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80节

　　“我们完全没必要从日本或者欧美国家引进什么稀土冶炼技术，而是可以依托自己的理论建立一套完全自主的稀土冶炼工艺体系，直接从技术上碾压外国。”

第425章 至少有三个好处

　　听完高凡的叙述，郑立农有些怀疑地问道：

　　“我们的技术水平不亚于欧美和日本这一点，你能确定吗？”

　　“完全确定。”高凡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为什么我们出口的稀土产品比不上欧美和日本呢？”郑立农问。

　　“从表面上看，是因为我们的稀土冶炼企业普遍规模小、装备落后、自动化程度低，产品品种单一，质量不稳定。而其根源，则是各级相关部门和科研单位缺乏参与国际竞争的决心和勇气。”高凡言之凿凿地说。

　　“你说的决心和勇气，要怎么理解呢？”郑立农追问道。

　　作为一名工业领域的老领导，郑立农对于高凡说的问题其实是有一些了解的，不过，他还是想听听高凡的解释，以便与自己的认知进行佐证。

　　高凡并不怯场，他说道：“以我国首创的串级萃取工艺为例，要想提高萃取的纯度，就要增加萃取的级数。或者反过来说也可以，只要能够不断地增加萃取的级数，就能够获得更高的纯度。

　　“而萃取级数的增加，就意味着设备投资的增加。我前两天向徐教授请教过，他表示，如果想得到纯度达到4个9的重稀土，也就是4N级的重稀土，萃取级数要达到100级以上。

　　“每一级都需要一套装置，100级就是100套装置，投资可能会高达上亿元。要投入这么多的资金，是需要决心和勇气的。”

　　郑立农评论道：“如果的确能够得到4N级的重稀土，上亿的投资也是值得的。稀土纯度从2N提升到4N，价格能够增长10倍。1个亿的投资，最多有两三年时间也就收回来了吧。”

　　高凡道：“问题在于，很多人不相信咱们能够量产4N级的重稀土，他们担心投入这么多的资金，最终生产出来的产品达不到预期的技术指标，卖不上价钱，前期投资就白费了。”

　　“这样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啊。”

　　“但如果我们因为担心失败，就不敢去尝试，那么我们就永远也无法进入世界前列，只能跟在别人背后亦步亦趋。”

　　“就中国目前的发展阶段而言，至少在大多数领域里，跟在别人背后亦步亦趋，可能是更明智的做法。”

　　“看来，您也认为只是在‘大多数领域’里应当这样做，在个别领域里是完全可以尝试一下的。”

　　郑立农笑了，他刚才的话，的确是留下了这么一个破绽，高凡居然就很敏锐地发现了。

　　要说起来，郑立农和高凡其实属于同一类人，那就是都有一股不信邪的精神。

　　二人的区别，在于郑立农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领导，说话做事需要瞻前顾后，不能率性而为。而高凡身份没那么敏感，加之年龄小，做事孟浪一些也能得到原谅。

　　当然，还有一个区别就是郑立农所不知道的，那就是高凡的穿越者身份。作为一名穿越者，高凡对于什么“西方发达国家”是颇为不屑的，这些国家现在还能得瑟一下，再过20年，就全变成咸鱼了。

　　进入新世纪之后，所有的西方国家几乎都没有什么创新。很多时候都是西方国家负责写PPT，中国负责把PPT变成实物。

　　从那样一个年代穿越过来的人，对西方能有几分敬畏之心呢？

　　“我的看法与您完全相同，我也认为在大多数领域，我们可以跟在西方国家后面，摸着他们的屁股过河。但对于少数我们有可能取得优势的领域，应当大胆出击，和国外先进企业争个高低上下。这样做，至少有三个好处。”

　　“哦，居然有三个好处，你说说看，是哪三个好处呢？”

　　“第一个好处，就是前沿技术意味着高利润。就像我们刚才说的4N级的稀土，价格比混合稀土高出几十倍。出口一吨高纯度稀土，比得上出口一百吨混合稀土。我们国家现在外汇极其短缺，这些前沿产品能够成为出口创汇的主力。”

　　“就像你搞的那个维生素C一样，据说现在已经是茂林省的出口创汇大户了。”

　　“维C项目的前期收入，还要用于偿还哈奇集团的贷款。等把贷款还完了，才能真正成为出口创汇大户。”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再说说第二点好处是什么。”

　　“第二点好处，就是前沿产品能够树立中国产品的整体品牌形象。中国不会永远都以低端产品出口国的形象存在，总有一天我们是要走向中端、高端的。我们需要让国际市场认识到，中国是相当强的技术实力的，我们能够做出世界一流的产品。这样，未来等我们的汽车、机床、掘进机大量出口的时候，国外用户才不会觉得惊讶。”

　　“嚯，好大的口气。等到咱们能够出口汽车，我恐怕都已经去见马克思了吧？”

　　“我可以跟您打个赌，绝对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好，我跟你赌了。那么，你说的第三点好处呢？”

　　“第三点好处，就是我们可以通过占据高端市场，获得在国际经贸合作中的话语权。您想想看，如果全世界的电子企业只能从中国手里买到稀土。一旦中国停止出口稀土，全世界的电子企业都要停产，甚至美国将无法制造导弹，那么我们在国际经贸舞台上将会有什么样的地位？”

　　听到这话，郑立农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想了想，问道：“高凡，对于你说的最后一点，你有没有什么更明确的思路。比如说，你认为哪些技术是能够产生这样的效果的。”

　　“稀土，还有光刻胶。”高凡道，“其实还可以有其他一些，但目前我认为有把握做到的，就是这两项。

　　“不过，稀土和光刻胶的情况又有所不同。垄断高纯度稀土，对于我们来说会更容易一些，毕竟原材料就在我们手上，我们不出口原材料，西方国家纵然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为无米之炊。

　　“至于光刻胶，那就是事在人为的事情了。我倒是有一个计划，不过需要枫林所积极配合，必要的时候可能还需要国家出手扶持。”

第426章 会引发日方的严重不满

　　郑立农想了想，摆摆手，说道：

　　“光刻胶的事情，先让枫林所那边去试一试。你刚才不是说事在人为吗，那就先看看他们能够做到什么程度。

　　“稀土的问题，中央领导是做过重要指示的。稀土具体该怎么搞，目前各方面的意见也不太统一，而且北方的轻稀土和南方重稀土，情况也不一样，不宜强求一致。

　　“不过，在所有的意见中，你的想法是最大胆的。这些想法如果拿到一些会议上去，恐怕是会被参会者批得狗血淋头的。”

　　“狂妄无知，不自量力，夜郎自大，好大喜功，不外乎是这些话吧？我是死猪不怕热水烫了。”高凡笑呵呵地说道。

　　“在体制内，这些评价还是很致命的。”郑立农道，“不过，我倒是有几分欣赏你的好大喜功和不自量力，所以你可以在我这里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高凡道：“首先，当然是先把我们自己的稀土冶炼厂建起来。茂林省的意思，是建一个普通的冶炼厂，能够把混合稀土提纯到99%就可以了，这样出口创汇的金额就能增长好几倍。

　　“我的意思，是一步到位，建立一家精炼厂，生产4N级的稀土，作为生产环节中的副产品，也可以生产一些99%纯度的产品。”

　　“投资怎么解决？”

　　“多管齐下吧。我想让茂林化肥公司出一部分，泽研所也出一部分，然后再联系泽山市和下属各县的地方政府集资。我初步的打算是凑出5000万，基本上就能够把生产线建起来了。初期哪怕做不出4N级的，能够做到3N级，收入也非常可观。然后就可以用赚来的钱继续投入了。”

　　“5000万太少了，滚动式投入也太被动了。你去做个详细的方案，我想办法再给你凑出5000万吧，有一个亿在手里，你如果不能建起一家世界一流的精炼厂，以后就别来找我了。”

　　“……”

　　“怎么，不服气？不对，你是担心化工部抢了你们的股份吧？”

　　郑立农稍一错愕，但明白了高凡的意思。高凡想搞这个精炼厂，一部分是出于公心，想振兴中国的稀土工业，另外则还有一份私心，那就是给他老爹高逸平创造政绩。

　　正因为此，他才会让茂林化肥公司来出资，而且听他那个意思，是想让化肥公司成为最大股东的。

　　郑立农声称可以帮他再弄到5000万，高凡高兴之余，难免不会不担心高逸平的风头被抢走了。

　　“你呀！”郑立农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了指高凡，说道，“我和你爸爸也接触过，觉得他并不像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啊，反而是你这个当儿子的，总是想帮你爸爸捞好处，这是为什么呢？”

　　“很简单啊，谁还不想当个官二代啊。”高凡嘻笑道。

　　“国家的投资，不会跟地方上争股权的。”郑立农给高凡吃了颗定心丸，“这笔钱是专款，专门用于培育我们自己的拳头产业的。只要能够把一个拳头产业培育起来，谁从中受益并不重要，反正肉烂在锅里嘛。”

　　“果然任何时候国家都是我们这些普通百姓的坚强后盾。”高凡说了句漂亮话。

　　“建起了厂子之后呢，你又打算怎么做？”郑立农没有忘记原来的话题，向高凡追问道。

　　“下一步就是要逐步减少混合稀土的出口。国家可以公开发布一个政策，规定每年把混合稀土的出口量减少20%，用五年时间完全停止混合稀土的出口。国外客商需要稀土，就直接买我们的精炼稀土好了。”

　　“完全停止混合稀土的出口？”郑立农有些犹豫，“这恐怕有点困难吧。这几年，日本从中国进口的稀土数量一直都在增长，钇会社、杉德合金等企业都传出了扩建生产线的消息。这个时候我们别说停止稀土出口，就算是减少稀土出口，都有可能会引发日方的严重不满。”

　　“不满就不满呗，关我们屁事？”高凡说了句脏。

　　郑立农没有在意高凡的措辞，而是叹了口气，说道：“小高，国家间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需要引进日本的技术，还要引进他们的先进装备。比如日本的精密机床，对于我们来说就是非常重要的。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果不在乎日方的要求，单方面减少稀土出口，双方的合作就会受到影响。届时，如果日方以这个理由停止向我们出售先进设备，受损失更大的就是我们了。”

　　高凡道：“但是，据我所知，日本对于我们提出的要求，也不是完全满足的。比如茂化机想从日本引进几台高精度机床，就遭到了日方的拒绝。”

　　郑立农道：“这是当然。我们虽说是与西方国家实现了关系正常化，但双方在意识形态上的矛盾还是存在的。西方国家有一个关于禁止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口敏感物资的协议，你有没有听说过？”

　　“您说的是《巴统协议》吧？”

　　“是的，就是这个，全称叫巴黎统筹委员会相关协议。协议中规定了不得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口军事装备、尖端技术产品和稀有物资，你刚才说的茂化机想引进的高精度机床，就属于尖端技术产品的范畴。不过，现在这个协议也有所松动，有些过去绝对不向我们销售的高技术产品，现在我们也可以买到了。”

　　“这不就对了吗？”高凡道，“既然西方国家可以找理由向我们禁运高技术装备，我们为什么不能找理由减少稀土出口呢？我们又不是说彻底不向西方出售稀土，我们只是出于环境保护的考虑，减少稀土的开采。

　　“还有，为了减少西方客商的麻烦，我们会把开采出来的稀土进行精炼之后再出口，这也是出于方便客户的考虑嘛。只要客户能够得到稀土，他们需要关心这些稀土是在哪个国家冶炼出来的吗？”

　　郑立农想了想，拿起铅笔在面前的便笺纸上写了几笔。他觉得高凡的说法是有可取之处的，只要再补充一些细节，未必就不能作为一项政策来使用。

　　暑假期间最多的时候存了近20章的稿子，结果到东北去旅游一趟，把存稿折腾干净了。现在努力再存稿吧……

第427章 扫地出门

　　“这件事，不要交给茂化去做。”

　　记录下与高凡谈话时获得的启发之后，郑立农放下铅笔，郑重其事地说道。

　　茂化，自然就是指茂林化肥公司了，也就是高逸平的地盘。

　　在此前，高凡曾经说过，他希望在茂林建立一家稀土精炼厂，让茂化投资并且成为最大股东。

　　高凡的想法，是认定稀土精炼厂能够有很大的盈利，属于一本万利的好项目。他把这个项目放到茂化名下，相当于为高逸平创造了政绩，这样高逸平就能够在茂化总经理的位置上坐得更稳当一些，不会在未来的体制改革中被别人抢走了位置。

　　但现在，郑立农却严肃地告诉高凡，不要让茂化去插手这件事情，这就让高凡有些不解了。

　　“为什么呢？”

　　不明白，就要问个明白。在郑立农面前，高凡用不着伪装。而且，郑立农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件事，很明显是没有打算瞒着他的。

　　郑立农指了一下高凡，说道：“这件事，你自己去办就行了，就用你那个沧化科贸的牌子。”

　　“您是担心树大招风？”高凡猜测道。

　　“树大招风只是一个方面。”郑立农道，“你的计划，会牵扯到一些比较敏感的国际关系问题。这样的事情如果由一家国有企业来做，很容易授人以口实。万一对方把正常的贸易问题上升到外交层面，我们就会比较被动。”

　　高凡点了点头，表示认可郑立农的观点。

　　友邦惊诧这种事情，在这个年代里并不稀奇。不是说这一代人天生就软弱，实在是因为国家太穷，很多方面又技不如人，所以不得不看别人的脸色。

　　比如说，这个年代中国的化肥工业还不够发达。据记载，1982年至1987年的6年间，中国从国外进口的尿素总计达到2400万吨，平均每年400万吨，相当于100家改造后的沧海化肥厂的产能。

　　如果在这个时候中国与西方国家发生严重的矛盾，西方国家中断向中国的尿素供应，那么中国国内的农业生产就会受到严重影响。这是直接关系到10亿人能不能吃饱饭的大问题，谁能无动于衷？

　　后世的人们说起“卡脖子”，指的是高性能计算芯片、航空发动机、某些罕见病的特效药等。这些领域的卡脖子，其实与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离得很远。因为卡脖子而导致科研、军工等方面受到的影响，要传导到日常生活中，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在20世纪80年代，中国面临的卡脖子项目是钢材、尿素等基础生产资料。这些产品一旦被封锁，百姓立即就能感受到压力，最起码，物价上涨一两倍是毫无悬念的。

　　在这种情况下，“维护良好的国际环境”，就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官员们必须始终牢记的工作指针。

　　高凡刚才向郑立农说起稀土精炼的设想，话里话外是打算要和国外厂商刺刀见红的。这样的事情，如果由茂化这样的国企来做，就容易引起非议，这就是“树大招风”的意思了。

　　“还有另外一点，就是你的计划是在险中求胜。以咱们一个发展中国家的技术力量，挑战欧美日等老牌发达国家的整个生产体系，其难度无法想象。要完成这项任务，需要执行者具有非常坚定的意志，这是茂化这样的企业所不具备的。”郑立农继续说道。

　　高凡问：“郑部长的意思，是觉得我爸爸缺乏坚定的意志吗？”

　　郑立农道：“你爸爸是不是有坚定的意志，我不敢确定。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你爸爸被撤换了呢？他的继任者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坚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