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74节

　　“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向对方透露了一些技术诀窍？”

　　“这是肯定的。小高你放心，我们懂得如何保密。我们在谈判中涉及到的技术诀窍，都是点到为止，不会傻呵呵地把底都兜给他们。”毕连生颇为自信地说。

　　高凡不知道该说啥好。说到底，这些人还是对日本人的情报分析能力缺乏认知啊。

　　对方并不是菜鸟，而是拥有丰富的光刻胶开发经验的国际精细化工巨头。枫林所研究的技术，对方肯定也涉足过，只是在一些关键环节上遇到了障碍，从而放弃了。

　　枫林所为了向对方证明自己技术的价值，透露了一些零碎的技术细节。森谷根据这些细节，结合自己过去的开发经验，自然可以猜出枫林所选择的技术路线。

　　这条路线，可能是森谷探索过，又因为信心不足而放弃的。现在知道枫林所采用的正是这条路线，而最终又的确研制出了合格的光刻胶，那就可以证明这条路线是可行的。

　　光这一个信息，就值1亿日元了，这意味着森谷可以大胆地往这条技术路线上进行投入。

　　以森谷的技术实力，只要敢于投入，取得技术突破也就指日可待了。

第411章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配方的

　　“云总工，咱们开发的光刻胶技术，有没有申请专利？”高凡问道。

　　云中明摇头道：“没有。”

　　“为什么不申请呢？”高凡问。

　　云中明道：“这个原因是两方面的。一来，我们是军工部门，以往搞出来的技术，都是内部使用的，没有申请专利的习惯。二来，申请专利就意味着要公开技术细节，人家知道了你的技术细节，要想办法绕开你的专利，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可是，你们如果把技术授权给森谷，他们不是直接就拿到你们的技术细节了吗？”

　　“那时候我们已经拿到技术转让费了呀，他们就算掌握了我们的技术细节，我们也不在乎了。”

　　“如果他们拿着这些技术细节去申请了专利，回头你们生产的时候就必须向他们交纳专利费了，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个倒不至于吧？”毕连生插话道。

　　“为什么不至于，因为他们心善吗？”高凡笑着问道，他实在是被毕连生给气笑了。

　　毕连生道：“这项技术毕竟是我们开发出来的，他们是从我们手上买去的，再回头向我们收钱，也太不讲理了。”

　　“如果一年有100万的专利授权费收入，你觉得对方是选择收钱，还是选择讲理？”

　　“这不可能，一年怎么会有100万的专利授权费呢？我们一年生产的全部光刻胶也值不了这么多钱啊。”

　　“我明白了……”

　　高凡以手击额，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跟这俩人说话了。

　　枫林所开发光刻胶，是军民两用的。军用的部分，未来是在生产芯片的军工企业里使用，森谷不可能跑到军工企业去收什么专利费。民用的部分，以毕连生的愚见，也就是能卖个三吨五吨的，加起来也值不了几个钱，收专利费就更不值当了，相信森谷都懒得操这份心。

　　说到底，就是枫林所没有一点想搞经营的意识，人家愿意出1亿日元，合160万人民币，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技术卖掉了。

　　“这件事，听我的，马上安排人去申请专利。现在国家有专门的专利代办机构，能够在欧美日同时进行专利申请，你把专利申请下来，再和森谷谈判不迟。”高凡懒得跟这俩人讲道理了，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要求。

　　毕连生不吭声，只是看了云中明一眼。云中明轻咳一声，说道：“这件事，还得听所里的意见，我估计，所里恐怕不太赞成这样做。”

　　高凡呵呵一笑，说道：“如果是这样，那说不得，我可要得罪枫林所了。”

　　“什么意思？”云中明诧异道。

　　高凡道：“既然枫林所不想去申请专利，那就由我去申请好了。等我把专利申请下来，枫林所和森谷的谈判就可以结束了。因为这项技术已经不属于枫林所了，森谷想得到这项技术，只能和我谈判。”

　　毕连生脸色大变，他问道：“我们不同意，你凭什么去申请专利？申请专利是需要有完整的技术资料的，你凭空去申请，人家能同意吗？”

　　高凡随手在云中明的办公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又撕了一张信纸，然后在纸上刷刷点点地写了几个分子式，递到毕连生的面前，说道：“毕主任，你说的完整技术资料，是不是指这些？”

　　毕连生看了一眼，就惊得木木讷讷了，那纸上写的，分明就是他们开发出来的光刻胶的主要成分，尤其是几种关键性的添加剂，与他们实验室的配方毫无二致。

　　愣了几秒钟，他转头瞪着高凡，厉声问道：“高凡，你是怎么拿到这个配方的，是不是徐云告诉你的？”

　　“徐云也不知道这个配方啊。”高凡耸耸肩，说道。

　　徐云当初提供给08实验室的，只是研究思路，具体的配方是经过试验确定下来的，那时候徐云已经返回学校上课去了，并没有参与后续的研发，所以并不掌握完整的技术细节。

　　高凡能够把配方写出来，是因为他在给徐云讲技术诀窍的时候，就已经把原料选择的思路隐含在其中了。他相信，只要08实验室是照着这个技术路线做的，而且做出了合格的产品，那么配方就肯定是这些。

　　在高凡写出来的配方中，并没有涉及到详细的配比关系。同样一组化合物，用不同的比例进行配合，能够产生出不同的效果。很多种配比关系都是合理的，能够对应于不同的工作要求。

　　高凡不清楚枫林所研制出来的光刻胶具体是使用了哪种配比，他也不便去瞎猜，于是只写了一个包含化合物名称的配方出来，但这已经足够把毕连生给蒙倒了。

　　说是蒙，其实也不尽然。枫林所如果执迷不悟，坚决不接受他的建议，高凡还真不吝回一趟北大，拉杨凯帮忙，搞出几个完整配方来，去把专利占上，总好过把专利白白送给日本人吧。

　　云中明按住了正要发飚的毕连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问道：“小高，你为什么非要我们去申请专利呢？你总得给我们讲个道理吧。”

　　高凡长长地吁了口气，说道：“云总工，毕主任，实不相瞒，开发i线和KrF光刻胶这件事，就是我怂恿徐云去做的，主要的技术思路，也是我提供的。正因为我非常了解这条技术思路，所以也就能够猜出最终的配方了。

　　“我希望枫林所把这两种光刻胶研制出来，是想让咱们中国在光刻胶这个领域里取得先手之利。

　　“我们抢在森谷之前，开发出i线光刻胶，申请了专利。全球的光刻胶厂商要使用这项技术，就必须向我们交纳专利费。而我们自己，也可以办一个厂子，向全球的集成电路厂商销售这种光刻胶。

　　“随后，我们可以用专利收入和销售收入，来支持下一代光刻胶的研制，让森谷等国外企业永远都只能靠购买我们的专利授权来进行生产。

　　“一旦他们习惯于使用我们的授权，他们自己的研发就会中断。这样经过几代的积累，我们就可以成为国际上最前沿光刻胶的垄断者，这将使得我们在面对国际竞争的时候，拥有更多的话语权。”

第412章 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

　　高凡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在他终于停下口，拿起云中明此前倒给他的茶时，看到云中明和毕连生的脸上都有一些凝重之色。

　　“云总工，你觉得小高说的事情，有可能吗？”毕连生轻声地向云中明问道。

　　云中明慢慢地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又同样慢慢地摸出打火机，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之后，摇摇头道：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样的事情，让我们这些人怎么敢想。”

　　高凡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笑道：“怎么不敢想，两弹一星咱们也搞出来了，光刻胶还能比两弹一星难？”

　　“这不是一码事。”云中明道，“两弹一星，是我们倾全国之力搞出来的。当年为了搞原子弹，我们把全国的人力、财力、物力都投进去了。成就是很辉煌的，但代价也非常大。

　　“现在国家提出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们怎么可能用两弹一星那样的投入去搞军工技术呢？”

　　高凡道：“可是光刻胶也没到需要倾全国之力的程度啊，咱们现在不是已经比日本人领先了吗？”

　　“这是因为……”云中明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问题，“小高，你的意思是说，下一步我们仍然可以走这种取巧的方法，用很少的投入，保持技术上的领先？”

　　可以是可以，只要有我这个作弊器在，保持30年的领先优势又有何难。

　　但是，这种靠作弊获得的领先，并没有什么意义。科技竞争的根本还是科研能力的培养，而不是抄几个配方就足够的。

　　第一步，我可以帮你们迈出去，但后面的路，还是麻烦你们自己走吧。

　　高凡在心里想着，对云中明说道：“云总工，你为什么要强调用很少的投入呢？必要的投入还是需要保证的吧。”

　　云中明目光有些黯淡，他说道：“有些事情也用不着瞒你。自从国家提出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口号之后，我们科工系统的经费就被大幅度压缩了。

　　“很多科研项目都下马了，能够留下来的，都是关系重大国防安全问题的。这次我们之所以要和森谷会社谈判，就是因为上级要求我们迅速推出一批军转民的技术和产品，实现自主创收。

　　“全国的科工系统单位情况都差不多少。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们研究所有可能拿出钱来搞这种并不特别必要的技术研究吗？”

　　高凡笑道：“云总工，我记得两年前也是在这个办公室，你批评我是‘一切向钱看’，想不到刚过两年时间，您也开始向钱看了。”

　　“什么混账话！”云中明怒斥了一句，随即又自嘲地笑了一声，道，“可不是有这么回事吗，看起来，你还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对了，云总工，对于国家提出的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一条，您是怎么看的？”

　　“当然是支持，还能怎么看？”

　　“您这是场面话呢，还是发自于内心呢？”

　　“大部分还是发自于内心吧。”云中明道，“过去，咱们处于严峻的国际形势之下，保证国家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情。在那个时候，国家挤出宝贵的经费，保证国防科工的发展，这是非常必要的。

　　“现在，国际环境有所缓和，国家做出了三十年之内没有大规模战争的判断，这个判断我也是赞同的。那么，我们就应当利用这段宝贵的时间，大力发展经济，把人民生活搞上去。

　　“我听一些去国外考察回来的同志们说，西方国家的生活水平比我们要超前了起码30年。咱们搞了30多年的社会主义建设，到今天人民的生活还这样拮据，也是不符合咱们的发展目标的。”

　　“国外岂止比我们超前30年啊，你看那个《摩登时代》，人家美国人60年前就比我们发达多了。”毕连生在旁边说道。

　　“原来如此。”高凡微微点头。

　　媒体上经常用一个词，叫“有识之士”。云中明、毕连生这些人，就属于这个年代里的有识之士。他们热爱自己的事业，愿意献身科工事业，但他们对国情民意也有着清醒冷静的思考。

　　老百姓可以为了两弹一星而勒紧裤腰带，但他们不能永远这样勒下去。一个国家，如果长期忽视百姓生活的改善，最终的结果就是会丧失民心。

　　这个年代的苏联采取的就是这样的政策，它拥有全球最庞大的核武库，军事实力让美国都不得不退避三舍。但苏联百姓却买不到一台质量合格的电视机，面包和黄油都需要配给。

　　最终的结果，就是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苏联的解体，还要等待好几年的时间。但当下的云中明、毕连生这些人，已经能够有这样的意识了，知道国家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政策取向是完全正确的。

　　用后世的话来说，改革是全民的共识。

　　“云总工，毕主任，其实，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并不是不发展军工，相反，反而是为了更好地促进军工。”高凡说道。

　　“怎么讲？”云中明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了，他亲自起身去给高凡的杯子里续了点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高凡道：“国家对于军工企业的要求，是‘保军转民’。发展民用技术的最终目的，是促进军工技术研发。就以光刻胶这件事来说，我们要做的，是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用已经取得的成果来最大限度地获得收入，再用这些收入来支持后续的研发，使我们永远处于领先地位。

　　“刚才毕主任说，枫林所一年也生产不了多少光刻胶，这个说法就过于保守了。既然我们已经掌握了最先进的光刻胶技术，为什么不能建一个厂子来生产这种光刻胶，然后到国际上去抢森谷的市场。”

　　“抢森谷的市场，这怎么可能？”毕连生脱口而出。

　　高凡呵呵笑道：“为什么不可能呢？”

　　“你知道森谷的技术实力有多强吗？”

　　“你是说，因为美国的军事实力强，我们就不守上甘岭了？”

　　“……”

第413章 军中无戏言

　　“建厂子可不容易啊。”云中明说道。

　　毕连生也回过味来了，开始进行可行性评估：“生产光刻胶，实验室合成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工业化生产。我们和森谷之间的差距，也是体现在工业化生产上。

　　“人家的生产流程是现成的，我们如果要搞，就得从头开始，这可不是一笔小投入啊。”

　　工业化生产光刻胶的流程，是先将1-萘酚-5-磺酸在硝化釜中进行硝化，然后送往重氮化釜进行重氮化，加入二氯亚砜在磺酰氯釜中反应，获得感光剂。

　　另一边，将间、对甲酚与甲醛反应，生成线性酚醛树脂，脱水精制后与感光剂混合溶解，再经过过滤获得最终的成品。

　　这样一套流程下来，需要使用硝化釜、重氮化釜、磺酰氯釜、溶解釜、反应釜、脱水装置、粗滤器、精滤器等，林林总总就是几十个容器，还有各种泵、阀、管道等，投资直接奔着千万去了。

　　军工部门研制光刻胶，主要是作为一个备胎，以防在国外对我国禁运的时候，能够保证最低限度的军用芯片生产。出于这样的考虑，军工部门内部生产光刻胶，使用的是小型装置，恨不得买几个高压锅就解决问题了。

　　但高凡提出的目标，却是到国际市场上去抢森谷的份额，这就不是拿几个烧瓶晃一晃能够办到的，而是必须实实在在地建起一家厂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