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73节
“我们可以派出技术人员帮助贵所完善i线光刻胶和KrF光刻胶的研究，研究成果由我们双方共同所有。”藤木介大方地说。
“可是，我们的i线和KrF光刻胶已经通过技术鉴定了。如果我看到的资料属实的话，我们的开发思路可能要比贵方更成熟一些，贵方能给我们提供什么帮助呢？”毕连生问道。
岩井二郎摇摇头，说道：“毕先生，恕我直言，在光刻胶研发方面，我们森谷会社是处于世界前列的。你所说的开发思路，其实是我们曾经尝试过的，我们发现其中存在着严重的缺陷，这才抛弃了这条思路，转而采用更优秀的思路。”
“你说我们的开发思路是你们曾经尝试过的？”
“是的。”
“那你说说，我们的思路存在什么严重缺陷。”
“抱歉，毕先生，在双方签订合作协议之前，我方是不会提供这些技术诀窍的。”
“那你至少可以说一下，你认为我们的技术思路是什么样的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贵方应当是使用了某种线性酚醛类树脂作为主体成膜树脂，感光剂应当是重氮萘醌类化合物吧。”
“这个并不难猜出来吧？难度难道不是在添加剂方面吗？”
“添加剂方面，我们做过各种试验，不过这方面的细节，我就不便展开了，很抱歉。”
“可以理解。”
两位技术人员互相谦让着，岩井二郎的脸上风轻云淡，甚至带着一丝傲气。毕连生则是明显有些底气不足，只是强装出一副笑脸。
“对于贵方愿意帮助我方完善产品这件事，我深表感谢。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贵方能够从这件事情里获得什么好处呢？”
云中明撇开了技术方面的问题，向藤木介发问道。
“中日是友好国家，我们非常愿意为中国的现代化贡献一些力量。”藤木介道。
“谢谢。”
云中明在心里唾了一口，脸上还是带着笑容，说道：
“森谷会社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我们开发i线光刻胶的过程中，使用了一些我们系统内尚处于保密状态的技术，这些技术是不适合向外人公开的。
“所以，虽然我们也非常希望能够有一个机会向森谷会社的专家们学习，但在i线光刻胶和KrF光刻胶的开发问题上，我们可能只能表示遗憾了。”
第409章 把自己给吓着了
“鬼子想要咱们的技术。”
打发走藤木介和岩井二郎，云中明向毕连生说道。
“这帮小鬼子，吃相有些太难看了吧，纯粹是把咱们当成傻子了嘛。”毕连生愤愤地说。
这个年代里，还是有一些人相信中日友好这种话。
媒体上也的确报道过什么日本老大爷扎根中国西北种树、日本小姑娘为中国失学儿童捐出零花钱之类的消息，把一些国人感动得眼泪花花的。
搁到后世想来，这些日版白求恩，没准就是日本人派出来的托儿吧，目的就是给中国人制造出一种日本人很萌很友善的错觉，方便他们在与中方进行经济合作时笑里藏刀。
这样的伎俩，骗骗普通人是没问题的。但像云中明、毕连生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为国铸剑，脑子里那根“非我族类”的弦始终都是绷得紧紧的，又岂会被一些小恩小惠、几句漂亮口号所迷惑？
藤木介如果一来就说是看中了枫林所的技术，想要花钱买下，云中明是能够接受的，上级现在也要求他们搞“保军转民”，这种军民两用的技术转让给日本企业也是无妨的，只要对方的出价还过得去。
但藤木介也不知道是自我催眠了，还是以往与中国人打交道的时候骗人骗出习惯了，居然在云中明他们面前大谈什么为中国的现代化做贡献，这得多看不起这俩科学家的智商啊？
你要玩虚的，那我也跟你玩虚的，反正又不是我想搞什么合作。
这就是云中明的想法。
“老毕，刚才那个叫岩井的鬼子，跟你说了半天技术，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问题？”云中明问道。
毕连生道：“我也有点不踏实。他说的路子是对的，咱们发布成果的时候，并没有说到酚醛树脂和重氮萘醌的事情，他却能够一下子指出来，说明他们可能真的研究过。只有真正研究过的人，才能从我们发布的几个性能指标上反推出我们的技术路线。”
“使用酚醛树脂加重氮萘醌制造光刻胶，在文献里是有记载的，国外有不少机构都这样做过，岩井能够猜出来，也不奇怪吧。”
“的确，真正的技术诀窍，是在添加剂的选择上，他想凭空说那么几句就把我糊弄住，是办不到的。不过，我觉得不踏实的是，我们搞i线光刻胶和KrF光刻胶，主要的技术思路都是徐云提供的，而他又说他是受到一些内部资料的启发才形成这些思路的。我现在有点担心的是，他说的那些资料，会不会就是来自于森谷的。”
“有这个可能吗？”云中明一惊，“你的意思是说，徐云看了森谷的内部资料，现在森谷是上门来讨说法的？”
不怪云中明有这样的担心。军工部门的有些技术，的确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出处。这种事情不捅出来也就无所谓了，但如果被对方发现了，就会非常麻烦。
这个麻烦，倒不是说对方能够拿着这件事来向枫林所索赔。与民用技术不同，军用技术是可以不在乎什么知识产权的，只要你不拿出去卖，自己在军队里使用，谁能管得着？
云中明担心的，是如果森谷发现枫林所获得了他们的内部资料，必然会对资料泄密的事情进行追查，届时情报战线上的同志就会有一些麻烦了。
“今天岩井二郎说森谷的技术是排在世界前列的，又说我们开发的技术肯定是他们尝试过的，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呢？”毕连生说。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补充，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给吓着了。云中明沉着脸说：
“老毕，你马上给徐云打个电话，把森谷会社来访的事情跟他说一下。电话里也不合适直接问他技术来源的事情，不过，如果他的技术的确和森谷有一些关系，那么他肯定是能听懂的。”
就这样，毕连生又给徐云打去了电话，云山雾罩地说了一通。徐云在枫林所帮忙的时候，听所里的工程师们讲过有关情报方面的事情，再以他那高达170的智商分析了一下，便明白毕连生的担心是什么了。
可问题在于，他也不知道这些技术的来源是什么，因为技术思路是从高凡那里获得的，他只是一个二传手而已。
于是，他便给高凡写了信，说起森谷会社的事情，想让高凡给他一个回答。
没等高凡回信，毕连生那边又来了电话，说森谷会社重新开出了条件，希望购买i线光刻胶的技术。
从枫林所的角度来说，这项技术本身就是带着半军半民的性质的，卖给谁都是卖，日本人要买，给的价钱肯定会国内企业更高，枫林所有啥不乐意的。
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这项技术到底和森谷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的话，枫林所非但不能把它卖给森谷，甚至连转让给国内的地方企业，都要掂量掂量了。
所以，毕连生非常迫切地需要知道，这项技术到底是不是从森谷的内部弄来的。
徐云无奈，只得再给高凡写信，这就是后面那两封快件的来历了。
电话里，徐云同样不能向高凡说得太清楚，只是很隐讳地表示，云中明和毕连生希望知道这项技术的确切来源，以便决定能否与森谷合作。
“居然让森谷都坐不住了。”高凡在电话里幸灾乐祸地笑着，“老徐，毕主任有没有说过，森谷愿意出多少钱买来这项技术，是买一个授权，还是彻底买断？”
“这个问题，毕主任没跟我说。”徐云道，“他只是说，如果能够卖给日本企业，价格肯定是会比卖给国内企业更高的，所里对于这桩交易很重视呢。”
高凡道：“你跟毕主任说……，呃，算了，还是我直接给云总工打个电话吧。这桩交易，让枫林所去谈，没准就把黄金卖成白菜价了。”
“怎么，高凡，你是说你打算去和森谷谈？”
“是啊，你不知道我是个谈判高手吗？”
“可是，森谷是日本企业啊。”
“美国企业我都黑过好几个了，对了，还有德国企业。日本企业算个啥。”
“好吧，你牛……”
第410章 点到为止
云中明的联系方法，高凡是有的。挂断徐云的电话，高凡又拨了个长途，直接拨到了云中明的办公室。
“喂，云总工吗，我是高凡，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接通，高凡乐呵呵地和对方打着招呼。
“是小高啊，我当然记得你。你上次给我们提供的一些技术思路，对我们帮助很大呢。前两天还有一位同志向我提起你，问你现在干嘛去了，还说所里应当想办法把你招进来。”
云中明在电话那头笑着，明显对于高凡给他打电话一事很是开心。
高凡道：“好呀好呀，那我现在就过去，云总工不会不让我进门吧？”
“你说的是真的？”
“我难道不像一个诚实的孩子吗？”
“……不像。小高，你应当是明年才毕业吧，怎么，是学业有什么变故吗？”
云中明真心实意地替高凡操着心。
前年高凡在所里帮忙的时候，云中明曾经郑重其事地表示要把他招进所里，结果高凡非常坚决地拒绝了。
后来云中明也曾关注过高凡的事情，知道他在学校里一直办着免修，这一年多时间里办成了不少大事，在茂林可谓是做得风生水起。
这样一个人，突然又说想去枫林研究所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碰上什么过不去的坎了，比如得罪了什么小官员，需要找个地方避一避风头。
这是好事啊，只要高凡没有做什么触犯法律的事情，那枫林所就可以给他提供庇护，相信也没人敢到这里来跟他为难吧。高凡这样的人才，来了就别想走了，枫林所的庇护可不是白白接受的……
云中明正在做着白日梦，就听高凡说道：“云总工，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吗？我说要去一趟枫林所，可不是要投奔云总工去，而是听说枫林所正在和日本人做生意。我怕云总工你们不了解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我又恰好是一个商人，所以想去帮云总工和日本人谈判，争取能够坑一下日本人，云总工欢迎不？”
“和日本人做生意？”云中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到高凡所指应当是森谷会社的事情，于是问道，“怎么，是徐云跟你讲了这件事吗？”
“徐云最早搞i线光刻胶的时候，是跟我讨论的。”高凡道。
云中明一听就明白了，合着徐云的资料是从高凡那里获得的，这样一说，事情倒反而合理了。
徐云只是中科大的一个普通学生，他能够接触到的秘密资料，他的老师没理由接触不到。光刻胶这件事，毕连生向徐云的带队老师了解过，带队老师也是一脸懵，表示自己并没有看过这方面的内部资料。
高凡是个浑身都是谜团的人，云中明与他接触的过程中，能感觉得到他掌握了很多级别非常高的秘密技术信息，这些技术信息是云中明听都没有听过的。
云中明因此曾怀疑高凡是隶属于某个秘密部门的，这个部门的密级之高，甚至是枫林所的保密部门都无权知晓的。
这样一个人，给了徐云一些技术资料，帮助徐云提出了i线光刻胶的研究思路，这非常符合逻辑啊。
“那么，小高，我只问一句，我们能够和森谷合作吗？”云中明意味深长地问道。
“完全可以合作。”高凡道，不等云中明说啥，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云总工，我非常严肃地建议，你们最好还是等我到了之后再考虑与森谷合作的事情。否则，我精心策划的一把好牌，没准就会被你们打得稀烂了。”
高凡这话，就有些扎心了。
云中明很想直接把电话撂了，他需要的只是让高凡确认这项技术与森谷无关即可，谈判的事情，啥时候轮到你一个外单位的小屁孩来操心了？
可是，以往与高凡接触的经历，又让云中明不敢无视高凡的警告。
高凡说得很明白，这件事是他精心策划的，他在两年前就预见到了这个局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完全不听高凡的意见就去与森谷谈判，没准的确是不妥的。
“这件事，我向所领导请示一下吧。”云中明最终这样说道。
两天后，云中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迎来了高凡，毕连生也闻讯过来了。
“森谷会社表示愿意出资1亿日元买断我们的i线光刻胶和KrF光刻胶技术。买断的意思就是我方不得把这项技术授权给国际上的其他任何企业，但在中国国内生产且仅在国内销售的情况不包含在内。”
简单寒暄之后，云中明介绍了森谷会社开出的条件。
“1亿日元，也就是160万人民币吧？好大的手笔哦。”高凡呵呵笑道。
毕连生道：“日本人最初的开价是1000万日元，是我们坚决不接受，他们才一步一步退让到1亿日元的。现在所里的意见也有一些分歧，一些同志认为这个价格还是太低了，再抻一抻，没准对方还会继续退让。
“另外一些同志觉得应该见好就收，人家只是觉得我们的技术对他们有一些启发，并不是志在必得。我们如果一直狮子大开口，说不定把对方惹毛了，直接就走了。”
“你是说，日方认为我们的技术对他们有一些启发？”
“是的，他们在谈判中就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