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35节

　　高凡于是竖起第三个手指头，说道：“第三条，要宣传一种观念，那就是今天的世界依然是丛林法则盛行的世界，落后就要挨打。我们必须要保持一套独立自主的产业体系，否则就必然要遭受列强的讹诈。”

　　“这就是为你们实业界鼓与呼的意思了。”

　　“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国不需要搞什么独立的产业体系，只要融入国际产业体系就可以了。我们要让更多的人意识到，一个国家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上。如果寄希望于融入别人的体系，一旦别人不和你玩了，你该如何自处？”

　　袁小艳又记录了一笔，然后苦着脸道：“高总，你这些要求说着简单，但要落实下来有多大的难度你知道吗？就比如说检索国外文献的事情，我公司里招来的几个编辑这一个多月时间都在干这件事，大家熬得眼睛都变成熊猫眼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用这种方法给编辑们洗脑。”高凡揭露道。

　　袁小艳笑道：“不愧是万恶的资本家，我这个高级打工妹的那么一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高总。不过，我是说实在的事情，就你列出来的这三个主题，现在真的很难组到稿件。这完全是颠覆认知的事情，我如果不是被你洗了几年脑，根本就不会相信你这些观点的。”

　　“万事开头难吧。”高凡道，“过去这些年，大家都习惯于唯西方马首是从，西方人说什么，我们就相信什么。当然，还有一批精神西方学者也在替西方吹嘘，所以就形成了现在这样一种社会认知。

　　“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启发人们去怀疑这样的认知。一开始可能很难，但一旦这颗怀疑的种子开始发芽，大家用不着你刻意引导，也会认识到西方的种种问题，那时候你再组稿就容易了。”

　　“可是现在怎么办？”袁小艳不依不饶地问。

　　高凡说的前景，她有三分相信。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例子。几年前，高凡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现在她见到别人说西方如何如何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反驳一番。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高凡道，“就像我当初雇你写文章一样，你也拿着钱到学校里去找人。我告诉你，现在国家财政紧张，高校和科研机构的经费都非常紧张，大学教授现在也是过得苦哈哈的。

　　“你到那些重点大学去找个新闻学的教授，拍一万块钱在他面前，保准你让他写什么内容他都能写出来。”

　　袁小艳叹气道：“高总，你能不能不要总说这种有辱斯文的话？教授也是有节操的。”

　　“不会吧，教授啥时候有节操了？”

　　“就不兴人家有那么一点点？”

　　“也对，如果他们没节操，那么怎么出卖节操呢？”

　　袁小艳败了，高凡说得太有道理了。

　　节操不就是用来出卖的吗？

　　这些年，袁小艳接触过许多大学教授。这其中，的确有相当一些人是能够做到安贫乐道的，袁小艳并不认为自己能够用钱引诱他们放弃自己的学术观点，以迎合资本的需要。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那种热衷于投机钻营的学者也是比比皆是的。这些人从来都没有什么固定的学术观点。他们擅长于见风使舵，今天说一个东西是白的，明天看风向变了，立马就能说这个东西是黑的。

　　袁小艳有充分的把握，如果拿着一万元钱去找这些人，让他们写一些符合高凡要求的稿件，他们是肯定不会拒绝的。

　　能够成为知名教授的人，文笔都是非常不错的，写出来的稿子肯定能够达到杂志的要求。

　　至于说稿子里的观点，他们自己都不相信，Who_cares！

　　“如果要主动去组稿的话，成本方面估计会比较大。大学教授们的节操虽然不多，但开价可不低哦。”袁小艳提醒道。

　　“这些钱是值得花的。经费方面，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再拨100万过来。”

　　高凡牛烘烘地说道，换来了袁小艳一个鄙夷的眼神。

　　沧海化工现在的几个项目都是很壮实的现金牛，高凡的确不差钱。

　　袁小艳说的所谓中国人没有科学传统之类的段子，让他很是不爽。前一世的他就曾听过这样的说法，那时候中国每年发表的高水平科技论文已经稳居世界第一了，但仍然有一帮人在喋喋不休地说什么科学传统、文化基因啥的，把好端端的科学研究愣是说成了玄学。

　　什么中国人没有科学传统，这不就是把“东亚病夫”的牌子改成了“东亚弱智”吗，这也能忍？

　　花一些钱去批驳这种无稽之谈，对于高凡来说是心甘情愿的事情。

　　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第561章 与咸鱼有啥区别

　　府东大学历史系副教授邹国洪最近很烦躁。

　　妻子说人家家里已经开始买21寸平面直角带遥控的电视机了，自己家里还在看十年前买的14寸彩电，走出去都没面子。

　　妻子的意思，他很明白。学校里的收入比上有余，比下不足，他的收入加上妻子的收入，能够让他们这个三口之家在省城过得衣食无忧，但要想有啥奢侈消费，就万万办不到了。

　　妻子是纺织厂的一个女工，当初经人介绍嫁给他的时候，周围的女伴们都羡慕得眼红，她也非常享受那种被人称为教授夫人的感觉。尽管当时他还只是一个讲师，不过社会上的人并不清楚这些职称关系，见着你在大学里工作，就称你一句教授。

　　在世人眼中，大学教授都是有着极高社会地位的人，想必也是收入颇丰的。

　　当然，这只是大家过去的看法，这些年大家慢慢就了解到了，其实大学教授的收入并不高，有些“有油水”的政府机关，或者少数效益特别好的企业，里面的干部或者职工收入都比大学教授要高。

　　妻子所在的厂子已经被原来的厂长承包了，效益没有什么起色，但厂长个人的收入增长了许多倍。厂长夫人，其实原来也是纺织女工之一，现在穿金戴银，没事就在昔日的女伴们面前得瑟。

　　女工们面上对厂长夫人百般恭维，私底下难免要骂几句。骂完了，觉得不解恨，于是又转向了邹国洪的妻子，说“我们这些人是没希望了，你家邹教授这么大的本事，如果不呆在学校里，出来承包个厂子，不见得就比池玲她老公差。”

　　池玲就是那位厂长夫人，至于邹国洪的妻子，名字叫闵桂英。

　　大家的话说得很随意，但其中透出的鄙视与幸灾乐祸，是闵桂英能够听得出来的。呆学校不如承包厂子，这就是大家的价值观。你闵桂英当初不是总显摆你老公是大学教授吗，赚不到钱的大学教授，与咸鱼有啥区别？

　　闵桂英也不算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人，但听到的揶揄多了，回到家里也就难免要流露出一些不满之意。她一向觉得丈夫是个有能耐的人，你这么有能耐，怎么就赚不到钱呢？你就不能想办法去赚点钱吗？

　　邹国洪是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他其实已经很努力地在赚钱了。学校里的收入是固定的，但如果他愿意多上一些课，就能够多挣一点课时费。每课时10元，一门课40个课时，他可以多挣400元。为了能够多争取到一门课，他不知道向教务秘书赔过多少笑脸。

　　还有一个挣钱的方法，就是去外面上课。外面有些培训机构请大学老师去上课，开价不低，一小时给50甚至100的都有。但培训机构培训的要么是律师资格考试，要么是会计师资格考试，从来没有听说过历史资格考试这种事情，所以这条路对于邹国洪来说是行不通的。

　　邹国洪其实不喜欢讲课，他更喜欢做学术研究，偶尔写点文章。他曾经把一些历史掌故写成小文章投给报刊杂志，一篇小文章能够赚到几十元的稿费，这也足以让妻子高兴一番了。

　　身边已经有几位同事因为忍受不了学校里的清贫而下海去了，有人在市里办了个高考辅导班，据说一年就赚了好几万；还有人去了南方，一去就因为才学而被一位港岛企业家看中，当了企业家的幕僚，拿的是港岛的工资，月薪好几千。

　　邹国洪很眼红别人赚的钱，但又没有胆量下海。他家里是农村的，妻子的父母虽然是省城冯湖的本地人，但也就是普普通通的退休工人而已，两家都无法给他什么经济支持。他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下海之后赚不到钱，全家人就得等着喝西北风了。

　　“邹老师，外面有人找你，说是记者。”

　　有从外面刚进来的同事向他通报。

　　他莫名其妙地站起来，向同事道了谢，走出办公室，果然见到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打扮得颇为入时，气质看起来的确像是记者的样子。

　　“您就是邹国洪老师吗？”女子问道。

　　“我是。”邹国洪道。

　　“我是四维周刊的总编辑，我叫袁小艳，冒昧来访，不知道邹老师方便吗？”女子自我介绍道。

　　“哦哦，袁总编，幸会，幸会。”邹国洪说着场面话。

　　他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四维周刊，不过既然是一家媒体，就肯定是有一些来头的。眼前这位总编辑，气质不俗，一口京腔也显示出她与府东本地的媒体人有着身份上的落差。

　　邹国洪没有独立的办公室，他也不方便去借系里的会议室来与客人会谈，正犹豫间，袁小艳主动提出请邹国洪到校园外的一个咖啡厅去坐坐，邹国洪客气了两句，便答应了。

　　咖啡厅在冯湖市还是一个稀罕事物。校园外的这家咖啡厅自从开业之后，就一直都是门可罗雀。邹国洪几乎每天都会从这家咖啡厅门外走过，但从来没有进去过。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窗，邹国洪可以看到里面多数时候就完全空着的，偶尔一两回能够看到人，也就是一桌而已。

　　不过，这一回他终于踏入这家咖啡厅了，身边带着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子。

　　“邹老师，您喝点啥？”袁小艳问道。

　　邹国洪摆摆手，说道：“袁总编随便吧，实不相瞒，我还从来都没有进过咖啡厅呢，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点。”

　　袁小艳淡淡一笑，对邹国洪有了几分好感。

　　没有进过咖啡厅，可以解释为喝不惯咖啡，也可以解释为穷，因为咖啡厅在这个年代属于高档消费场所。

　　有些人明明没有进过咖啡厅，但在此时却要努力装出经常来这里消费的样子，目的就是怕别人认为他穷。邹国洪能够直承此事，说明他并不在意对方会不会产生这样的感觉，或者说，他并不介意给别人落下一个清贫的印象。

　　这是一个轻易不会出卖节操的教授。

　　袁小艳在这一刹那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希望他的开价不会太高吧。

第562章 您说的很有道理

　　袁小艳点了两杯咖啡。待操着府东方言的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之后，她先呷了一口咖啡，然后对邹国洪说道：

　　“邹老师，请允许我先介绍一下我们的杂志。我们这家杂志是由北京第四维度文化传播公司主办的民营时政类期刊，办刊的宗旨是提供对时事、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议题的深度解读，在思想剧烈碰撞的今天，为社会公众提供多元化的思维视角，引导社会舆论，凝聚共识，服务于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事业。”

　　“哦哦，太好了，咱们这个时代，的确是需要像贵刊这样的优秀杂志。”

　　邹国洪点头赞道，心里的想法却是：

　　说得云山雾罩的，还不就是时下最常见的时政类期刊吗？这几年，自己看到过的这种期刊，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了吧？

　　这类期刊的特点，就是调子一个唱得比一个高，实际上要么是蹭社会热点，要么是搞怪力乱神，总之就是为了吸引眼球无所不用其极，这在行业里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

　　只是不知道这位自称总编的女人为什么会找到自己门上来，自己与她的杂志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搞历史研究的人，多少是有些定力的。邹国洪只是敷衍了几句，并没有着急去问袁小艳的来意，而是等着对方自己开口。

　　果然，袁小艳在介绍完自己的期刊之后，开始说起了邹国洪：

　　“邹老师，我们从一些渠道了解到，您是一位专注于比较史学研究的专家，在欧洲史和中国史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我们检索到了您发表在学术期刊和一些文化副刊上的文章，对于您的学识是非常钦佩的。”

　　邹国洪摆手谦虚道：“袁总编过誉了，我只是对比较史学有所涉猎罢了，谈不上什么造诣。至于说那些发表在文化副刊上的文章，其实不过是一些文化界的朋友约的稿子，应景之作，让袁总编见笑了。”

　　说到后面的时候，他是有些尴尬的。

　　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那些文章，他是有些底气的，虽然算不上什么黄钟大吕，至少也是比较严谨的，文章的水平对得起自己的副教授头衔。

　　而那些文化副刊上的文章，就纯粹是为了挣点稿费而随意拼凑出来的东西了。那些报纸的副刊挂着文化二字，受众却是没有什么文化的市井百姓。这些人不耐烦去看什么学术考证，他们只是想猎奇而已。

　　邹国洪给这些副刊写稿子，一开始还习惯性地引经据典，生怕有什么地方说得不严谨，出现诱导。结果等到稿子发表出来，他才发现经典的部分都被编辑删掉了，留下来的都是野史轶闻。

　　再往后，他也就懒得去认真写作了，只是凭着自己多年治学积累下来的知识，写一些段子迎合一下编辑的趣味。

　　这样的文章，邹国洪都不好意思拿给自己的同事们看，觉得有辱斯文。原本来说，写这种文章对于邹国洪是没什么难度的，只要写出来，就能赚到稿费，属于惠而不费的事情。但邹国洪实在没勇气大量地写这些东西，原因正在于觉得丢人。

　　现在袁小艳郑重其事地提出来，还说什么钦佩他的学识，让他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在嘲讽。

　　袁小艳微微一笑，抛出了一个问题：

　　“邹老师，我听到一些研究历史的学者说，中国历史上缺乏科学传统、民主传统、文化传统，中国的文明程度比西方落后1000年以上。中国要想成为一个文明国家，必须要全面学习西方文化，您对这种观点是如何看的？”

　　邹国洪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下，才回答道：“学习西方文化是没有错的，文化是需要交流的，中国文化能够发展到今天，本身也有博采众长的因素在内。

　　“不过，说中国历史上缺乏科学传统、民主传统、文化传统，这个说法是值得商榷的。科学的事情我不太懂，但要说到民主传统、文化传统，我认为中国在这方面并不逊色于西方。或者说得更偏激一点，我认为是比西方要先进得多的。”

　　袁小艳眼睛里露出了异样的光芒，她看着邹国洪，微笑着问道：“您说中国的民主传统和文化传统比西方先进得多，能举个例子吗？”

　　“当然可以。”邹国洪道，“就比如说中国的科举制度吧。很多人都觉得科举制度是一种封建落后的制度，但他们并不知道，科举制度的产生，是人类历史上一次非常伟大的革命。

　　“科举制度的目的，是为了打破封建门阀对于国家政权的垄断，使寒门子弟也有入仕的机会，可以说是实现了人才选拔上的制度性公平。

　　“科举制度是在我们国家的隋唐时期提出的，迄今有1300多年。在那个时候，西方社会还处于教会和贵族的统治之下。要到1000年之后，西方才会出现类似的选拔制度。可以这样说，在社会的政治公平方面，西方起码比中国落后了1000年。”

　　“您说得太好了！”袁小艳拍了两下巴掌，然后问道，“这么精彩的观点，您曾经写文章阐述过吗？”

　　邹国洪苦笑着摇摇头，道：“这算啥精彩的观点，离经叛道罢了。现在大家说的都是如何向西方学习，你说的那些观点才是主流。我说的这些东西，写出来会被人笑话的。”

　　“我觉得您说的很有道理啊，为什么会被笑话呢？”

　　“现在大家都认为外国的东西才是最好的，连我们的学生都热衷于把头发染成黄色，说这样洋气，其实就是因为黄头发像外国人嘛。你想想看，连黑头发都显得土气，我如果去说中国的科举制度比外国先进，还能不被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