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70节
“按照我们的生产工艺,这10年的生产成本,不会超过200万。我们按照60万来上缴承包费,最终还有不少于90万的利润。”
“居然有这么多!”
固南县的三名官员都震惊了。
采矿能够赚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们这些机关干部不能直接去承包矿山,但或多或少也会托个亲戚的名义,在某个矿山里参上一股,拿点分红。
当初裴恒学找上门来,说泽研所想包个山头做新工艺的工业试验,钟建钢便答应了,给尤塘乡的乡干部写了个条子。他当时还交代过,说承包费要按照统一标准,既不要给泽研所什么特殊照顾,也别狮子大开口。
在钟建钢想来,泽研所或许是打着做工业试验的旗号,搞个三产捞点外快,以便给所里的职工谋点福利。一个小山头,按照固南这边开矿的经验,开采五六年时间,能够赚个三四十万,平均每五六万元,对于泽研所这样一个四五百名职工的单位来说,只能算是聊作贴补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泽研所还真的开发出了一个新工艺,居然声称能够在一个小山头上赚到150万的毛利。如果按照原来说好的承包费计算,泽研所的纯利润就是120万,这就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当然,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泽研所居然会觉得赚钱太多,有些烫手,以至于主动要求把承包费提高到60万。
“原来是这样……”
尚卫民也听懂了,他在心里稍稍琢磨了一下,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照裴所长的说法,那些采用了你们新工艺的矿,利润也能达到这么高?”
“正是如此。”裴恒学道。
“那么……”
尚卫民把头转向钟建钢,他似乎是悟出了一点什么,但要等钟建钢先说话。
“如果是这样,那么县里原来规定的承包费标准就得进行修改了。”钟建钢沉声说道。
“修改,怎么改?”于志平反应有点慢,直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尚卫民道:“老于,你没听裴所长说吗,他们包的矿,原来是照着30万的承包费包的。但采用了他们的新工艺之后,他们的毛利能够达到150万以上,这个时候如果还照着30万来收承包费,就不合理了。
“开发矿产资源这件事,县里一贯的精神就是要保证国家、集体和个人三方的利益。原来开一座矿,能有60万的毛利,国家拿走30万的承包费,矿主个人获得30万的利润,这是合理的。
“现在毛利变成150万了,如果承包费还是30万,个人就能够拿到120万,国家和集体的收益是不是太少了呢?”
第402章 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又要涨承包费啊……”
于志平一头黑线。
涨承包费这种事情,于志平实在是再了解不过了。
固南县刚开始搞稀土的时候,大家都不了解。一分钱不要,求着村民去开发稀土,村民们都不乐意,生怕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
有人开矿赚到钱之后,村民们开矿的积极性上来了,纷纷要求承包矿山。乡里觉得反正都是荒山,能赚点钱就是白赚的,开出来的承包费标准按今天的眼光看,简直就是白送。
再往后,县、乡、村各级都了解了开矿的利润,意识到此前的承包价格太低,于是便提出提高承包价的要求。这个要求并不仅限于新承包矿山的矿主,对于原来的承包者同样适用。
换言之,就是原来说好1万元的承包费,现在要涨价了,涨成2万。
矿主们当然不会接受,纷纷抵制,而县、乡两级政府出于增加自身收入的考虑,提价的态度非常坚决。
这个年代还没有依法执政、阳光执政之类的概念,或者换个说法,就是虽然纸面上有这样的要求,在固南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没人会在乎这一点。
县和乡都采取了强硬的措施,先是停止收购稀土,然后是封矿、拘人。矿主大多都是农民出身,骨子里还是有一些民不与官斗的心理,加之县、乡两级政府提出的增加承包费的要求也不算过分,留给矿主们的利润还是足够丰厚的,于是矿主们也就不情不愿地屈服了。
涨承包费的事情,在过去几年中已经发生过三次了,矿主们的抵抗一次比一次强烈。地矿局在这几次斗争中都是处于焦点上的,每一次闹下来,于志平都要瘦下去七八斤,没有人比他更害怕涨价这件事了。
此时,听到钟建钢和尚卫民又提起了涨承包费的事情,于志平顿觉眼前一片黑暗。
“老于,你没听裴所长说的吗,他们那一个矿,就愿意多交一倍的承包费,交完之后,利润还比过去要多两倍。如果全县的矿,都能把承包费翻一番,县里的财政会有多大的改观,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尚卫民给于志平做着工作。
于志平苦着脸说:“我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觉得这件事难度太大了。过去咱们涨承包费,也就是涨个三万五万的,这次一下就要涨三十万,哪个矿主愿意接受?”
“这件事简单。”高凡出声了,“国家已经发布了全面整顿稀土产业的通知,报纸上也登出来了。县里就以这个名义,宣布全县的稀土矿自即日起全部关闭,以往的承包协议全部作废。大家的承包费反正都是一年一交的,提前收回承包权,对于大家来说也没啥损失,他们有什么理由闹?”
“当然有理由了!”于志平急了,“比如说,有些矿主刚刚包了山,前期投了钱建池子,买设备,现在说协议作废,他们投进去的钱不就打了水漂了?”
“对于这种情况,县里全额赔偿就是了,这能有几个钱?”高凡轻描淡写地说。
“这笔钱……”于志平还想争辩。
钟建钢打断了他的话,对高凡说道:“高助理,你继续说。”
高凡笑笑,接着说道:“收回此前的承包协议之后,县里宣布新的承包条件,承包费在原来的基础上至少提高一倍。然后,县里还可以宣布一条,矿主可以优先承包自己原来的矿。”
“我明白了!”尚卫民一拍脑袋,“承包费提高一倍,如果矿主还按原来的方法采矿,是肯定要赔本的。要想把承包费赚回来,他们就必须来找你们学习新工艺,这样你们就可以赚到技术服务的钱了。
“难怪你们会主动提出增加承包费,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尚主任,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裴恒学反驳道。
他可不就是打这个主意吗?现在被人说破,他脸上哪里还挂得住。他说道:
“我们要推广新工艺,有的是办法。那些不想换工艺的矿主,看到别人用新工艺赚到了钱,自然就会来找我们。
“我们主动提出增加承包费,是想提醒固南县以往的承包费收得太低,是给固南县提出了一个增加财政收入的办法,尚主任怎么能不识好人心呢?”
“哈哈,裴主任别多心,老尚也是跟你开个玩笑嘛。”
钟建钢笑着打了个圆场,揭过了些事。
在钟建钢心里,也明白裴恒学主动提出增加承包费的目的,就是引诱固南县全面提高承包费标准。一旦承包费高到让所有使用池浸法工艺的矿主都无利可图,他们就不得不去找泽研所学习新工艺了。
固南县的做法,还会迅速得到其他县的效仿。届时泽研所光是收技术服务费就能收得手抽筋了,区区30万的承包费,他们岂会放在眼里?
各市县可以不在乎国家下发的通知,但没有一个市县会对一个能够增加财政收入的举措无动于衷。要知道,这个举措带来的收益,是能够让财政收入直接翻番的。
伟人怎么说的,100%的利润,能够让人践踏一切法律。
他钟建钢要践踏的,不过只是一纸承包合同而已。
在很短的时间里,钟建钢就已经评估完了整件事的利害得失:
利益是足够大的,足以让全县的各个部门齐心协力来促成此事。
名义也有了,国家明确提出了整顿稀土开发工作的要求,固南县只需要扛起这面大旗即可。
工作的阻力其实并不大,有泽研所的新工艺,各个矿的收入都可以翻番。这种情况下,让矿主们多交一倍的承包费,交完之后,他们的利润还是净增加的。这笔账,矿主们是能够算得过来的。
至于说难免会有一些思想不通的,县里也有足够的办法能够让他们幡然醒悟。
想到此,钟建钢脸上笑意更浓了,他向裴恒学和高凡热情地说道:
“裴所长,高助理,非常感谢你们对固南县经济发展做出的贡献。新工艺推广这件事,固南县一定会作为头等大事来做,你们尽可放心。”
第403章 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从县政府出来,裴恒学长吁短叹,一副丢了多少钱的样子。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丢了钱,平白无故地便给固南县多交了30万的承包费,他觉得像是割了一块肉出去一样。
“好了,裴所长,你现在好歹也是个大款了,不要这样小气不行吗?”
高凡很是无奈地劝道。
“我算什么大款,我这辈子都没见过30万是什么样子,结果被你一句话就说昏了头,说送就送出去了。”裴恒学郁闷道。
高凡道:“啥叫我一句话?这件事咱们是集体讨论过的,萧所长也同意了,怎么又赖到我头上来了?”
“不赖你赖谁?咱们劝固南县提高承包费标准,自己可以装憨啊,我就不信固南县还会让咱们多交钱。”
“大家都涨了,咱们凭什么能够不涨?”
“钟建钢不会这样做的,他还得考虑和泽研所的关系呢。”
“但咱们会欠下一个人情,而且还会留下一个话柄,未来说不定就会给所里带来麻烦。”
“能够省下30万,就算有点麻烦也值啊。”
“裴所长,你的眼睛不要这么浅。尤塘的这个矿,咱们是打着做工业试验的名义包下来的,如果不赚钱也就罢了,真的赚了钱,难免就会有人说三道四。咱们主动提出多交承包费,以后上级部门下来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咱们就有回旋余地了。咱们不是算过账了吗,就算多交30万的承包费,这个矿起码也能给所里赚回100万,你还不知足?”
“道理是这个道理……”
裴恒学承认了。事实上,增加承包费这件事情,也是得到了萧平赞同的。萧平的考虑,正与高凡刚才说的一致,那就是泽研所包矿山赚钱的事情太敏感,处在国家政策的边缘上,万一有人发难,泽研所领导班子是会很被动的。
而主动提高承包费,并以此推动固南县全面提高矿产承包费标准,既而促成采矿新工艺的推广,整个故事听起来就比较正能量了。
泽研所甚至可以把这件事当成工作成绩上报给省公司,从而提前消除掉可能的隐患。
高凡转移了话题,说道:“裴所长,国家提出的稀土开发治理目标,一共是三项。第一项是总量控制,避免滥开滥采,这一条主要是通过政策层面来执行,下一步国家会确定一个稀土出口配额,控制各地的开采量。
“第二项任务是提高资源回收率,这一条就是着落在咱们泽研所的新工艺上的。所以未来两到三年,新工艺的推广会是重中之重,做好这件事,泽研所可谓是利在当下,功在千秋。
“还有第三项任务,就是进行稀土的深加工,变混合氧化物出口为精炼的单一氧化物出口,这件事也要提上日程了。”
裴恒学道:“稀土萃取方面,我们所也有一些积累,萧所长在这方面也是国内的权威。不过,国内做稀土萃取最权威的,还是你们北大的徐教授,他在10年前提出的串级萃取法,在国际上是首创。”
高凡点点头:“徐教授就是我们系的,他还在我们系建了一个小型的稀土工厂呢。”
“这件事我知道,我们所冶金研究室和你们北大化工系搞过一个合作课题,就是关于稀土串级萃取的,搞出了好几项成果。不过,离实现工业化应用还有一定距离。后续的研究需要的投入太大了。”
“现在这个障碍是不是已经解决了?”
“什么障碍?”
“你刚才不是说投入太大了吗?”
“你不会是说由我们泽研所来投吧?”
“不然呢?”
“这种研究不应当是由国家来投资吗?我们刚刚见着一点钱,所里还打算拿这些钱来盖宿舍,改善一下职工的生活条件呢。你知道搞稀土萃取的研究要投多少钱吗,这可是个无底洞。”
“你怎么不说搞出来就是一个聚宝盆呢?一吨99.9%纯度的氧化钇,国际市场的价格是26万人民币,而一吨混合稀土的出口价才2.6万,相差10倍呢。”
“这个道理我懂。但是萃取技术和原地浸出技术是两码事。我们搞原地浸出工艺,可以给矿山做技术指导,每座矿山都要用,而且离了我们不行。萃取技术就是一锤子买卖,冶炼厂买一次技术就行了。你还指望冶炼厂花几百万来买我们的技术?”
“你们就没想过自己建一家冶炼厂?比如叫泽研稀土冶炼厂。”
“小高,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裴恒学一下子就站住了。
咦,自己建一家冶炼厂?
这个主意,似乎可行啊。
所谓萃取,就是从混合稀土中提取各种单一氧化物。南方稀土的特点是里面啥元素都有,钇、镝、镨、钕、钐啥的。越是稀有的就越贵,一吨高纯度的氧化钇是26万元,一吨氧化镝是60万,一吨氧化铕450万。
如果建设一家年处理混合稀土500吨的冶炼厂,专门生产高纯度氧化物,年产值轻轻松松就过亿了,这不比大家苦哈哈地钻山沟子赚那些一两万的技术指导费要强得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