下了很多线索。他刻意强调废电线、废铜丝,其实就是说这些东西并不是废铜,而是可以作为工业品来使用的。
比如工厂设备检修的时候,会把一些陈旧的电线更换掉。这些电线并不是已经不能用了,而是使用的时间太长,外面的绝缘胶皮有些老化,存在漏电的危险。从安全生产的角度来说,这种电线就需要更换。
更换下来的旧电线,工厂是不会重新使用的,一般就是当成废品,卖给废品收购站。而废品收购站收到这种旧电线,也是直接把其中的铜芯剥出来,作为废铜,卖给冶炼厂作为原材料。
但在仁桥那边,却存在另外一种情况。仁桥有大量的民营企业,在计划体制下,它们很难获得国家的物资供应,无法从正常渠道买到电线。
这时候,如果有人把国营工厂里淘汰的旧电线贩卖到仁桥去,虽然不能按新电线的价格出售,至少也会比卖废铜的价格高得多。
至于说使用这样的旧电线会不会有安全隐患,一来是使用者会采取一些安全措施,比如把相对比较完好的部分用在可能被人接触到的场合,存在破损的部分则藏在暗处,这样就不怕漏电了。二来就是这个年代乡镇企业的安全观念原本也比国营企业要弱得多,大家还真的不在乎这样的风险。
举个大家都熟悉的例子,这个年代里,很多人住的房子,包括一些农村小学的校舍,都属于危房,谁又在乎了呢?我们的某个南亚邻国,火车可以卖挂票,不也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吗?
安全、环保这些概念,对于穷人来说,都是奢侈品。
尹小彪看出高凡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便继续说道:“仁桥有个很大的配套市场,大部分卖的都是旧货。仁桥那边,什么都缺,只要还有一点用处的东西,在那里就能卖出去。
“比如说吧,工厂里到处都能看到的旧螺母,长了锈的那种,废品收购站按废铁回收,一斤也就是一毛钱。可是如果拿到仁桥去,就可以按个卖,大的三五分钱,小的一两分钱,你算算看,一斤螺母能卖出多少钱去。”
“可是,要把这些螺母分出大小来,没准还要除掉锈,成本也不小吧?”高凡评论道。
“农民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啊。”尹小彪一语道破了天机。
中国的乡镇企业能够异军突起,把许多老牌国营企业都打得溃不成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劳动力成本异常低廉。
农民种田是有季节性的。农忙的时候起早贪黑,恨不得全家上阵。而到了农闲,就是无所事事,成天蹲在村口吹牛打屁,消耗时光。
曾经有人这样归纳农民一年到头的生活:一个月过年,三个月种田,八个月赌钱。
在这种时候,如果有人给他们一份工作,一天哪怕只能赚到几毛钱,他们也会愿意接受。
闲着也是闲着,能赚几毛钱有啥不好呢?
“仁桥那边的劳动力已经比较贵了。”尹小彪说,“我现在是在我老家雇了一些人,专门做废旧物资的拆解和清洗。像你说的旧螺母除锈的事情,我现在就在做,还专门搞了一个小车间,用化学方法除锈。我虽然学习不像你们那么好,起码也是读过高中的,这点化学常识还是记得的。”
高凡道:“挺好的。你如果碰上什么技术上的困难,可以到我们沧化科贸去找人帮忙。回头我告诉你几个名字,你找他们联系就行。我们沧化科贸有从省化工设计院聘来的工程师,还有北大的教授在那里做课题,技术实力是非常强的。
“到时候,你支付一点技术服务费就行,十块八块不嫌少,三千五千不嫌多,全看你觉得那些技术值多少钱。”
“这可太好了!”尹小彪眼睛闪闪发亮,他再次端起酒碗,说道,“我还得再谢谢你一次,你可又帮我一次大忙了。”
第381章 有这样一个机会
二人碰过杯,各自喝了口酒,高凡又问道:“你做废品回收的业务,怎么跑到泽山来了,是鹿坪那边已经全部拿下了吗?”
尹小彪摇摇头:“沧塘,还有延秀,这两个县的业务我已经谈下了,废品收购站答应把收到的工业品先拿给我挑,条件是我出的价钱必须比他们卖给工厂的价钱高。
“鹿坪市那边,我一时还没找到关系,直接上门去谈,人家说国家有政策,废品不能卖给私人。我在羊城进货的时候,认识一个泽山这里做生意的朋友,他说可以给我介绍泽山这边的废品公司,所以我就来了。”
“进展如何?”高凡问。
“还在谈呢。”尹小彪话里带着无奈,“我来了有七八天了,天天都在请人吃饭,烟都送出去小半箱了。”
“要想和单位合作,不外乎两条,一是让当事人拿到一些好处,二是让单位拿到一些好处。一般情况下,这两条都很重要。”高凡说。
尹小彪大为赞同:“的确是这样。我请了好几个单位的负责人吃饭,也表示可以给他们一些回扣。不过,他们说这件事要获得上级批准,就必须能有上得了台面的理由,我理解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要让单位拿到一些好处。”
“现在的官员,胆子还比较小。”高凡随口说了一句,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暴露穿越身份了,不过他也不着急掩饰,反正尹小彪也不是穿越者,听不出话里的玄机。
他继续说道:“现在国家鼓励各个单位搞改革,只要单位领导能够找出理由,证明这件事是有利于国家的,能够让单位增加收入,上级就不会追究了,反而会表扬他们勇于开拓。
“这样一来,即使他们在这件事情里拿到了一些个人的好处,也能够遮掩过去。”
尹小彪道:“我是打算向这些单位让一些利的。废品回收翻新的利润很大,多一个人分也无所谓。最近泽山这边开了很多矿山,很多开矿的都是当地的老表,不懂技术,设备损坏得非常快。如果能够把这些矿山报废的设备都采购过来,翻新一下,几十万、上百万的利润也不在话下。”
高凡笑了,他想起美国西部淘金热时关于卖锹的梗了。泽山开发稀土,挖稀土的能不能赚到钱不好说,尹小彪这个捡破烂的却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想到此,高凡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看着尹小彪,说道:“老尹,有这样一个机会,有一家工厂,大概就像我们老化肥厂那样吧,也是一家化肥厂,现在要拆除一部分设备,进行更新改造。
“拆除的部分,相当于原来设备的一半左右,有个七八百吨,里面有设备,也有管道、容器之类的。
“如果把这些东西都卖给你,你最好还负责拆除工作,你愿意出多少钱?”
高凡说的,正是化肥工业公司将要进行铵改尿的那几家企业。所谓铵改尿,就是把原来生产碳酸氢铵的设备,经过改造之后,转产尿素。
既然是改造,自然是一部分设备可以留下继续使用,另一部分设备则要淘汰更新。如苍源氮肥厂这样的企业,都是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建厂的,设备已经用了十几年,许多设备都存在锈蚀、老化的现象,是需要更换掉的。
沧海化肥厂改造的时候,高凡给厂里引见了北京大学的海青文教授。海青文希望使用沧海厂的旧设备做有关煤化工的实验,所以沧海厂淘汰下来的设备并没有直接报废,而是改造成了一套简易的煤化工装置。
苍源氮肥厂这些厂子,不需要把旧设备保留下来,拆除下来的设备只能当成废铁卖给收购站回炉。
高凡过去也想过,这些拆除下来的设备,其实有些还是能用的。比如一些阀门、泵、电机、风机、仪表等等,有些是规格不匹配,有些只是较为陈旧,实际上还是能用的。把这些东西直接当成废铁去回炉,实在是有些可惜。但要让他说出这些东西如何回收使用,他又的确说不出来。
现在听尹小彪说起物资回收的方法,他便有了主意。这些旧设备,正规企业不愿意用,沿海那些乡镇企业可是不会拒绝的。
他是去考察过兴龙涂料厂的,厂里的很多设备都是因陋就简,凑和能用就行,谁在乎规格是不是匹配。在沧海厂只配扔到废品堆里去的阀门,对于水南的小化工厂来说,就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紧俏物资。
听说有业务,尹小彪顿时来了精神,他琢磨了一下,说道:“你说那些需要拆掉的旧设备有七八百吨,按照现在的废钢收购价格,每吨是220元,按八百吨计算,就是17万6000元。
“如果是要请人拆掉,再运走,只怕要花个一两万。这样算下来,这些废钢的价格,也就是15万左右吧。”
高凡微微点头。这方面他不熟悉,觉得尹小彪的计算是有些道理的。具体到这些废钢值多少钱,还得和谈荣江、骆家真这些企业领导面谈才行。
“如果是这样,我再加个5万块钱。按20万的价格,包拆包运,你觉得对方能接受吗?”尹小彪问。
高凡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不会接受,对方不差这5万块钱。按照规定,这些废钢是需要卖给正规的废品回收公司的,甚至可能是直接运到钢厂去。企业如果把废钢卖给你,就是违反规定了,没有足够大的利益,他们是不会这样做的。
“另外,这些废旧物资还有残余价值,这一点不光你能看得出来。如果要处理掉,厂方自己也可能会先把能用的东西挑出来,这样也不止是5万的差价了。
“最后一点,就是如果没有一个足够让人心动的差价,那么你即使通过关系拿到了这个业务,也就到此为止了。未来几十年,全中国需要拆迁的项目多如牛毛,难道你每个项目都要通过关系去拿吗?”
第382章 兄弟两个合伙
高凡有充足的把握,如果让高逸平出面去与谈荣江、骆家真这些人协商,让他们把铵改尿过程中淘汰下来的废旧设备以20万的价格卖给尹小彪,这些人是会接受的。
正如尹小彪计算过的,这几家厂子要雇人拆卸旧设备,雇车运走,最终卖废品的收入还不到20万。现在不需要他们出人出力,有人直接花20万把东西买走,他们有何不满呢?
但这样做,只是对尹小彪有好处,对于谈荣江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落下一个把物资出售给个体户的把柄,万一未来被人揪着生事,也是一桩麻烦。
做生意讲究的是双赢,单赢的业务是很难持久的。
这件事对于高逸平也没有好处,却需要他搭上一个人情。高凡和尹小彪还没熟到这个程度,他也犯不着为了尹小彪去坑爹是不是?
听到高凡的分析,尹小彪便明白了。他问道:“高凡,你说的是哪家厂子?你能不能帮我引见一下他们的厂长,我去实地看一下他们要淘汰的设备,如果确实有一部分能用的话,我会把利润拿一部分出来分给厂里,最终出到30万甚至40万,也是可能的。”
高凡颔首。尹小彪如果能够出到这样的价钱,那么这件事就有可操作的余地了。
化肥公司与几家化肥厂谈定的铵改尿投入,总计是2000万元。这个数目是一个控制指标,化肥公司承诺最终的花费不超过这个数,节余的部分按照投入比例一家一半。
废旧设备的残值,在预算中只占了一个很小的比例,大家都没觉得这几百吨废钢能值多少钱。如果在这个时候,有人主动表示愿意拿出30万甚至40万来购买这些废钢,对于化肥公司与化肥厂来说,都是一个意外之喜。
让化工厅因此而给谈荣江发一个“节约模范奖”,也不是不可能。
“这件事,现在是我爸爸在负责。”高凡对尹小彪说道,“需要改造的,一共有四家厂子,每家厂子的情况都差不多,能有七八百吨的淘汰设备。
“我刚才想了一下整个生产流程,我觉得,按照你说的回收利用的原则,能够拆下来重新使用的东西,凑出四五十万没啥问题。
“你要知道,这些厂建设的时候,物资采购是按照国家计划调拨价格算的,基本上就是钢材的价格,加上工厂生产时候的工时费,再加一点点利润。
“同样一个阀门,仁桥那些乡镇企业要想买到,恐怕要花两倍以上的价钱。你把旧货按照新货的价格出售,应当是能卖得出去的。”
“这个绝对没问题。”尹小彪信心满满。
“这样吧,我会给我爸爸打个电话,跟他解释这件事情。你忙完泽山这边的事情之后,就直接到瑞章去找我爸爸,让他帮你联系这几家化肥厂。至于你和化肥厂怎么谈,我就不管了。
“我只提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定要做到双赢,要让化肥厂那边切实地得到好处,否则我爸爸对上级就不好交代了。”
“这个你放心,我有经验的。”尹小彪道,接着又压低了一点声音,问道,“那么,高凡,我给你爸爸那边留多少利润比较合适?”
高凡笑着摆摆手:“他那边,一分钱利润都不用留。你如果觉得不好意思,给他拎点水果去,作为晚辈看望长辈的伴手礼,就足够了。而且水果也别太贵,太贵了他是不会收的。”
“这不合适。”尹小彪道,“你是知道的,我做这桩业务有很大的利润。就算咱们兄弟两个合伙做,我拿出一些利润分给你,这总可以吧?”
高凡正色道:“老尹,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不差这点钱。我的钱也就是我爸的钱,所以我爸也不差这点钱。我爸是个大公无私的人,就是想做点对国家有益的事情。如果要说有那么一点私心,那就是有点官迷,他想在他退休之前,能够再提个级别,光宗耀祖。
“这个时候你给我爸送钱,或者打着跟我合伙的名义分钱,都是害了我爸爸。这件事,我爸爸但凡拿了一分钱的好处,未来都会是后患无穷的。”
高凡这样说的时候,尹小彪一直盯着他的表情,从中没有看出任何虚伪的成分,当下也就明白高凡的意思了。
尹小彪过去并不知道高凡与陈兴泉合伙开企业的事情,上个月在仁桥偶遇高敏之后,才知道高凡除了沧化科贸的业务之外,还有自己的私活。
兴龙涂料公司的业务规模,尹小彪大致听柯水龙说起过,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并不为过。他虽然不知道高家在公司里占了多大股份,但从一些迹象分析,能够猜出至少也在三成以上,说是五成也不意外。
这样一算,尹小彪也就知道高凡说的“不差钱”是什么意思了,那不仅仅是说不缺这点回扣,而是说高凡比他尹小彪要有钱得多,尹小彪那点利润,根本不值得高凡去为之承担风险——哪怕只是名誉上的风险。
看来自己还没有和高凡谈“兄弟两个合伙”的资格,自己还得努力啊。
“好吧,高凡,我明白了。”尹小彪说,“那这桩业务,就是高叔叔得名,我得利,中间那些厂长名利双收。就是高凡你,既不得名,也不得利……”
“我既不缺名,也不缺利,无所谓了。”高凡笑着接过尹小彪的话头,“你如果能把这件事做好,也算是帮了我爸爸一个很大的忙,对于他未来升官是有好处的,所以我还要谢谢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