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39节

　　“我们坚决不能答应！”

　　“大不了劳资不干了，我就不信国家能让我那几百工人都嗑风去！”

　　台下群情激昂，若不是看在现场还有领导，估计就有人要飚脏话了。

　　吴哲夫坐在台上，可谓是如坐针毡。他分明能够感觉到，大家的怒火都是冲着他来的，只是没有点他的名字而已。

　　所谓提前实现减排承诺的说法，其实是高凡编排出来的。化工部内部在讨论蒙特利尔协定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针对发展中国家的宽限条款是利好于中国的，因为这能够给中国的氟烃企业以一个缓冲的机会。

　　但有利的机会，也是存在弊病的。

　　西方国家没有这样的缓冲期，这就迫使他们的企业不得不从现在就开始大力研发CFCs替代品。

　　如果中国企业把缓冲期当成舒适区，躺在那里不思进取，等到缓冲期结束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与西方国家的差距进一步拉大了，届时的追赶难度就更大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一边利用缓冲期维持住原有的体系，一边抓紧开发替代品，缩小与西方的差距。一旦中国自己的替代品生产体系成熟，拥有了能够与国外竞争的能力，那么主动提前淘汰CFCs，也没什么可惜的，反而可以在未来的各种国际谈判中作为证据，来堵西方国家的嘴。

　　再说一次，上世纪90年代的西方国家，还是要脸的，至少在台面上还是喜欢讲一些普世价值的。如果中国声称自己自愿放弃宽限条件，提前淘汰CFCs，甚至比某些西方国家做得更好，在一些国际谈判中的确是可以赢得不少道德优势的。

　　当然，吴哲夫想象不到后世西方会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自己抛出一个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目标，想以此遏制发展中国家的进步。及至发现对方在风电、太阳能等领域做得风生水起，自己反而落在下风的时候，他们便立马改口，找了一帮学者声称气候变暖只是一个骗局。

　　尼玛，也忒不要脸了！

第571章 大家有没有兴趣接受

　　高凡站在发言席上，幸灾乐祸地看着众人起哄。过了好一会，他才敲敲话筒，示意大家安静，自己还有话说。

　　大家叫嚣了一通，也有些累了。车轱辘话说了十几遍，也没啥新鲜感了，于是纷纷停口，等着听高凡还有什么下文。

　　“大家的心情，我虽然只是一个行业里的新人，也是完全能够理解的。不过，国家的政策，不是我们能够改变的。在座的各位，如果有哪位老大哥有这样的渠道，能够把咱们的意见反映上去，让国家改变初衷，我是非常愿意看到的。我想，大家也是非常愿意看到的，是不是？”

　　一席话把大家给说哑了。

　　大家都是社会人，哪里听不出高凡话里的嘲讽意味。高凡分明就是在说，大家再闹腾也白搭，一旦国家的意志确定了，凭着大家这点小身板，能和国家去抗衡？

　　氟烃产业，说起来是个产业，其实小得可怜。一吨CFCs的平均价格不到6000元，全国40多家企业的总产能不足3万吨，加起来不到2亿元的产值而已，国家会在乎他们这些人高兴不高兴？

　　再至于说什么不干了，让职工去嗑风，都用不着国家出手，信不信县长就能把你给撕巴撕巴喂狗去了？

　　相比之下，高凡说的什么国际承诺，什么复关谈判之类，都是高大上的概念，大家不觉得自己能扛得过这样的压力。

　　听到下面没有动静，高凡挺满意。和聪明人聊天还是更舒坦一些，如果台下有一两个250的厂长，非要不依不饶地，他还真有些麻爪。

　　“小弟的意思呢，是既然事情已经不可扭转了，那么咱们就得积极自救。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车间，就是我们投入了200万资金改造的生产设备，能够生产F22，未来还准备生产HFC-134a，HCFC-141b等一系列国家推荐的CFCs替代品。

　　“我们已经做过测试，用这套生产装置生产出来的F22，每吨的成本不会超过5000元。目前国内市场上进口F22的价格已经达到了10000元，也就是说，我们每销售一吨F22，能够净赚5000元。”

　　“什么什么，F22的生产成本不到5000元，这怎么可能！”

　　台下再次哗然。

　　有些厂子自己也生产F22，成本恨不得超过了每吨10000元，比进口F22的市场价还高。另外一些厂子虽然自己不生产，但也是去打听过同行情况的，知道生产成本起码也在8000元以上，根本没有什么竞争力。

　　如果照高凡所说，经过改造的设备能够把F22的生产成本下降到每吨5000元，就意味着产品具有竞争力了。目前国内F22的市场价格在10000元以上，自己按8000元出货，肯定是没问题的，每吨的利润就有3000元。

　　如果建一套1000吨的装置，满负荷生产，一年的利润就是300万，足够抵销高凡所说的200万的更新改造投入了，这是多美的事情。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也是大家必须要先解决的，那就是如果大家都开足马力生产F22，市场能消化得掉吗？

　　这里有一个很矛盾的现象。

　　由于F22的价格比CFCs的价格要高出一倍以上，国内的冰箱企业以及在生产过程中需要使用氟烃类物质作为塑料发泡剂、喷雾剂、清洗剂的企业，往往更倾向于选择CFCs，而不愿意使用F22，这就使得F22的需求是远远不及CFCs的。

　　但与此同时，又由于国内氟烃企业不愿意生产F22，市场上的F22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现象，不得不依赖进口。国家外汇紧张，进口F22的数量非常有限，这就使得供不应求的现象一直无法得到缓解。

　　有些企业自己也生产少量的F22，就是为了供应给本地的企业，而且一般还能卖出个比较高的价格。但本地企业能够消化的数量是有限的，所以这个产品根本做不起来。

　　在场的众人都是企业里的高管，平日里没少琢磨这方面的事情。听到高凡的介绍，再分析一下市场形势，立马就发现其中的破绽了。

　　“高总，咱们国内的制冷剂市场，加上什么发泡剂之类的，总共也就是不到6万吨的样子，其中八成都是CFCs，只有不到两成是其他替代品。如果我们都转产F22了，那些冰箱厂不要，我们该怎么办？”

　　有人站起来向高凡问道，态度颇为客气，这就是存着给自己留后路的想法了。

　　“关于市场的问题，我只能跟大家说，不用担心。冰箱企业和聚氨酯企业那边，国家很快也会推出政策，要求他们限期更换制冷剂和发泡剂。这不，化工部的吴司长就在这里坐着，他是可以为我作证的。”

　　吴哲夫于是点头微笑，一副和蔼大叔的模样，至于那笑容是不是能够解释为替高凡作证，那就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众人对于吴哲夫能够为此事作证并不感兴趣，就算是吴哲夫现在站出来给大家签字画押，大家也不会觉得有多踏实。

　　国家如果说要收拾你，你最好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你赌不起。

　　反之，国家如果说要给你什么福利，你最好在高兴之余另外做一手准备，原因同样是因为你赌不起。

　　一个成熟的企业家，从来都不敢去赌虚无缥缈的东西，实在是这些年政策和市场都变得太快了，大家的老腰已经被闪过很多回了。

　　“关于市场的问题，我们一会再慢慢聊。小弟现在想问在座的各位一句，如果沧海氟化工公司愿意向大家转让我们拥有的先进工艺，帮助大家更新改造设备，大家有没有兴趣接受？”高凡问道。

　　“收钱吗？”

　　台下有人高声问道，引起了一阵哄笑。

　　这个问题，就有点砸场子的意思了。

　　人家企业开发出了新技术，花钱请大家到现场来看，然后声称可以转让，怎么可能不收钱呢？但凡有点脑子的人，也问不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可这位仁兄就这样问了，明显就是在叫板，那意思是说，你说得这么好听，不就是想从我们手里赚钱吗。

　　你一口一个老大哥，又口口声声自称是小老弟，你倒是发扬点亲兄弟的精神，给大家免费试试？

第572章 白白替他们做嫁衣

　　高凡微笑着看了那位问话的汉子一眼，笑着说道：

　　“可收可不收，取决于老大哥你自己的选择。”

　　“什么意思？”

　　对方没想到高凡会这样回答，一时有些懵，凭本能反问了一句，却没意识到自己是给高凡当了一个免费的捧哏。

　　高凡道：“我们改进的F22生产装置，根据我们集团研究院的评估，已经达到了国际90年代末的技术水平。可能有人要说了，90年代末还没有到，我们怎么能够评估出来。

　　“道理很简单，那就是我们根据掌握的国外资料进行了对比，我们的生产装置的生产效率和原料消耗，都优于美国杜氏公司的水平，预计杜氏公司在10年内无法达到我们现在的标准，所以说我们的技术达到国际90年代末的水平，还是有所保留的。”

　　台下有些小躁动，但没有人出来质疑。都是干这行的，国内水平如何、国际水平如何，大家还是能够了解到的。沧氟如果在这样的事情上吹牛，大家很容易识破，相信沧氟也没必要去撒这个谎。

　　高凡继续说道：“为了开发这套工艺，我们集团研究院花费了三年多的时间，投入了几千万元，这部分投入，肯定是要通过技术转让费来进行补偿的。此外，工艺升级是需要更新设备的，有些原有设备上的管道、阀门、仪表之类的，也需要更换，这部分投入，自然也要由改造方来承担。

　　“所以，希望我们沧氟帮助进行工艺升级的企业，应当向我们支付一些费用，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吧？”

　　“可是，你刚才又为什么说可收可不收呢？”有人开始翻旧账。

　　高凡说要收钱，大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反而是高凡刚才说的“可收可不收”这句话，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大家是必须要问个明白的。

　　高凡道：“我们改造F22生产装置，投入了200万元。这个额度相对于装置未来能够产生的收益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但是，我们也知道，有一些兄弟企业的资金非常紧张，县里、市里也不可能拿出200万元来帮助企业进行设备更新。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打算推出一项政策，那就是对于资金充裕，能够一次性拿出所有更新改造费用的企业，我们会在全额收取技术转让费和设备造价的前提下，帮助这些企业完成设备改造。

　　“对于一时资金紧张，无法拿出改造资金，或者只能拿出一部分资金的企业，我们可以采用赊销的方法，或者合股经营的方法，从未来的产品销售中获得应属于我们的那部分收益，这就意味着大家是可以不用付钱的。”

　　“合股是什么意思，你们不会是想要我们的股份吧？”又有义务捧哏蹦出来了。

　　没办法，事关切身利益，大家都着急得很。哪怕知道是被高凡牵着鼻子走，也得问个究竟才行。

　　“对啊，我们可是国有企业，怎么可能让别人参股？”

　　“参股？参多少，我们厂的资产原值还不到300万，一个技术改造，连设备再技术转让费，怎么不得算到300万，莫非高总还想要我们的控股权？”

　　“拿走拿走，像原来的延秀制冷剂厂一样，被沧海化工全资收购了才好呢。”

　　大家说着各种风凉话，但脸上的表情却显示出他们都有一些言不由衷。这里头，盼着被沧海化工全资收购的，可真不止是一个两个呢。

　　大家心里的想法都是，如果能傍上一家年产值若干亿的大企业，自己的日子差得了吗？

　　高凡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后说道：

　　“赊销这种方式，我就不多说了，相信大家都能理解。既然很多位老大哥都在问合股是什么意思，那我就给大家解释一下。

　　“我刚才说了，经过我们改造之后的装置，每吨F22的成本不会超过5000元，我们按照市场价10000元销售，每吨的毛利润就是5000元。我们的装置生产能力是每年5000吨，我们算打个折，一年生产2000吨，毛利润就有1000万了。

　　“我们的方案是，所有设备改造的投入，加上技术转让费，我们分文不收，相当于免费为各家企业改造设备。在设备投产后的三年内，通过生产F22或者其他HCFC或者HFCs产品所获得的毛利，首先拿出500万元用于弥补设备改造费和技术转让费，余下的毛利润，由我们和接受改造的企业平分。

　　“三年之后，沧氟完全退出，此后所有的利润都是改造企业的，与我们无关。”

　　高凡话一说完，台下就有人开始算账了，脑子比计算机还快：

　　“啥，先拿出500万作为设备改造费和技术转让费？刚才这个姓高的说他们改造这套设备才花了200万，那岂不是说技术转让费要收300万？”

　　“他说他们开发这套技术花了几千万，收300万技术转让费也有道理吧。”有人替高凡解释着。

　　“屁，听他吹牛！开发航天飞机也花不了几千万，一个小小的工艺改进能要几千万？”

　　“你关注的重点错了。你没听他说吗，改造以后，一年能赚1000万的毛利，他们要分走一半，连分三年，这就是1500万呢。好家伙，放印子钱也不敢收这么高的利息啊。”

　　“太黑了！这小白脸就是黑心肠。”

　　“等等，你们俩魔怔了，你们真的相信一年能有1000万的毛利？”旁边的人打断了他俩的牢骚，想把他们从坑里拽出来。

　　对方立马回过味来：“是啊，啥装置一年能赚1000万？我们厂苦哈哈地一年生产了800吨R11，利税也就100多万，让他改造一下，就能赚1000万？”

　　“是啊，没准连原来的利润都赚不到了。如果一年就赚100多万，还要拿出来偿还更新改造费用，不就是白白替他们做嫁衣了？”

　　“黑！真黑！”

　　想到此处，就有人又跳出来了，大声地对着台上说道：

　　“高总，你刚才的方案，都是建立在确实能够一年赚到1000万的前提下的。如果赚不到1000万，甚至还不如我们现在赚的钱多，那我们不就白白替你们打工了？”

第573章 生意不成人情还在

　　听到这个质疑，高凡拍了拍脑袋，说道：

　　“这样啊？嗯，这位大哥的担忧，也是有一些道理的。要不我们可以签一个对赌协议。我们保证在设备更新之后，按照正确生产规范生产F22，企业的毛利润不低于此前三年的平均数。每年的毛利润，先扣掉此前三年的平均数，然后再偿还更新改造费用的1/3，余下的部分由我们双方平分，一共执行三年，你们看如何？”

　　“可是，如果达不到原来的毛利润呢？”那人并不打算放过。

　　高凡嘿嘿一笑：“那我们就白干了呗。200万的设备投入，加上300万的技术转让费，都打了水漂，我们认赌服输就是。”

　　“你光说你们白干了，那我们的损失谁来赔？”那人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