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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扬帆 第234节

  “怎么会无权干涉呢?难道这些加班费不是从项目收入里支出的吗?这些钱应当是由设计院统一支配的,他们有什么权力擅自决定?”

  “老范,你弄错了。我们和海科公司签约的时候,规定工程师的加班费是从海科公司的分成里支付的,不纳入项目成本。”

  “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

  “那他们图什么?”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狄苏成说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声长叹。他想起当初自己看到协议中有这个条款的时候,也是很不理解的,觉得海科公司是吃了亏。

  现在回头再想,人家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要这样做了,这哪里是设计院给对方刨的坑,分明就是对方给设计院刨了坑好不好。

  至于对方愿意自掏腰包补贴工程师的目的,他也隐约地想明白了。自家的工程师是什么德行,他还能不了解吗?如果对方没有一点激励政策,工程师们绝对是会磨洋工的。

  对方是想把事情做成的,那么自掏腰包去搞激励是合情合理的。人家出的只是一些小钱,而工程师们夜以继日替他们干活,给他们赚的却是大钱。

  人家对设计院里那点事摸得很清楚,知道设计院肯定不能接受给工程师发津贴的事情,于是直接在协议里把这个权力揽到自己名下了,让你想干涉都找不着由头。

  这些资本家,算计得精明着呢。

  这些话,狄苏成也没法向范国良说。以往,院里想采取同样的激励政策,遭遇的最大阻力就是范国良这些人。

  这些人岁数大了,肯定不能像中青年工程师那样玩命干活。院里如果按工作量发奖金,这些元老是拿不到的,于是他们就不爽了,就要向院里提意见。

  其实,元老们还真的不差那点钱,他们主要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你们重奖中青年工程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嫌我们干不了活,要用这样的方式来羞辱我们?

  元老们的话语权很大,急了眼是敢去中央告状的,院领导也只能妥协。但现在是人家私人公司给年轻工程师发钱,与院里无关,你还能说啥?

  “苏成,不管这钱是由谁出的,我觉得此风不可长。院里应当向那个什么公司提出交涉,制止他们这种行为。还有,院里应当要求那些领取了高额补助的工程师,限时把违规收入上交财务,否则将给予纪律处分。”范国良严肃地说道。

  狄苏成苦笑道:“老范,你这就是强人所难了。现在不比过去了,中央提出要依法治国,设计院也要做到依法治院。人家公司给工程师发的补助,我们有什么理由让他们上交给财务?院规里面没有这样的规定啊。”

  “哼,啥没有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你们院领导做不到,我就到部里去,让部里来解决这个问题!”范国良怒气冲冲地说道。

第558章 上嘴皮一碰下嘴皮

  化工部很快就收到了一大批举报和投诉,其中有实名的,也有匿名的,矛头直指化工设计院,声称院领导与外来公司里应外合,给心腹手下发高额补贴,严重败坏了设计院的风气。

  据举报者称,院领导任人唯亲,被派往海科公司参与课题研究的工程师,都是领导器重的人,领导安排他们去参与课题,其实就是变相地为他们谋福利,牺牲了全院其他职工的利益。

  因为告状者人数众多,而且其中还有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专家,部领导高度重视,派出了一个调查组前往设计院,了解事情的原委。

  经过一星期的走访,调查组向部领导提交了调查结论:

  首先,高额补贴一事属实,但与设计院领导层无关,完全是海科公司的公司行为。被派往海科公司参加研究工作的人员非但不是院领导的亲信,相反,还是以往在设计院最不受重视的群体,在此前大家都认为他们是被发配到海科公司去的。

  也就是说,在这件事情中,并不存在院领导搞不正之风的问题。

  其次,海科公司声称自己支付的补贴完全物有所值,因为参加研究工作的工程师们工作非常努力,据海科公司评估,这些工程师每人完成的工作量相当于设计院其他人在同时间段内完成工作量的三倍以上。

  第三,设计院中虽然有一部分职工对此事表示强烈不满,但大多数职工是持支持态度的,他们纷纷表示希望能够有机会参与海科公司的项目。

  “喵的,亏这些人还有脸闹!”

  一位部领导听完汇报之后,拍了桌子:

  “上次交给他们的一个任务,他们足足拖了两年才完成。如果他们能够拿出这十几个工程师给海科公司做研究时候的劲头,最多有半年时间就完成了。海科模式不但不是败坏风气,反而还是树立了一种力争上游的正确风气,值得大力推广。”

  领导定了调,各种鼓噪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人心是杆秤,即便有一小部分人能够昧着良心说这件事不公平,大多数的职工还是讲道理的,知道人家公司的做法是对的,反而是设计院这些年一味吃大锅饭坏了风气。

  此时,海科公司又为设计院揽来了新的业务,是某地一个大型化工项目的装置设计。这一回,不等院领导发话,一干工程师便围过来自告奋勇要报名参加了,让狄苏成这样的老领导感慨万千,回忆说30年前设计某某项目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盛况。

  连续几个项目相继启动之后,海科公司与设计院进行了一次收益分配,设计院一次性地拿到了60万元的创收款,财务状况顿时好转。

  院里给所有人发了一次奖金,安抚了一下那些还没有机会参与海科公司项目的职工,各种非议也就消停下去了。

  大家都知道,在这个时候对海科公司唧唧歪歪,相当于动了全院职工的奶酪,是容易犯众怒的。

  在化工设计院因为引入了一条鲶鱼而变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高凡策划的另一条鲶鱼却是趴在岸边上奄奄一息了。

  新成立的第四维度文化传播公司里,袁小艳正在对高凡大倒苦水:

  “高总啊,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我就扔掉了体制内的金饭碗,跑出来办了这么一个破杂志,还要承担起你老人家提出的弘扬民族自信心的重任。现在公司也已经注册了,刊号也已经拿到了,你就撒手不管了?”

  “什么叫撒手不管了呀。”高凡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笑呵呵地说道,“我这是充分尊重你们的独立思考,不用资本的力量干涉你们的创作自由,这不就是你们文化人孜孜以求的吗?”

  “你这叫不涉创作自由吗?我这个刊物还没成立,你就限定了我们的方向,必须为你们这些民族工业党唱赞歌,我们这是戴着镣铐跳舞好吧。”

  “说得有哪家媒体不是戴着镣铐跳舞似的。BBC、CNN、FOX,你去问问他们的主编,他们敢不敢对他们的金主说个不字?”

  袁小艳无语。

  在她所处的圈子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坚信西方媒体是绝对自由的,想骂谁就骂谁,连尼克松都能给掀翻了。她自己一度也是相信这一点的,并且成天长吁短叹,说中国的媒体不自由。

  后来,高凡引导她看了一些国外的资料,并给她做了讲解。她惊异地发现,那些自诩自由的西方媒体其实都是有派别的,它们的确是经常骂人,但它们骂谁不骂谁,并不是源于媒体人的新闻道德,而是服务于各自金主的政治或者经济利益。

  读书的时候,袁小艳曾经接受过一种观念,说一个有良知的记者应当是“对事不对人”,永远只是报道事实,而不卷入人事纷争。反观西方媒体,恰恰是对人不对事,自己党派做的事情,他们便大吹法螺,对方党派的事情,他们则吹毛求疵。

  从表面上看,他们的记者似乎是什么话都敢说。但她用高凡提供的视角去分析之后,便惊异地发现,面对同一件事,不同媒体的记者观点泾渭分明,以至于她只要一看正文就能够猜出这是哪家媒体的报道,绝对不会有差错。

  此前她看不出这些,只是因为她是一个中国人,没有身处西方的社会环境,不了解西方的政治派别。简单说,就是距离产生美。

  到了这一步,新闻自由四个字在袁小艳看来就是红果果的讽刺了,各为其主而已,装什么装啊!

  “好吧,你高总是我们四维周刊的金主,小女子是为你服务的。但是现在刊物办起来了,你老人家总得提供一点指导吧?”

  “提供什么指导?”

  “内容啊。我原来帮你们写公关宣传稿的时候,觉得有了一个方向,要写篇稿子出来没什么难度。可是现在办刊物才知道,每周都要凑够这么多版面,实在是太难了。我总不能每一期都为你们沧海化工唱赞歌吧,那岂不是成了你们的厂报?”

  “你还可以为兴龙涂料唱赞歌啊,你敏敏姐不会吝惜润笔费的。”

  高凡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

第559章 谁有科学传统

  玩笑归玩笑,袁小艳的难处是客观存在的,也是高凡始料未及的。

  高凡让袁小艳做的事情,是对冲从眼下到新世纪前十年的各种逆向思潮,宣传民族自信,以鼓舞民族企业的信心,同时也引导消费者形成正确的消费观念,避免向外国品牌交纳智商税。

  高凡以自己在后世的经验,觉得要达到这样的目的是非常容易的,毕竟能够证明中国强大的例子俯拾皆是,只需要展示出来给大家看就够了。

  但听袁小艳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超前了。1992年的中国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炫耀的成就,几乎在所有的领域里都是远远落后于西方的。在这种时候你要谈树立民族自信,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或许,我们可以从古代历史说起吧?”高凡有些不确定地说。

  袁小艳摇摇头,道:“关于这个问题,我和一些同行讨论过。他们说,中国的古代历史并没有什么值得吹嘘的,人家西方古代比我们先进得多。你看古希腊的帕拉图、亚里斯多德、阿基米德这些人,他们写科学著作的时候,咱们还在讲四书五经呢。”

  “等等,帕拉图和西方有毛关系?”高凡想起后世的一些说法,反驳道,“古希腊是古希腊,现代西方是现代西方。西方人直到14世纪才知道有古希腊这回事,在这之前他们经历了长达1000年的中世纪,其愚昧程度比我们商朝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这个说法……”袁小艳吸着凉气,有些无法接受高凡的说法。

  好歹也是北大毕业,袁小艳对于欧洲的历史还是有所涉猎的,知道高凡的说法是有道理的。且不说古希腊的文明有多少是有据可查的,最起码的一点,那就是古希腊文明与现代西方文明之间并不存在什么直接的传承关系。

  作为现代西方国家代表的英法德意等国,在罗马帝国时期只是北方蛮族而已,真谈不上有什么文化。罗马帝国灭亡后,这些国家也并没有继承罗马帝国的衣钵,而是长期处于蒙昧状态,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才从阿拉伯人那里获得了据称是来自于古希腊的典籍。

  这就有点像一个世代放牧、大字不识的文盲,某天挖了一个古坟,从里面挖出一本《论语》,难道他就可以自称是孔子传人了?

  “我看到有些专家说,西方有几千年的科学传统,而中国历史上从来都没有科学传统,所以中国人如果要想掌握现代科学,必须和自己的文化传统决裂。你觉得,该怎么回答这种观点?”袁小艳问道。

  高凡笑道:“你就跟他们说,中国人写《九章算术》的时候,英法德意这些国家的先人们还在放马呢,你觉得谁有科学传统?”

  “可是,我如果这样说的话,会被人打死的。”

  “不会吧,你们不是文化人吗,文化人难道不该是以理服人的吗?”

  “你这是歪理好吧!”

  “你就要用你的杂志告诉他们,关于西方有科学传统的说法,才是歪理。我们承认近代西方的确是取得了科学上的重大突破,但这和什么科学传统没一毛钱关系。

  “啥叫传统,传统就是一代一代都用这样的方法进行学习和研究,每一代都站在前一代的肩膀上。你中间中断了1000年,然后从别人那里弄到一本秘笈,这能叫传统?”

  “那么,你觉得这些人为什么要说中国没有科学传统呢?”

  “很简单啊,那就是让中国人认为自己是落后民族,没有资格和高贵的西方国家分庭抗礼,只有永远当西方的附庸才是唯一出路。”

  “你说得也太……”

  袁小艳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说才好了。她认真想了一下自己与朋友们聊这个问题时候的场景,似乎最后的结论的确是西方人更优秀,中国不可能超越西方。

  “我想了一下,我们这份刊物,大致应当做这样几件事。”

  高凡的确是想了一下,然后先竖起一个手指头,对袁小艳说道:

  “第一件事,是要否定现在流行的西方史观,建立一套我们的历史观。就像我们刚才讨论的,西方并不存在什么玄之又玄的科学传统。所谓科学传统,不过是一些文科腐儒脑补出来的东西罢了。

  “把古希腊算在西方的历史上,是西方史观玩的一个障眼法。你想,如果把古希腊从西方历史上剥离掉,那些声称西方有什么科学传统的说法,还能站得住脚吗?”

  袁小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认真地把高凡说的这一条记在了本子上。刚才那会,她已经明白高凡的分析逻辑了,而且也认为这个逻辑是能够站得住脚的,下一步要考虑的只是如何让自己的读者也接受这样的观点。

  高凡的想法是对的,如果切断现代西方与古希腊的关联,则西方的科学史最多只能算到17世纪,这在人类历史上是很短的一瞬。西方能够在经历1000年的中世纪黑暗之后点亮科技树,凭什么说今天的中国就无法掌握现代科技呢?

  至于高凡习惯性地歧视文科生,袁小艳已经习惯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见袁小艳记录得差不多了,高凡竖起了第二个手指头,接着说道:“第二件事,是要破除有关现代西方世界的神话,比如西方人是讲契约精神的、西方国家是公平交易的、西方的媒体是不撒谎的。总之一句话,就是打破滤镜,还原西方的真相。”

  袁小艳点头道:“这一条,我已经安排人在准备材料了。按照你过去的提示,我让人在全面地检索西方国家政治、经济和社会方面的文献,找到了很多西方学者写的分析文章。其实,西方的有识之士一直都在揭露西方的伪善,反而是咱们自己的学者总在粉饰西方。

  “我有时候觉得挺奇怪的,有些中国的学者自称是在西方国家留学多年,或者做过很多年访问学者的,为什么他们就注意不到这些西方的负面现象呢?”

第560章 教授啥时候有节操了

  袁小艳是从自己的经历中产生出这个疑问的。

  在高凡的提示下,她看了一些西方的新闻学文献,看到有西方的新闻从业者自己披露各种行业黑幕,还有一些学者也在尖锐地批评西方媒体的各种虚伪作为。

  她原本并不是学新闻专业的,而且作为一名本科毕业生,接触国外文献也比较少,看到这些内容时觉得挺新鲜的,思想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随即,她就产生了一个疑问,自己没有看过这样的文献,并不奇怪。难道国内那么多新闻系的教授也没有看到过吗?为什么那些教授说起西方新闻业的时候满满地都是崇拜,从来也没有说过这些不堪的现象呢?

  听到袁小艳的问题,高凡冷笑道:“这些学者哪是注意不到啊,只是选择性地隐瞒罢了。他们要在国内装腔作势,必须要挟洋自重。如果揭露了西方的伪善,他们还怎么装‘国际化学者’的范儿?

  “你想想看,刘姥姥从大观园回来,是向自己的邻居吹嘘大观园如何金碧辉煌,还是实话实说地讲大观园里有各种丑陋?”

  这个比喻把袁小艳给说乐了。她点点头,接受了高凡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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