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199节
高凡道：“我刚才看他的表情，觉得他是有这个打算的，当着我们的面，倒是说得大义凛然的。”
“那你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这可不是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而是地矿部那边让我带的话。”
“我明白了，这应该算是打草惊蛇吧。”
裴恒学点了点头。
搞一次联合执法打击稀土走私，其实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目的只是为了向国外稀土厂商显示国家征收资源税的决心。
抓几个参与走私的小矿主是无所谓的，但如果抓了收买矿主的外国客商，就有些麻烦了。国家现在的主要工作还是扩大对外开放，抓国外客商这种事情，对于国家的开放形象肯定是有损害的。
让高凡来报个信，相信如钟建钢这样的地方官员肯定会马上转告外国客商，让他们去避风头。然后执法组装作不知情，事情也就过去了。
“小高，你说咱们提高了稀土出口的价格，日本那些企业会减少稀土的购买吗？”裴恒学转而聊起了自己关心的事情。
高凡道：“从一般经济规律来说，一种东西的价格上升了，需求肯定会减少。不过，稀土这种东西是工业原料，价值高，在生产过程中的用量却很少，所以厂商对于价格的承受能力会相对较强。”
“我也觉得是这样。”裴恒学道，“现在我们的氧化钇报价是9万多美元，日本企业的报价是12万美元，很多客商还是宁可买日本企业的产品，这就说明他们对于价格是不敏感的。”
高凡道：“便宜的东西，大家肯定是会喜欢的。现在大家之所以接受日本企业的产品，说到底还是对我们不够了解，担心我们的产品性能和质量不稳定，此外还有一些对中国人的偏见。
“不过，我相信，他们在试用过我们的稀土产品之后，观念会慢慢改变的。然后从我们手上买稀土的就会多起来，日本那几家稀土企业的市场会被我们蚕食掉。
“这个过程，也许需要十年、二十年时间，裴所长需要有些耐心才好。”
裴恒学笑道：“没事，没事，我等得起。其实，我们现在的形势就非常不错了，有200多吨的订单，平均一吨按9万美元计算，就是2000多万美元，合7000万人民币。我们泽研所啥时候见过这么多钱啊。”
“裴所长可别忘了要还钱。咱们的初期投入是财政担保借给我们的，我们一有钱就得赶紧归还。”
“那是肯定的。”
“另外就是要继续加大科研投入，提高冶炼效率。”
“同志们的热情旺盛着呢。大家都说，过去没钱，想做事也做不成。现在科研经验能够保障了，福利也好了，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呢。”
“泽研所真不愧是一个有光荣传统的战斗集体。”高凡翘起大拇指夸奖了一句。
裴恒学面有得意之色：“那是当然。泽研所建所的时候，也是半军事化管理的，我们这些人当年都是带着一颗红心跑到这山沟沟里来的。”
中国官方在稀土产区开展联合执法，打击稀土走私的消息，迅速被传回了日本。正如高凡预想的那样，这个消息向日本的几家稀土冶炼企业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那就是中国政府对于保护资源的态度是非常坚决的。
“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中国自己建设了一家稀土精炼厂，能够生产4N级的稀土氧化物。他们因此而了解了稀土冶炼行业的利润情况。这一次征收特别资源税，就是要瓜分我们的利润。”
日本钇会社的小会议室里，销售总监小野健二向众人介绍着来自于中国的消息。
“中国人实在是太精明了。”高管西田久夫嘟囔道。
“我倒不这样看。”另一位名叫片山和正的高管笑着反驳道，“我觉得他们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稀土出口的价格太低了，实在是过于迟钝了。”
“那仅仅是一些山上的土而已，能够卖出一万美元一吨的价格，足够中国人高兴了。”
“是啊，他们的人均收入还不到200美元呢，一吨土就能够卖出一万美元，他们应当是很知足的。”
“所以，我们有没有可能迫使他们把价格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上呢？”
“这需要问小野君吧。”
众人愉快地聊了几句，便又把话头转向了小野健二，等着他发言。
“要让中国政府放弃特别资源税，仅凭我们会社的力量，恐怕是做不到的。这件事还得看通产省是不是愿意帮助我们。”小野健二说着，把目光投向了总裁佐藤洋。
佐藤洋轻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和通产省的官员通过电话了，他们表示爱莫能助。他们已经向中国官方表示了对此事的关切，但中国官方称这只是出于环境保护方面的考量，而且对于国内国外的企业是一视同仁的。
“目前中国和美国之间正在开展几项深入的合作，美国人不愿意帮助我们，而我们也就找不到对付中国的有效武器了。”
“美国人现在恐怕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和中国联起手来，打压日本。”西田久正大声地说道，“刚刚发生的东芝事件就是一个证明。”
“日美关系问题不是今天的重点，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佐藤洋皱着眉头，打断了西田久正的抱怨。
时下正值日本经济发展到巅峰的时刻，美日贸易逆差屡创新高，财大气粗的日本人放出豪言，声称能够买下整个纽约。
在美国国内，反日情绪不断发展，政客们在公共场合打砸焚烧日本商品，以显示反日的鹰派形象。高层也在思考如何打压日本的嚣张气焰，顺便剪一拨羊毛。
在这种情况下，日本通产省轻易也不敢挑起对中国的贸易摩擦，以免四面树敌。稀土原矿价格的问题，在日本的经济大局中并没有什么地位，钇会社想借助政府的力量向中国施压，迫使中国放弃对稀土的特别资源税，难度是很大的。
求人不如求己，这就是佐藤洋给这次会议定的基调。
第472章 如果我们放出风去
听到总裁发了话，众人也就把注意力从键政转回到了现实。片山和正发言道：
“或许，我们可以联合杉德合金、信长化学共同抵制中国的高价稀土。我们可以发一个声明，表示如果中国当局不取消不恰当的特别资源税，我们就将停止从中国进口稀土。
“要知道，中国是一个硬通货严重短缺的国家。他们经常不惜大幅度降价来吸引外国客商进口他们的商品，以换取硬通货。稀土出口每年为中国带来的硬通货高达200亿日元，我想中国政府是不会放弃这部分硬通货收入的。”
西田久夫抬杠道：“可是，如果他们坚持征收资源税，他们获得的硬通货就能够达到600亿日元，因为我们根本不可能停止从中国进口稀土。”
“中国人并不知道这一点。”片山和正争辩道。
西田久夫道：“他们拥有全世界最多的稀土专家，怎么可能不了解全世界的稀土分布？重稀土目前只有中国南方能够出产，这一点全世界的稀土专家都知道，中国人更加知道。”
片山和正道：“但他们并不了解我们的需求啊。如果我们放出风去，说我们已经找到了替代重稀土的技术，他们肯定会担心的。这就像石油危机的时候西方国家威胁说要用煤炭代替石油一样，欧佩克因此就不敢过分地使用石油武器了。”
“要瞒过中国人，可不是光靠放出一些风声就足够的。片山君，你能找到一些足以证明存在替代技术的证据吗？”佐藤洋插话道。
片山和正道：“嗨！总裁阁下，我的确关注过一些旨在替代重稀土的新技术，比如东京工业大学最近发布了一项新成果，用氧化镁和二氧化铈替代氧化钇作为特种陶瓷中的微量，效果与氧化钇相差无几。”
铈也是一种稀土元素，但属于轻稀土，全球的探明储量非常大。而钇则是重稀土，目前主要来自于中国南方的重稀土产区。如果的确能够在某些应用领域用二氧化铈替代氧化钇，无疑是对重稀土需求的一种打击。
“这项研究我知道，不过，据说使用二氧化铈作为微量的特种陶瓷，在高温条件下的表现不如使用氧化钇的产品，而特种陶瓷材料往往正是应用于高温环境的，比如使用氧化锆作为主材的陶瓷车刀，其工作温度可以达到800度以上。”西田久夫说道。
这个年代里，日本企业里的高管多数是搞技术出身的，谈起技术问题并不外行。再过些年，高管的来源就主要是营销专家或者财务专家了，那就是人们所鄙视的那类“文科生”，他们是理解不了啥叫陶瓷微量的。
佐藤洋想了想，把头转向小野健二，问道：“小野君，你们销售部门能不能设法向中国官方传递一下这方面的信息，警告他们如果不放弃征收高额资源税的做法，日本企业将全面启动对重稀土的替代战略。”
“我会尽力去办的。在此过程中，我需要片山君和西田君的大力协助。”小野健二答道，同时向片山和正和西田久夫各鞠了一个躬，对方自然也是鞠躬还礼。
“另一方面，我们还需要动员中国国内的经济学者去向政府游说，说明自由贸易政策的必要性。中国政府目前正在加大他们的开放力度，自由派学者在政府中的话语权是非常大的。”佐藤洋说道。
小野健二道：“总裁阁下，我们是不是可以暂时地减少一些稀土原矿的进口，让中国稀土产区的地方政府感受到一些威胁？这样也便于配合我们关于替代稀土的声明。”
佐藤洋看向西田久夫，问道：“西田君，我们的稀土库存还有多少？”
西田久夫道：“仅就重稀土库存而言，有超过400吨。”
“这只够我们6个月的消耗量。”片山和正提醒道。
“我们并不是完全停止稀土进口，只是减少一部分。”佐藤洋道，“暂时先削减50%的进口量吧，这样我们至少可以维持一年的生产。我想，中国官方是没有耐心和我们耗下去的。”
“这件事是不是也要通知杉德合金和信长化学等几家企业？”小野健二问。
“当然。”佐藤洋道，“我会让人去安排，近日约几家企业的董事长见一次面，商定采取共同行动的策略。只有我们一家向中国政府施压是不够的，只有把全体日本稀土企业的力量集中起来，才能让对方感觉到压力。”
这次会后的几天内，日本最大的几家稀土冶炼企业的总裁进行了一次闭门磋商，随后便向媒体发布了一份共同公告，声称中国政府凭借在重稀土矿藏上的垄断地位，不顾国际通行的贸易规则，悍然提高稀土出口价格，严重损害了国际贸易秩序以及广大稀土用户的感情。
公告表示，为了对抗中国政府的行径，日本稀土厂商决定投资1000亿日元推进稀土替代技术的研发，即日起向全球研究单位发起技术招标。与此同时，稀土厂商还将暂时减少50%的稀土进口，并同步削减稀土氧化物的产量，促使稀土用户谋求更多的替代品。
日本媒体跟风起哄，纷纷以《诸会社联手向稀土垄断宣战》、《资源不能成为套在日本颈上的绞索》、《日本可以说不》等标题，刊发了长篇通讯和社评，一时间引发议论纷纷。
面对媒体和社会公众的质疑，日本通产省的官员也不得不站出来表示，会向中国政府交涉此事，日本的产业发展绝对不能受到资源出口国的要挟。
一衣带水的对岸突然鼓噪起来，这股风很快就吹到了中国国内。无数个“有关部门”都关注到了这个事件，并紧急评估此事对本部门工作的影响。
外贸部无疑是受到风浪冲击最大的。莫名其妙的外贸部官员进行多方打听，想了解此事的来龙去脉。最后，好几条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茂林省沧海化工集团公司董事长，高凡。
第473章 毕竟也没见过不是
“你就是高董事长？”
“如果你问的高董事长是指高凡的话，我就是。”
“你说你就是高凡。”
“是的，我就是你们要找的沧海化工公司董事长高凡。”
“你们那个公司叫沧什么工？”
“……”
高凡与外贸部某处处长罗慎荣的见面，是从一番鸡对鸭讲的身份确认开始的。
罗慎荣找人了解稀土出口的事情，最终打听到了高凡这样一个名字。据知情人介绍，高凡参与了由地矿部、化工部共同组织的南方重稀土开发治理工作，其所在的沧海化工公司出资与茂林泽研所合作成立了泽山稀土精炼厂，成为目前国内高纯度重稀土出口的主力企业。
此外，去年年底，高凡还代表半导体材料出口公司参加了亚特兰大国际电子展会，在那次展会上，中国展团参展的高纯度稀土和光刻胶两项产品均取得了不俗的销售成绩。
罗慎荣得到的另外一个信息，就是高凡此人非常年轻。
是的，知情人的说法是：非常非常年轻。
难道只有30多岁？
这是罗慎荣对于“非常非常年轻”这个表述的理解。
能够筹资1亿元建立一家稀土精炼厂的公司，应当是有一定规模的，可能是化工部或者地矿部的直属企业。这种部属企业的董事长，怎么也得是正厅级甚至副部级吧？
时下讲究干部队伍年轻化，40岁在企业里担任正厅级的董事长，是完全可能的，也够得上“非常年轻”这样一个评价了。
如果是“非常非常年轻”，那么就应当是35岁上下吧？
可是眼前这位，怎么看也不像有30岁的样子啊。
“你们这家沧海化工，是化工部还是哪个部的部属企业吗？”
在半信半疑地请高凡在办公室沙发上坐下之后，罗慎荣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困惑自己的问题。
“我们是一家民营股份制企业，前身是沧海化肥厂的劳动服务公司。”高凡答道。
“劳动服务公司……”罗慎荣咧了咧嘴，“那你们那个沧海化肥厂……，咦，你等等，我想起来了，茂林省有一家生产维生素C的合资企业，好像就叫沧什么贸的，是不是和你们有关系？”
“沧化维生素厂，现在是我们子公司的一个分厂。”高凡骄傲地说道。
“我想起来了。”罗慎荣有些精神恍惚，“我记得当时茂林省外贸厅报上来的资料里说过，这家企业的负责人是一位辍学回乡创业的大学生，应该就是指你吧？”
沧化维生素厂出口维C的事情，在两年前是一件挺大的事。为了阻止沧化公司向国际市场销售更多的廉价维C，德国劳氏集团与中国方面签署了一个协议，承诺向中国提供仿制几种新药的许可证，让中国节约了一大笔进口药品的外汇支出。
外贸部作为主管外贸工作的部门，对于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会给予关注的。罗慎荣不是分管这项工作的，但也从同事那里听说了此事，还捎带着知道了茂林有个叫沧什么的公司，公司里有一位大学生经理。
“我就是那位回乡创业的大学生。不过并不是辍学。前不久，我已经获得了保送我们本系研究生的资格。”高凡纠正着罗慎荣的措辞，心里好生无奈。
好端端的一件事，怎就传成这样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