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63节
高凡也懒得去计较这些,体制内论资排辈是顽症。对方按岁数来说的确是长辈,他也没理由去挑对方的礼数。
“我是高凡,您是萧所长吧。”高凡不卑不亢地问道。
“我是萧平,这是裴副所长。你们俩坐吧。”萧平介绍一下裴恒学,然后用手指了指屋里的长沙发,自己则先坐下了。
高凡与徐丹坐下来,宋兴康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两个茶杯,分别给他们倒上了茶,摆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在旁边拉了个椅子也坐下了。
高凡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又拿出钢笔拧开盖,做出随时准备记录一些什么东西的样子,然后就看着萧平,等对方出声。
见到这副情景,萧平清了清嗓子,主动发问了:
“高助理,你这次到我们泽研所来,跟宋主任说要见我和裴副所长,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第385章 四相八态
“萧所长,裴所长,我刚才问过宋主任,他说泽研所已经接到了经委联合工作组下发的关于整顿稀土开发的通知,所里也已经进行了认真的学习。我想了解一下,泽研所对于这个通知,有什么看法。”高凡问道。
“有什么看法?”萧平重复了一句,然后问道,“你是说什么看法?”
“对通知本身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对于上级的指示,我们当然是坚决贯彻执行了。”
“那么,泽研所是如何贯彻执行的呢?”
“我们……”
萧平一时语滞。坚决贯彻执行这种话,是应对各种上级指示时常用的套话,萧平说得很顺嘴了,哪里会去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对于整顿稀土开发一事,萧平是完全支持的。作为离矿山最近的研究机构,他非常清楚当前泽山市在开发稀土过程中的乱象,也不止一次地跟裴恒学等同僚说起过应当认真整顿、规范开发之类的话。
可说归说,看到工作组下发的通知时,萧平的感觉是与己无关,因为在现场野蛮开采的并不是泽研所,他们只是一个研究机构而已,整顿不整顿的,关他们屁事?
明明心里想的是与己无关,可刚才回答高凡的问题时,他却嘴一滑,冒出一句坚决贯彻执行。换成其他人,听到这种套话也就是哈哈一笑,谁还会当真呢。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分明是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居然不知道啥叫套路,直接逼问他是如何贯彻执行的,这让他怎么回答。
“坚决贯彻执行,就是上级领导要求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现在我们还没有接到上级领导的明确要求,所以暂时也就没做什么了。”
裴恒学替萧平把话圆上了。
他觉得高凡是在故意找茬,所以回答的时候,语气就有些不善了。
高凡微笑着说道:“通知中说,要求各地区、各部门要高度重视稀土资源的保护,严格控制开采规模,积极开发和应用先进的提取工艺,提高矿产资源的综合利用率,这怎么就不是明确要求呢?”
“这并不是给我们的要求啊,我们又没有直接进行稀土开采。”裴恒学没好气地回道。
高凡的表情让他觉得有些讨厌,那是一种很欠揍的表情。如果高凡不是上级派来的什么特别助理,而是他的娃,他都想给丫一个大耳光了。
“积极开发和应用先进的提取工艺,这一项就是对泽研所的要求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现在各处矿山使用的落后的提取工艺,正是泽研所开发出来的。我还听说,泽研所派出了很多工程师,到各处矿山去推广这种落后工艺。”高凡说道。
“你说话要有证据!”裴恒学恼了,“目前各矿山采用的池浸法工艺的确是我们开发的,它比从前的桶浸法要先进得多。我们正在就这项工艺,向国家申请发明专利奖,谁跟你说这是落后工艺的?”
“那我请教裴副所长,采用池浸法工艺,稀土资源的综合利用率最高可以达到多少?”高凡不慌不忙地问道。
“针对泽山地区特有的离子相可交换性吸附态稀土矿物,我们计算过,理论上的最高提取率可以达到70%以上。”裴恒学斩钉截铁地说道。
高凡笑了,甚至还抬手轻轻拍了几下巴掌,以示对裴恒学的赞扬。
裴恒学好歹也是能给高凡当爹的人了,哪里看不出眼前这小子的动作不怀好意,他冷冷地说道:“高助理有什么话尽管直说,没必要这样。”
“我是为裴副所长的科学精神鼓掌,即使是在应付上级质疑的时候,裴副所长也没有违背科学良知,没有说一句假话。”高凡说道。
裴恒学的脸蓦然就有些热了,他梗着脖子说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南方稀土,四相八态,裴副所长强调针对离子相可交换性吸附态矿物的提取率可以达到70%,这是一句再正确不过的大实话,却又是一句完全不着调的废话,我说得对吗?”高凡盯着裴恒学问道。
“你怎么知道四相八态的提法!”裴恒学满脸惊愕,哪里还有刚才的桀骜。
南方稀土矿中的稀土元素,并不是以一种单一的形态存在的,而是包括了八种不同的形态,其中每两种形态可以归纳为一种“相”,这就是所谓的四相八态。
地质部门对于稀土存在形态的认识,经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最近一两年,才最终确定了四相八态的构成。
四相八态这种提法,正好就是裴恒学总结出来的,他正准备撰写一篇论文来介绍这个提法,谁曾想,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把这个提法说出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是,由泽研所发明,目前正在各个矿山广泛使用的池浸法工艺,只能对四相八态中离子相可交换性吸附态的稀土进行提取,另外三相七态的稀土是无法通过这种工艺提取出来的。
离子相可交换性吸附态稀土在所有稀土矿物中的比重介于42%至90%之间。如果一种稀土矿物中可交换性吸附态稀土所占的比重是42%,那么即便提取率达到理论上的最大值,也就是70%,其对所有稀土元素的利用率也只有29.4%。
更何况,所谓70%的理论提取率,是在实验室里拿着试管做实验才能达到的,在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实现。这就意味着采用池浸法工艺,资源利用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提高的。
裴恒学其实是知道这一点的,但面临高凡的责难,他不能实话实说,于是来了个春秋手法,只谈一相一态的提取率,打算把余下的三相七态隐瞒掉。
由于四相八态的概念目前还没有提出,除了泽研所的工程师之外,其他人根本想不到这个问题,所以裴恒学觉得高凡是无法发现其中破绽的。
谁曾想,高凡根本不是菜鸟,他不但知道池浸法工艺的致命缺陷,还把裴恒学自己琢磨出来,尚未公之于众的“四相八态”这个概念也说出来了。这就是红果果的打脸了,裴恒学岂能不脸红耳热、无地自容。
第386章 你不要强加于人
看到裴恒学被问哑了,宋兴康忍不住了,对高凡说道:
“高助理,你光知道四相八态这个说法,但你知不知道,除了离子相之外,其他三相,也就是胶体分散相、独立矿物相、晶格杂质相的稀土,根本就没有提取的方法。这不仅仅是说我们提取不了,全世界都没有这样的方法。
“我们泽研所提出的池浸法,解决了离子相稀土的提取问题,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国家有色总公司的领导,还有地矿部的领导,都来视察过,对于这项工艺的提出,都是给予了高度肯定的。”
从本质上说,当办公室主任并不是宋兴康的长项,他其实也是一个技术人员。
高凡把头转向宋兴康,问道:“宋主任的意思是说,其余三相的稀土,就不要了?”
“当然不是不要,而是现有的技术不可能把它们提取出来。”
“所以……还是不要了呗。”
“我没说不要,你不要强加于人。”
“那我问一句,池浸法之后的矿渣,未来还有重新利用的可能吗?”
一言既出,宋兴康一下子就哑了,萧平和裴恒学二人脸上也都露出了难堪的表情。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池浸法工艺的最大毛病,正是矿渣处理的问题。
离子吸附型稀土矿的成矿原理,简单说就是含有稀土的矿石在日晒雨淋的作用下,逐渐风化,其中的稀土元素游离出来,再附着到地表的黏土层里。
稀土矿采掘出来的矿物,其实就是这些含有稀土元素的黏土,其中既有游离态的稀土元素,也有尚未游离出来的稀土元素,后者就是四相八态中的另外三相。
这种黏土形式的矿物,并没有一个很好的冶炼方法,你总不能把黏土扔到高炉里去焙烧吧。
好吧,其实也有这样做的,但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池浸法提取工艺,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发明。其做法是在山下挖一个池子,用水泥封底,然后把山上含有稀土的黏土挖出来,运到山下,堆放到池子里。
随后,再往池子里加入氯化钠或者硫酸镁溶液,稀土离子会与钠离子或镁离子发生置换反应,从而使溶液变成氯化稀土溶液或者硫酸稀土溶液。
用过滤器把溶液回收,渣土扔掉,再投入新的黏土,生产过程就可以持续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能够与钠离子与镁离子发生置换反应的,只限于离子态的稀土元素,那些尚未风化,仍以矿物晶格形态存在的稀土元素,是不会参加这种反应的。它们会留在渣土中,被扔进废矿堆。
从理论上说,如果未来能够发明出更好的提取方法,把这些废矿重新开发利用,也是可能的。但从工程学的角度看,这种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因为这些废矿是提取过一道稀土的,余下的稀土元素浓度太低,很难达到经济性开发的要求。
这就是池浸法工艺的最大问题,省流地归纳一下,就两个字:浪费。
池浸工艺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环保。把山上的黏土采下来,会破坏地表土壤以及植被。大量的废矿渣又会占用土地,造成废矿污染。
在上世纪80年代,大家的环保意识还不太强。尤其是地方政府,觉得治下有好几千平方公里土地,污染个几十、上百平方公里,也无所谓。大山沟里,还缺那点植被不成?
在这个年代里,你因为环保的问题而去和地方政府交涉,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人家不在乎。
但浪费这一条,是大家都不能忍的。
在小孩吃饭掉个饭粒都会被大人暴打的年代里,你浪费比金子还贵的矿产,枪毙五分钟都算是人道主义了。
“那依高助理的意思,咱们就不开发稀土了?”
裴恒学沉默了一小会,有些抬杠地说道。
高凡一脸平静地看着裴恒学,说道:“我就不信泽研所想不出比池浸法更好的提取方法。”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脸色又不对劲了。一直没吭声的萧平突然说道:
“高助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我们都是老同志,思维没你们这些年轻人快,你就不必和我们绕弯子了。”
高凡一摊手:“我没有绕弯子,我只是实话实说,我相信泽研所肯定有比池浸法更先进的工艺,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不肯拿出来。”
“我看你不是啥都明白吗,你会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肯拿出更好的工艺?”裴恒学直接呛了一句。
双方刚见面的时候,他还顾忌高凡身上那个“特别助理”的头衔,虽然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却也不便说得太难听。
到这一刻,他已经感觉出来了,眼前这厮纯粹就是个熊孩子,也不知道哪个脑子进水的领导给了他这个钦差大臣的职位。
这种熊孩子根本不知道啥叫委婉,你跟他客客气气,完全就是没用的。
泽研所是个科研机构不假,但它也实实在在是一个重工业领域的科研机构。搞重工业的,有几个不是暴脾气。老裴带人去山里研究矿石品位的时候,遇到蛮横的山民,也是跟人动过手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们有什么更好的工艺。”高凡问道。
裴恒学看了萧平一眼,在获得一个认可的眼神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说得对,我们早就知道池浸法工艺存在的问题,而且一直在探索用更好的工艺去替代这种工艺。
“前几年,我们提出了一种原地浸出的工艺设想,不需要把土运到山下来,而是直接在山上对矿物层进行溶液喷淋,然后在山下收集含有稀土盐的溶液。
“用这种方法,既可以对离子态的稀土进行提取,又不对原来的矿物层造成破坏。未来如果有了开发另外三相七态稀土的方法,则可以再提取出余下的稀土。
“我们做过小范围的试验,确认这种方法对离子态稀土的提取率要高于池浸法,因为池浸法是把黏土堆积在一起,离子交换不充分,而这种方法可以做得更充分。”
“此外,这种方法还避免了对土壤和植被的破坏,在环保上也比池浸法工艺要更加先进。”
第387章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
裴恒学一口气说完,觉得心里爽快多了。
刚才被高凡步步紧逼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劳资在一线干了20多年,兢兢业业,凭什么让你个毛孩子挑三拣四。
你说什么池浸法会造成浪费,劳资不知道吗?你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劳资就知道这一点,而且还殚精竭虑地想出了改进的工艺。相比之下,你懂个屁啊!
高凡丝毫没有一点自惭的意思,他只是听着裴恒学介绍,看对方停下嘴,还问了一句:
“就这些?”
“怎么,不够?你倒是说说,这种新工艺怎么样?”
“非常棒。”高凡说,他本想再做一个鼓掌的动作,想起刚才这个动作让老裴不悦了,现在也不宜再刺激他,于是便放弃了,转而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