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9节
沧塘一中的位置是在县城的东边,而化肥厂则在更东边的郊区。一中的学生大多数都住在县城里,放学后往东边走的人不多,高凡载着徐丹回化肥厂,倒也不用担心被人看见说三道四。
“哎,小凡,我问你一件事。”
徐丹稳稳地坐在高凡的车后架上,随口与高凡聊着天。
其实,上中学以来,他们俩在一起聊天的机会并不多,上一次聊天还是两个月前的事。但徐丹丝毫没觉得与高凡有什么陌生感,随时都能找到聊天的话题。
“什么事?”高凡问。
“你是不是喜欢黄春燕啊?”
“不会吧,你听谁说的?”
“嘻嘻,我猜的。我听黄春燕说,是因为她想要一个笔袋,你才跟那个水南人打赌的,然后赢了他的笔袋。”
“这倒不是。我主要是正好看过一个颜色配方,碰到那个水南人,就教给他了,也算是助人为乐吧。笔袋是他主动拿出来感谢我的,见者有份,我连张伟都送了一个。”
“那你对黄春燕没意思?”
“没意思。”
“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意思就是没意思啊,我为什么非要对她有意思呢?”
“那你是不是喜欢肖佩?”
徐丹思维极度跳跃。她说的肖佩,也是班上一位成绩不错的女生,长得比黄春燕更漂亮,据说是班上许多男生的梦中女神。
高凡以手抚额:“我说丹丹,你这小脑袋里成天想的都是啥东西?我干嘛非得喜欢谁才行?”
“你不知道啊,现在好多女生都在议论你呢,大家都在猜你喜欢谁。”徐丹说。
高凡无语了。女孩子聊八卦,可真是不分年代的,他还以为只有后世那些00后才喜欢聊这种事情呢。
其实,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高考前的这段时间,大家的弦都绷得很紧,有时候就需要有一些东西来刺激一下脑子,以免崩溃。
相比之下,男生的情况还好一点。因为在九年制教育的年代里,高二的学生普遍只有十五六岁,这个岁数的男生还没到懂得这些事情的时候,偶尔口嗨几句也只是为了装成熟,其实啥都不懂。
女生就不同了。这个岁数的女生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心里有各种萌动的情愫,私底下议论点谁喜欢谁之类的话题是难免的。
过去的高凡,是不会出现在女生们的话题之中的,只有那些成绩好的男生,才容易受到女生的关注,而高凡无疑是没有存在感的。
但这些天,高凡先是拿了一个省化学竞赛的一等奖,把黄春燕、方瑞等人的风头都盖过去了。随后,又传说高凡帮水南的一家企业解决了一个什么复杂的技术问题,水南人专门跑来感谢他,还送了满满一袋子的笔袋,高凡给全班每人都分了一个。
这种笔袋,街上的小商店里要卖一块钱一个,高凡给全班人各分了一个,就相当于分出去六七十块钱,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几件事凑在一起,高凡的形象立马就由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女生们突然发现,这个过去被她们忽视的男生居然长得有几分帅气,尤其是那种成熟的气质,是班上其他男生所不具备的。大家过去怎么就不曾发现这个白马王子呢?
一时间,有关高凡的八卦就成了女生们课间热议的话题。大家发掘出种种蛛丝马迹,猜测高凡对班上的哪个女生最感兴趣。徐丹混在女生中,把这些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现在逮着个机会,还不得向高凡求证一下。
“我说丹丹,你可别跟着这帮人瞎混。还剩一个多月了,你注意精力,好好做点题,考个大专应该是没啥问题的。”高凡叮嘱道。
“知道了,老高。”徐丹老气横秋地回答道。小时候,高凡就喜欢在她面前装大人,她有时候挺喜欢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有时候又觉得烦。每次她受不了高凡的哼哼教导时,就会管高凡叫“老高”。这是高逸平还没当厂长之前,徐丹的父亲徐真新对他的称呼。
“对了,老高,你刚才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徐丹不好意思再聊那些敏感话题了,这才想起高凡刚才是专门在校门口等她的。照着二人的默契,这应当是高凡有事要找她办。
高凡说:“是有一件事情。我今天下午回家,觉得我爸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应该是工作上的事。你帮我打听一下,厂里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又让人家去当间谍。”徐丹嘟哝道。
类似这样的事情,高凡过去也曾托徐丹办过。徐真新是办公室主任,其实也就是高逸平的大管家。高逸平如果有什么事情,徐真新是肯定知道的。
高凡要打听厂里的事,不敢直接问高逸平,便会让徐丹去问徐真新。高凡也不知道徐丹有什么特殊本事,屡屡能够从徐真新那里探听到一些重要情报。
“这件事,别让你爸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高凡说。
徐丹说:“你就放心吧,我问我爸什么事情,他从来都不会问是为什么。不过,高凡,你问这些事情干什么,厂里的事,你也插不上手。如果是你爸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高凡笑笑,说道:“不是插不插手的事情,只是因为我爸刚刚受过伤,身体还没有恢复。我担心厂里有什么麻烦事,让他太辛苦了。”
“这倒是。”徐丹说,“你放心吧,我晚上就去问问我爸,明天一早就能给你一个准信。”
第47章 这完全就是浪费人才嘛
瑞章,省化工设计院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周晓芸正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吴主任,请喝水,你是到瑞章来出差的吗?”
周晓芸把一杯水放在客人面前,然后自己坐在客人对面,平静地问道。
这位客人,周晓芸是认识的,但远远算不上熟悉。此人是沧塘县计委的一名副主任,名叫吴亚威。此君年龄和周晓芸差不多,是省工学院毕业的工农兵大学生,一向喜欢以知识分子自居。
在他与周晓芸有限的几次接触中,他一直都表示只有周晓芸这样的人才与他有共同语言,沧塘县的其他人都见识短浅、俗不可耐。
坊间传说,吴亚威或许是对周晓芸有点意思,想蹬掉在农村插队时候娶的黄脸婆,与周晓芸比翼齐飞。
这样的传言,自然也会传到周晓芸的耳朵里,或者说,是有人故意把这话说给周晓芸听,其中未必没有探听周晓芸心意的成分。周晓芸听到这话的时候,只给了一个轻蔑的回复,说自己不敢高攀,更无意成为第三者。
因为工作关系,吴亚威到化肥厂的次数不少,涉及到化肥厂技术改造之类的问题,高逸平难免是要让周晓芸出面来汇报的,所以周晓芸也没法回避与吴亚威的接触。不过,吴亚威在周晓芸面前倒从来没有什么过头的言行,偶尔表示一些好感,也可以解释成“知识分子”之间的惺惺相惜,别人也说不上啥。
这一次,周晓芸被徐盈带回瑞章,在化工设计院进行铵改尿新方案的完善工作,不知吴亚威怎么就找到这来了。
“我到省里来办点事,听说你也在瑞章,这不,就抽空来看看你了。”吴亚威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吗?那就谢谢吴主任关心了。”
“瞧你说的,我就是觉得咱们俩意气相投,能谈得来。换成是其他人在这里,我是不会来的。”
“吴主任言重了。你是县里的领导,我不过是厂子里的一个小工程师,哪值得吴主任专门跑一趟来看望。”
“小周,你可不是什么小工程师。我听人说了,你提出了一个铵改尿的新方案,把化工部那么多专家的方案都给否定了。这样的成就,别说咱们沧塘县,就是整个茂林省,又有几个人做得出?”吴亚威夸张地说。
“吴主任听到的消息可能有误吧。”
周晓芸只觉得身上起了不少疙瘩,难受至极。但对方是在夸她,她也不便向对方说什么难听的话,只能表示否认。
“小周,你搞出这么大的发明,省里是不是会把你调到化工设计院来?”吴亚威问道。
周晓芸摇摇头:“我想不至于吧。化工设计院里的专家水平都很高的,我比不上他们。再说,我在沧塘呆惯了,也不想换环境。就算省里有这样的意思,我也不会接受的。”
吴亚威翘起一个大拇指,说道:“还是咱们小周的觉悟高,换成其他人,有个到省里工作的机会,还不拼命争取?不过,小周,说实在话,沧海化肥厂还是很对不起你的,听说你现在还只是一个工程师,什么职务都没有。”
“我觉得当个工程师挺好的呀。”周晓芸说。
吴亚威连连摇头:“这完全就是浪费人才嘛。现在中央提出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像小周你这么有水平的人,最起码也应当做一个总工程师,兼副厂长。你想想看,沧海化肥厂有谁能比你的水平更高?”
“吴主任折煞我了,我没这个水平。我这个人有恐高症,过去爬个罐子我都吓得要死,如果让我当总工程师,这么高的位置,我怕睡觉都睡不着了。”周晓芸淡淡地说,话里的拒绝味道已经很明显了。
吴亚威却像是没听懂,他继续说道:“高厂长用人,还是太保守了,照他这样搞下去,化肥厂怎么可能搞得好。如果换成我来当厂长,我肯定会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不拘一格地提拔重用有能力的同志……”
“吴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周晓芸敏感地打断了吴亚威的话,一双秀眼盯着吴亚威,目光中已经有了几分冷峻。
吴亚威装出意外的样子,说:“怎么,你还不知道?县里已经决定要把高厂长调走了,让他到地震局去当局长。县里找我谈了话,问我愿不愿意去接化肥厂这个烂摊子,你说我还能说什么?”
周晓芸的眉毛皱了起来,她说道:“我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县里为什么要把高厂长调走?化肥厂并不是什么烂摊子,县里这么多年都没有给化肥厂拨技改资金,化肥厂靠着这些十多年前的旧设备,能够维持生产,保证全县农业生产所需的化肥供应,全是因为高厂长管理有方。
“我这句话放在这里,如果换成别人来管理化肥厂,不出三个月,厂子就得黄了。”
“……”
吴亚威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刚刚在周晓芸面前得瑟,说县里要他去接化肥厂的摊子,结果周晓芸就放话说换个人来接,化肥厂三个月必定会黄,这不是当面打他的脸吗?
“小周,有些事情,你可能不了解。”
吴亚威硬着头皮说。他今天来找周晓芸,是想拉周晓芸来给自己当帮手,所以不敢得罪周晓芸。
他觊觎化肥厂厂长的位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在大学里学的那点东西写写报告还行,要管理一家企业,尤其是一家即将获得2000万以上技改资金的企业,那是万万不够的。
他要想当上化肥厂的厂长,并且在这个位置上做出一些成就,就离不开周晓芸的帮衬。他说要提拔周晓芸当总工程师,这话还真不是撒谎。
周晓芸过去没有被提拔起来,是因为她的出身有问题。这两年,国家的政策改变了,不再搞成分论的那一套,以周晓芸的能力,当化肥厂的总工没有任何问题。
“小周,我告诉你,高厂长的问题很严重,县里已经接到了很多举报信,举报他管理不当、任人唯亲,而且把厂里的技术据为己有,以此谋取私利……”吴亚威继续曝着黑料。
“胡说!”
周晓芸终于怒了,她一拍桌子,喝道:
“这是谁在胡说八道!”
第48章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啥
“这个也不全是胡说八道吧。”
吴亚威说。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在胡说八道,当周晓芸发出质问的时候,他原本想说这不是胡说八道,话到嘴边的时候,舌头突鲁了一下,不小心加了一个“全”字,也算是言为心声了。
“小周,我向你打听一下,你是不是向化工厅说过,你这次的铵改尿方案,有高厂长的儿子高凡一份功劳?”吴亚威问。
周晓芸说:“没错,我说过。高凡在这件事里并不只是有一份功劳,而是这个方案的主要思想,都是由他贡献的。”
“你看看,你看看。”吴亚威得意地说,“这就是高厂长以权谋私的证据了。”
“这怎么是以权谋私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嘛,这肯定是高厂长为了帮他儿子争取一个保送上大学的名额,逼着你把自己的贡献推到他儿子头上。”
“你胡说什么!”周晓芸怒道,“这个方案本来就是高凡提出来的,我一个字的假话都没说。”
吴亚威学着国外电影里的样子耸耸肩,说道:“小周,你这话,有谁会信啊。你是正牌的化工专业大学生,有十多年的工作经验。那个什么高凡,不过是个高中生。他给你提思路,你不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吗?”
“但这却是事实。”周晓芸说,“我也无法解释高凡为什么会有这些思路。不过,他在全省化学竞赛里拿了满分,全省总共也只有三个满分,而且另外两个都是瑞章的重点中学里的。高凡能够成为唯一一个来自于县中的满分考生,不就很能说明问题吗?”
“这也是因为你给他辅导的结果啊。”吴亚威说,“高逸平利用厂长的职权,让你去给他的孩子做辅导。对了,你不是还发明过一个丝网印的颜料配方吗……”
“什么丝网印的颜料配方?”周晓芸一愣,不知道吴亚威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她啥时候研究过丝网印了,又啥时候学过颜料配方啊?
吴亚威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把握的样子,说道:“小周,这件事你就别瞒我了,你是不是搞过这个方向的研究?”
“我都不知道你在说啥。”周晓芸说。
“高厂长的儿子把你开发的配方卖给了水南的一个社队企业,赚了1000块钱,这事你还不知道吧?”吴亚威问,同时盯着周晓芸的脸,想从中看出一些端倪。
颜料配方这件事,是高逸平向县里汇报的。
高凡向高逸平说,这个配方是他在书上看到的,但高逸平向县里汇报的时候,没敢这样说,而是说这是高凡根据书里看到的知识改进的。
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高逸平觉得高凡直接从书上抄一个配方给别人,就收1000元的劳务费,有些说不过去。如果要认真追究下来,说是诈骗也不为过。
如果是在书里的配方基础上做的改进,那么收钱就合理了,毕竟也算是发明创造不是?至于说人家的酬谢金额比较高,可以解释为水南人都有钱。要知道,高凡一开始只是用这个配方和对方换几个笔袋而已,对方是事后主动上门送钱的,不是高凡自己索要的,这就没啥毛病了。
配方换笔袋的事,有带队老师文小健可以作证,高逸平心里是有底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