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40节
高凡一摊手:“那只能是自认倒霉啰。”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可没兴趣参加。”
“那实在是太遗憾了。”
高凡嘴里说着遗憾,脸上没有一点失落的样子。他转向众人,说道:
“各位老大哥,刚才我说了我们沧氟的方案,当然,是不是愿意进行设备改造,以及选择哪种合作方式,都是各位自己的事情。
“我们都是同行,生意不成人情还在。不管合作与否,我高凡都是大家的小老弟,大家都是我的老大哥。
“我知道有些企业有这样那样的困难,无法放弃CFCs。我们做过一个测算,到2000年前后,国内氟烃类产品的市场需求应当是在8至10万吨之间。我们的装置产能是年产5000吨,所以全国最多布局20套这样的装置就足够了,再多的话,市场就消化不了了。
“我们的考虑是,不管用哪种合作方式,我们只接受20套装置的改造要求。大家有意愿的,典礼过后可以找我们的工作人员登记,然后我们会派出工程师去实地考察,制订改造方案。
“对于这个项目不感兴趣的各位,如果想在周边旅游一下,也可以联系我们的工作人员,我们可以为大家派车。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一席话说得干脆利索,那意思就是我们不求着你们做设备改造,想合作就来,不想合作就滚。
至于说什么周边旅游之类的话,纯粹就是打脸了。如果是和沧海化工签了合作协议的,享受一下人家安排的免费旅游,倒也无妨。如果不打算和沧海化工合作,却要人家派车送自己去旅游,自己那张脸以后就别在行业里出现了。
高凡退下,肖佩又上来说了一些场面话,投产典礼便宣告结束了。
照着惯例,沧氟公司为来宾准备了午餐,是标准非常高的自助餐,既能反映出主人的热情态度,又省去了各种敬酒应酬的麻烦。
有些人觉得自助餐显得不够隆重,但大多数的人还是更愿意接受这种方式。原因无它,那就是今天高凡的讲话实际上是给大家出了一道艰难的选择题,没有人愿意在做出选择之前与沧氟的人觥筹交错。
“小高,你这一手是什么意思,能给我们大家解释一下吗?”
这是吴哲夫在向高凡发问。
小餐厅里,只有吴哲夫、万建生、高逸平、高凡和肖佩五个人,其中肖佩还是被高凡叫来负责给大家倒酒的。肖佩倒也没觉得给大家倒酒有什么不妥,在座的除了自己的老板之外,全都是副厅级官员,高逸平还有长辈这一层身份,她一个小年轻帮着倒倒酒有啥可抱怨的。
万建生也把目光投向了高凡,想听听高凡的计划。
与吴哲夫不同,他对于高凡声称要向所有企业开放技术这一点,是有一些不悦的,因为今天到场的所有企业都是外省区的,茂林省此前也只有延秀制冷剂厂这一家氟烃生产企业。
依着老万的想法,沧氟既然掌握了先进技术,何不一口气上十套装置,搞出五万吨的产能来,把国内的市场全部占住。一吨F22的毛利是5000元,5万吨就是2.5个亿的毛利,吃点啥不香?
“吴司长,我考虑过了,要提高中国氟化工产业的竞争实力,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大家卷起来,只有内卷才有活力。”高凡答道。
“卷起来?”万建生有些纳闷,脑子里想像着卷竹席的场景。
“这孩子就喜欢造些新词。他说的意思,是要让大家进行竞争,竞争得越厉害,就越能促进技术发展。”高逸平给万建生做着解释。
没办法,自家的娃,自己肯定得帮着说说话。
还好,今天的高逸平已经不是当年沧海化肥厂那个小厂长了。化肥工业集团现在归省经委直管,级别已经提到了副厅级,所以高逸平在理论上说是和万建生平级的。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算法,现实中,高逸平的职位是在万建生之下的。
吴哲夫与高凡很熟,自然能听懂“卷”这个词的含义,而且知道它指代的不是一般的竞争,而是非常残酷的竞争。
他问道:“你希望达到一个什么效果?”
高凡道:“理想的效果,是在一年之内形成10万吨以上的F22以及其他替代品的产能,实际产量达到5万吨以上,价格则被打压到不超过每吨7000元。
“这样一来,CFCs就完全没有市场竞争力了,不想退出也得退出。当然,这其中还需要化工部、环保部再使一点劲,比如采用生产许可证来控制它们的产量,对用户方征收臭氧污染税。
“这样一来,那些冰箱、空调的生产厂商,就会忽略掉CFCs和F22的那一点点差价,转而使用F22。等到市场上CFCs的份额下降到无足轻重的水平时,化工部就可以宣布强行淘汰了,几家小企业也翻不起浪花来。”
“你也不怕那些企业恨死你?”吴哲夫笑着问道。
高凡把脖子一梗,说道:“我给过他们机会了。我开出的条件多优惠啊,免费提供设备升级,在他们赚到此前三年的平均利润之前,不参与分账。如果这样的条件,他们还要讨价还价,那我就对不起了。成年人总是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是不是?”
“哈哈,老高,你家这个麒麟儿可了不起啊,能够教一群四五十岁的厂长总工该怎么做事了。”万建生哈哈笑着向高逸平调侃道。
高逸平假意地板着脸说道:“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说啥成年人该怎么做!”
第574章 也只能赌一把了
“老段,你真的打算和那个小年轻合作吗?”
大餐厅的一角,穆阳省坪安化工厂厂长舒福康一边剥着虾,一边向枫石省占口化工厂厂长段双喜问道。
这二位都是重工业厂子里的厂长,饭量大得很,每人面前的餐盘里都满满当当地装着各种吃食,九成都是硬菜。
段双喜就是高凡此前说起过的那位“不远三千里”前来参加典礼的厂长。他跑过来的目的,可绝对不是为了蹭一趟免费的旅游,而是想趁这个机会到东部来找找机会。
当然,免费是他决定这趟出行的主要原因,因为他的那个厂子,实在是穷得太厉害了。
枫石省地处西北,经济很不发达。占口化工厂所在的至凤县,一年的工业总产值也只有1000多万。仅有的几家县属企业,除了占口化工厂之外,都不赚钱,一年下来能够盈亏平衡,不需要县里补贴,就值得县长喝点小酒庆祝一下了。
占口化工厂是县里唯一有盈利的企业,利润不多,一年也就是50万左右。县里把所有的利润都拿走了,用于补贴财政上的亏空,段双喜对此也没啥怨言。
CFCs面临淘汰的事情,让段双喜觉得很忧虑。报纸上说淘汰的时间点是2000年,但段双喜觉得这是最后的期限,而国家做事从来都是分步骤进行的。如果要在2000年淘汰所有的CFCs,那么也许在1997年之前就会淘汰一半。
如果真是如此,国家会先选择哪些企业进行淘汰呢?
对此,段双喜也是有经验的,因为他曾经当过县化肥厂的厂长,知道当年国家是如何淘汰小化肥的。那就是直接列出技术指标,规定两煤耗要控制在什么水平之下,时间一到,达标的留下,不达标的就淘汰。
如果同样的政策应用于氟烃企业,占口化工厂无疑会是第一批被淘汰的。原因无它,当初建这个厂子的时候,县里拿不出太多的钱,很多设备都是因陋就简,厂子的技术指标在全行业里垫底不是必然的吗?
段双喜这趟过来,是想和国内的同行交流一下,看看有什么自救的手段,或者能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一些帮助,让自己的企业在浪潮中能够多撑一些时日。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高凡直接抛出了那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方案,而且放出话来,要么和他站在一起,要么就等着被他掀起的风暴吞没。
“我想赌一把。”
段双喜用低沉的声音向舒福康说道。
“是啊,我也有点心动,高凡描绘的场景太诱人了。我们一分钱都不用花,只需要签个协议,他就会去帮我们把设备改造升级完成。未来一年能够赚到1000万的毛利,一家一半,我们净落500万。好家伙,如果我的厂子一年能够赚到500万,县里不给我一个副县级待遇,劳资跟他们没完。”
舒福康用激动的口吻说道,其中又分明带着几分调侃,那是因为对高凡画出来的蛋糕有些半信半疑。
“风险也是很大的。”段双喜道,“F22这个东西,我了解过,国内的需求量并不大。一吨F22的价格,比一吨R11贵出一倍多,冰箱厂不愿意要,聚氨酯厂也不愿意要。如果我们厂转产F22,到时候卖不出去,砸在手上,可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我们枫石太偏僻了,想把F22卖到内地来,太难了。”
舒福康道:“这事,咱们这小身板扛不住。我打算好了,吃完饭就去邮电局,给县里打电话,让县里决定。这么大的事情,我估摸着,县里得开常委会讨论了。我就在这等着县里的回复就好了。”
段双喜苦笑道:“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们县里的情况,我太了解了。县里几个主要领导的胆子都小得很,这件事说给他们听,他们十有八九是不敢答应的。
“还有,高凡不是说了吗,他们只接受20家的改造。其实我注意到了,他说的是20套装置,如果有的企业要求改造2套,那么连20家企业都没有。
“我如果在这里等着县里开会讨论,再把结果通报给我,这件事估计就黄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是带着公章来的,我打算直接跟沧氟签约。”
“你疯了!你知道万一到时候亏本了,你要担多大的干系吗?”
“没办法,穷怕了,也只能赌一把了。”段双喜道,他喝了一口酒,沉默了片刻,幽幽地说道,“老舒,你没去过我们那里,你不知道我们有多穷。我们县里的娃子,能上学的连一半都不到。乡下学校的老师,连工资都发不下去了。县里要我的利润,说是给乡下老师发工资,我二话不说就全交了。”
“唉,老段,也苦了你了。”舒福康有些感慨。
他和段双喜是老朋友了,知道段双喜为人耿直,在国企当了多年厂长,没为自己谋过什么私利,是个很难得的正派人。
段双喜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作响。他抬起头,看看取餐台那边堆得满满的各种美食,突然笑了起来,说道:
“老舒,看到沧氟招待咱们的这顿饭,我对于和他们合作的前景又多了几分信心。你看看,红烧肉、鸡腿、四特酒,能吃多少随便拿,这得是多富裕的单位才能这样做啊。
“我琢磨着,这个高凡应当是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的,希望他不要欺骗我们。只要能够赚到钱,哪怕最后分成的时候多分给他们一成,我也没意见啊。”
舒福康道:“老段,既然你已经下了决心,我觉得你不妨去找这个高凡谈一谈。你刚才说的,县里娃子没学上的事情,也可以跟他讲讲,让他在合作的时候,对你们那里多照顾一点。
“你想想看,他说全国建20套装置,肯定还是有个远近亲疏的。你去找他,打打感情牌,说不定这个小年轻心肠软,能给你出点主意呢。”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段双喜觉得眼前一亮,“我一会去打听打听,看看他在哪办公,下午一上班我就去找他。”
第575章 考虑一下要不要参与
前来参加典礼的37家企业中间,有15家明确表示了希望与沧氟合作的意向,另外22家则声称自己做不了主,需要回去和其他厂领导再商量一下,此外还要请示上级主管部门。
当然,这22家企业说话的时候态度还是很客气的,再三表示了对沧氟这种大公无私行为的钦佩。不过,高凡感觉,他们中间的大多数应当是不会选择与沧氟合作的,原因就五花八门了,高凡也懒得去猜。
15家有合作意向的企业中,有14家声称自己已经打长途电话向上级进行了请示,上级已经原则性同意了合作事宜。沧氟为他们准备了合作协议,让他们带回各自的厂子,如果最终确定要进行合作,就在合作协议上盖章再寄回来。
鉴于高凡已经声明只提供20套装置的升级服务,沧氟方面要求各家有意向的企业要尽快寄回协议,晚寄者将失去资格。考虑到时下邮政系统的延误问题,还规定了按照邮戳顺序为准的判定原则。
有1家企业是当场就与沧氟签订了协议的,那就是占口化工厂。带着公章出门开会的事情,高凡自己也干过,所以并不奇怪。
段双喜专门求见了高凡,与高凡进行了一次密谈。谈话出来,老段满脸喜色,像是捡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不过,谁问他他都不肯透露,还托说自己高兴与沧海化工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自己有喜事罢了。
送走一干官员和各家企业的人员,高凡在公司内部做了一番布置,便启程前往水南了,氟化工的事情,还有一个环节要着落在那边。
水南化工设备公司总师办,鬓角已经半白的总工程师潘越接待了高凡,办公室里还有一位提前到来的客人,他是仁桥市国光化工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俞国荣。
“潘总工,几年不见,您可是越发地精神了。俞总,我们也有三年没见了吧,上次我去仁桥的时候,还专门到国光公司去拜访您,结果您正好出国考察去了。”
高凡与潘越、俞国荣二人握手敬意,说起话来倒是颇为随便。
“上次的事情,我已经说过集团办公室的人。我出国了不在家里,他们也没好好招待一下高总,实在是太失礼了。我跟他们说了,高总也是公司的领导之一,高总到公司来,那就是回自己家,他们是必须要接待好的。”
俞国荣拉着高凡在沙发上坐下,同时喋喋不休地说着漂亮话。
俞国荣原来是开塑料制品厂的,后来经高凡推荐,筹集资金建设了一套年产5000吨的小型聚酯装置,开始了生产化工原料的历程。
80年代的中国,物资高度匮乏,国光公司的聚酯装置投产后,产品一直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可以说是只要生产出来就不愁卖。
俞国荣是个有魄力的人,见到聚酯能够赚大钱,不等第一套装置的投资全部回收,便借钱建设了第二套装置,随后又有了第三套装置。
十年时间过去,国光公司已经拥有了6套小聚酯装置,年产能达到3万吨,实际年产量甚至超过了3万吨。
90年代初,国际市场聚酯供应紧张,价格居高不下,东南亚市场上每吨聚酯的价格维持在950美元以上,国内市场价格每吨已经超过了5500元。国光公司一年的销售额接近了3亿元人民币,在水南的民营企业中算是佼佼者了。
俞国荣建设第一套聚酯装置的时候,专门找到高凡,以钱不够的名义,要求高凡入一股。
俞国荣这样做的原因,在于他对聚酯生产的事情不了解,纯粹是因为相信高凡的眼光,才进入这个行业。拉高凡入一股,就是要把高凡绑住,让高凡能够为公司出谋划策。
高凡明白俞国荣的意思,便拿出了100万元入股,在公司里占有了10%的股权。这笔投资用的是高凡自己的钱,因此股份与后来的沧海化工无关。沧海化工成立之后,高凡把这笔股份送给了母亲冉玉瑛,让她也体会一下当股东的感觉。
不过,在俞国荣看来,这10%股份就是高凡的,所以他会说高凡也是公司的领导之一,可以在公司里发号施令。
在国光公司刚刚建立的那几年,高凡参与公司管理比较多,提出了不少生产经营上的建议,还帮助解决过一些重大的技术问题,倒也对得起俞国荣对他的信任。
再往后,公司规模扩大了,俞国荣对于聚酯市场也摸熟了,高凡反而显得对业务不够熟悉,基本无法提出什么有效的建议,于是慢慢淡出了公司的日常事务,只是偶尔与俞国荣通通电话,交流一些信息。遇到有去仁桥的时候,到公司走一趟,也就是刷刷存在感而已。
这一次,高凡到省城碧田来找潘越,事先便给俞国荣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也到潘越那里去坐坐。俞国荣当然不会以为高凡只是礼节性地发出邀请,他既然这样说,肯定是有事情要和自己谈,于是便从仁桥赶到了碧田,并且提前就在潘越这里等着了。
俞国荣平日里颐指气使,颇有一些成功企业家的气势。但在高凡面前,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要保持低调,因为高凡的能耐实在是他难以企及的。
“俞总,我这次带来了一个新项目,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参与。这个项目半公半私,公的部分,就是国家有这方面的要求,是国家经委、化工部等单位委托我做的。私的部分,就是我本身也看好这个方向,如果做得好了,起码也有几个亿的收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