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66节
听到他的话,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高凡。大家可都知道,所长不会平白无故在一个小年轻面前哭穷的,他这样说,明显就是看中了对方是头肥羊,打算从对方身上切一刀了。
泽研所是个穷单位,一年省里拨下来的经费,也就是一百多万,其中绝大部分是人头费,也就是人员工资和一些必要的办公支出。
有时候承担国家的研究课题,可以拿到一些专项课题费,但那都是专款专用的,只能用来买设备、原料或者支付一些外协费用。所里想从中抠出一点来给大家作为奖金,都要巧立名目,还要冒着被上级发现后挨批评的风险。
而眼前这个小年轻,管着一家年创汇几千万美元的企业,手里的钱多得很,随便拔根腿毛下来,也比泽研所的胳膊粗啊。
第392章 这个算法也有问题
面对众人投来的热切而贪婪的目光,高凡微微一笑,对着朱健说道:
“朱主任,你刚才说,只要给你们研究室投入十来万的资金,你就能够建起一家厂子,专门生产湿润剂,年利润不会少于50万。我想问一下,朱主任如何证明这一点?”
“如何证明?”朱健被高凡问了个措手不及,他想了想,说道,“我们做过测算的,使用我们研制的湿润剂,能够有效地降低矿山的粉尘浓度,除尘效率比使用清水要提高48%,凿岩速度可以提高20%。
“由于减少了压缩风机的开动时间,以及降低了通风成本,每吨矿石的综合成本可以降低0.21至0.41元。我们的湿润剂按生产成本计算,摊到每吨矿石上只有0.12元,我们增加一半的利润,也就是每吨矿石再增加0.06元的湿润剂支出,对于矿山来说依然是有利可图的。
“按照每吨矿石收取0.06元的利润计算,全中国包括煤矿、铁矿、铜矿、锡矿、钨矿在内的矿山,一年生产的矿石不少于10亿吨,这就是多少钱来着?”
“6000万。”
底下有人瞬间就计算出来了,尽显理工科人才的心算能力。
“6000万……”
朱健倒是被这个数字给吓着了,他看了看那个报出数字的人,又偏着头想了想,说道:
“我刚才的计算,可能有点问题……,我想起来了,我们做实验的矿,是咱们泽山的几个钨矿,钨矿的开采难度大,比较费水。如果换成别的矿,用水量可能不会这么大。我觉得,按十分之一算,一年600万左右,可能会比较合适。”
“老朱,你这个算法也有问题。”另一个人道,“你说全国的矿山一年产10万吨矿,这其中还包括了露天矿啊,人家可用不着风钻。所以,你这个数字起码还得再打一个对折。”
“再打一个对折,也有300万吧。”朱健道。
他挺感激这位同事的补充,这让他估计出来的数字又显得更合理一些了。作为一名业内人士,他自然知道自己先前的算法是有破绽的,最起码,一年6000万的利润就是极其夸张的,即便是后来砍了一大刀,只算10%,得出来的600万的数字也同样让他觉得不可信。
至于说一年300万……
不会真有这么多吧?
生产湿润剂的装置并不复杂,有个十几万足够了。如果投入十几万,一年光利润就是300万,这可太美了。
高凡看着朱健那副想入非非的样子,心中好笑。
让这些一贯靠着国家拨款过日子的书生下海去做生意,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如此。
他们对于市场的规模没有任何了解,只会简单地拿几个数相乘,得出一个结论,然后就以为自己发现了商机。
后世的互联网上就经常有这种段子,说全国有14亿人口,只要有1%的人买自己的货,就有1400万顾客。从每人身上赚1块钱,就能够赚到1400万。
至于为什么是1%,而不是1‰,他们就说不清楚了。
用这样的思维方式去做生意,给他们再多的投资,也是打了水漂。
“朱主任刚才算出来,湿润剂一年的市场规模是300万,那么,泽山所能拿到其中的几成呢?”高凡问道。
“几成?”朱健又被问住了,愣了一小会,他才用不确定的口吻说道,“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国内研制出来的湿润剂也就是五六种,我们的ZSII型湿润剂是其中性能最好的,占据个两三成的市场,应当不成问题吧?”
高凡摇摇头:“朱主任恐怕太乐观了吧?首先,市场占有率不是单纯由性能决定的,销售的因素更重要。我想知道,如果泽研所现在开始生产湿润剂,要想卖到全国各个矿山去,朱主任准备派出多少业务员去推销?”
“……”
朱健无语,他是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啊。
“泽山这边的钨矿,和泽研所的关系好,购买泽研所的湿润剂肯定是没问题的。但祁东那边的铁矿,会放弃它们本省的产品,接受咱们茂林出的湿润剂吗?”高凡继续问。
裴恒学轻声回答了一句:“恐怕够呛,祁东的冶金技术研究所,也搞了一种湿润剂。祁东那几家铁矿如果舍近求远,跑来买咱们泽研所的湿润剂,我估计祁东经委都会找他们算账的。”
“还有,朱主任说泽研所的ZSII型湿润剂是性能最好的,这个判断未免也有些过于自信了。其实,湿润剂不外乎就是几种表面活性剂的组合呗,什么脂肪醇聚氧乙烯醚、月桂醇醚磷酸酯、十二烷基三甲基溴化铵,找一个合适配比,再加入一些助剂,要配出一种性能更优越的湿润剂,没多大难度吧?”高凡呵呵笑着说道。
朱健瞪大了眼睛:“原来高经理也懂化学?”
“高经理是北大化学系的学生。”萧平没好气地提醒道。朱健那话,实在是有些口无遮拦了,换成一个心胸狭窄一点的人,这会就该跟他急眼了。
高凡倒是没介意这些,他说道:“其实也是巧了,我们沧化科贸最早起家的产品,是化学清洗剂,其实也是几种表面活性剂的组合。用我们公司的生产装置,换个配方,不见得就生产不出能够和ZSII相媲美的湿润剂。”
“我想,高经理应当对这个不会有兴趣吧?”朱健讷讷地说。
他们研究室开发出ZSII型湿润剂之后,到几个矿山去做过实验,把矿山里工程师们唬得一愣一愣的,以为他们掌握了什么高科技。
其实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朱健和他的下属都很清楚,湿润剂这东西没啥神秘的,不外乎就是一些表面活性剂,渗在水里能够降低水的表面张力,从而加强对粉尘的吸附能力。
之所以没什么人研究这种产品,说到底还是市场太小,不值得去做。
大家都觉得湿润剂不是什么值得做的产品,自己又是如何算出一年300万的利润来的呢?
如果真的建个厂子,一年就能有300万的利润,像沧化科贸这样的企业岂能不蜂拥而至,届时自己还能守住多大的份额呢?
第393章 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
已经用不着高凡继续问下去了,朱健自己便悟出了原来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不是所有的矿山都会接受湿润剂,它们会宁可继续用传统的清水降尘。愿意接受湿润剂的那些矿山,在采购时也并不是只考虑物美价廉这样一个标准的,而是要照顾自己的关系网。
要打开市场,就需要派人去推销。照着时下的社会风气,吃吃喝喝是难免的,私底下没准还要给点回扣,这就是一笔很大的成本。
最后,就是要考虑到竞争的问题。一旦有了竞争,你就不得不降价,利润就会被压缩。
果然,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样想着,朱健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了,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了。
高凡见状,连忙安慰:“朱主任,这件事吧,其实也没有我说的那么糟糕。酒香不怕巷子深,咱们泽研所搞出来的湿润剂能够在国内领先,要打开市场还是有希望的。
“不过,我建议朱主任把目标降低一些,一年不用做到50万利润,有个5万也很不错了。一个研究室又不只有一个产品,如果能够搞出十个八个类似的产品,每个产品一年赚5万,加起来也就有四五十万了,人均一万元的利润,哪家企业能比得上?”
“可是,为了这个一年5万的利润,而且还是不确定的,所里就要事先投入十几万来建设生产装置,这就有些鸡肋了。”萧平叹道。
高凡笑道:“这容易啊。刚才我不是说了吗,湿润剂和我们搞的清洗剂,其实原理都一样,不外乎几种表面活性剂的配合,再加一些助剂。朱主任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替朱主任代工,搞以销定产的方式。
“朱主任安排人员去矿山推销,有了订单,就交给我们生产。最后的利润,大头归泽研所,小头给我们作为辛苦费。这样泽研所不需要事先投入,不就没有压力了吗?”
“这个主意不错啊!”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不需要泽研所投入,只是派几个人出去推销。拿到订单之后,交给沧化科贸去代工生产。这样一来,一年是5万利润也罢,只有5000元利润也罢,都是平白赚的,完全没压力啊。
朱健是最兴奋的。当然,还有一点点失落,那是因为他刚刚做了一个能够赚到300万的梦,连赚了钱之后买条鱼回来红烧还是清炖都已经想好了,结果梦却醒了。他对高凡说道:
“高经理,你说的这种方式,我完全赞成。其实我们室现在就有现成的订单,我们去做过实验的那几个矿,早就说希望我们能够量产,他们愿意采购。
“这几个矿,各自的采购量都不算大,一家矿也就是两三吨,加起来也就是四五万块钱的样子,按利润算,大概一两万吧。”
“有一两万利润也很不错啊!”萧平道,“这只是你们接触过的矿。你们抓点紧,再派几个工程师出去,和咱们省内,还有高陆、赤北、穆阳那边的矿都联系一下。
“我估计,再联系出十几个矿应当是问题不大的。这样算下来,一年10万的利润应当是有保障的。”
“有没有保障,先派个人去联系一下也不要紧,差旅费能值几个钱?”副所长许国英笑呵呵地补充道。
裴恒学感慨道:“唉,刚才听小高经理和老朱谈生意经,我触动很大啊。在搞经营这方面,小高经理真的可以当咱们全所干部的老师啊。”
朱健大为赞同:“没错没错,高经理专业技术扎实,又擅长搞经营,的确可以给我们大家当老师了。唉,看到高经理,我真觉得自己一把岁数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萧平道:“环保室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咱们所要搞改制,的确是要一步一步地改,不能操之过急。
“我考虑,所里原来的计划不变,还是以稀土所作为试点,搞一个实体来做经营。其他各个室,就像环保室这样,先拿出一两个产品,派人去用户单位那里了解一下情况,最好是能直接拿到订单。
“有了订单之后,我们再考虑生产的事情。最好是能够找到像小高经理他们那样的企业来帮忙代工。实在需要所里投入的,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把所里的家当都砸进去。”
“如此最好。”高凡点头赞道。
事情便这样商定了。
众人带着兴奋的情绪离开会议室,随后,关于泽研所要开始搞自主经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所。
所里的职工对于自主经营一事基本上都采取了欢迎的态度,跑到各自部门负责人那里去献计献策的不计其数。更有人主动提出自己有什么七舅姥爷之类的亲戚在某某单位有点小权力,自己可以去联系一下,争取给所里揽来几桩业务。
时下,国企已经普遍开展了自主经营,一面享受计划经济的余荫,一面又能够从市场的海洋中捞到一些外快,所以职工的生活普遍都有所改善。
泽研所是事业单位,以往没有什么经营活动,大家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日常聊天的时候,大家难免都要流露出一些对企业的羡慕,也讨论过泽研所是否能够改制的问题。
现在,所领导终于决定要搞改制了,采取的还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办法,这就让大家有了期待。
高凡在萧平的办公室里给高逸平、徐盈、古坤全等人分别通了电话,确定了由沧化科贸向泽研所提供100万元风险投资用于开展原地浸出法工艺试验的事情。
与此同时,萧平也向省有色金属总公司递交了开展企业化改制试点的申请报告,并很快获得了批准。
泽研所经营实体“茂林省泽研科技公司”的成立仪式,以及沧化科贸向泽研公司提供科研风险投资的合作签约仪式,同时在泽研所的大礼堂举行,省经委、化工厅和省有色公司都派出了领导前来参加。
茂林日报当红记者孙杉杉更是挥动生花妙笔,把这一盛事描写成了茂林省改革开放的又一个里程碑式事件。
第394章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
固南县玉子铺乡谢冲村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落,整个村子不过40几户人家,全都姓钟,同属于一个大家族。不过,经过解放后的历次运动,村里的宗族势力已经不复存在,大家相互间的称呼虽然还是叔侄、兄弟等等,但亲缘观念已经是很淡漠了。
村民钟乃荣是个脑子很活络的人,早年曾跟着人跑到高陆省去务工,赚了点钱。
前年,固南县政府确立了大力开发稀土资源的政策,还提出了“大矿大开、小矿小开、有水快流”的口号,鼓励乡、村以及村民个人积极参加稀土开发。
钟乃荣听到消息,先找人了解了一下情况,知道有些地方已经有人通过开采稀土矿而发了财,于是便向乡里提出了承包一座矿山的请求。
按照规定,农民承包矿山,需要根据矿山的资源量向乡里交纳承包费。钟乃荣承包的这座矿山,每年的承包费是3万元。
钟乃荣自然是拿不出这些钱的,于是便与乡里签了个协议,承诺在稀土开采出来之后,用卖稀土的钱来偿还承包款。这种方式,在固南县的很多乡里都是通行的,因为能够一下子拿出几万元承包款的农民实在是凤毛麟角。
钟乃荣用过去打工赚的钱在山坡上修了个浸泡池,又买了浸矿用的电解液和萃取用的草酸,然后便带着一家老小上山挖土,照着县里提供的技术指南提取稀土氧化物。
辛苦一年,钟乃荣的矿山生产出了3吨多的稀土氧化物,每吨卖了2.6万元,合计收入了近9万元。扣除成本,再给乡里补交了3万元的承包款,最后落到手里的净利润也接近3万元了。
转过年,钟乃荣便扩大了生产规模。他新建了两个池子,又以每月100元的工资标准在村里雇了10个壮劳力。结果,这一年的产量达到了9吨,钟乃荣赚到了10万元的利润。
一夜暴富的钟乃荣踌躇满志,打算继续扩大生产规模。不过,在筹划明年的生产计划时,他还是有些犯愁的。
刚开始采矿的时候,钟乃荣想的是尽快赚钱,于是把浸出池建在了矿山的半山坡上,这样在山上挖掘出来的矿土不需要长途运输,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
开采了两年,他便发现先前的做法有失妥当了。矿土在浸泡之后,其中的稀土元素被提取出来,矿土就成了矿渣。钟乃荣自然不会费力把矿渣运走,而是堆积在旁边,两年下来,便堆出了另外一座山。
如果仅仅是难看一点,钟乃荣倒也不在意。关键在于,那些堆放矿渣的地方,也是矿脉。矿渣往上一堆,底下的矿土就无法开采出来了,除非你愿意花九牛二虎之力把表面上的矿渣剥离掉,运到山脚下去。
邻近的矿,一半已经采完,另一半被矿渣掩埋了,没法开采。要换一个地方,就要重新修建浸矿池,这也是一笔支出。
钟乃荣与乡里签订承包合同的时候,说好是要开采八年的,这是按照山上的资源量推算出来的,钟乃荣也是认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