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扬帆 第243节

　　钟秀制冷剂厂之所以对F22装置不感兴趣，很大的一个原因就在于知道石埇冰箱厂没有更改制冷剂的打算。有石埇冰箱厂这样一个大客户，钟秀制冷剂厂自然不用担心自己的产品会被淘汰。

　　可是，说好了大家一起用CFCs的，石埇冰箱厂怎么突然就变卦了？

　　“都是这些文章闹的。”

　　池惠新指着常忠仁桌上的报纸，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一个多月时间，这帮当记者的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疯，接二连三地炒作CFCs的事情，硬说什么全氯氟烃对人体有害，必须换成氢氯氟烃才安全。还拿出蒙特利尔协定来作为证据。前段时间国家不是宣传过加入蒙特利尔协定的事情吗，大家拿这两件事一对，就相信这套说辞了。”

　　“这不是牵强附会吗！”常忠仁恼道，“蒙特利尔协定说的是臭氧层的事情，怎么就变成对人体有害了？”

　　“对人体也的确是有害的，所以也不能说报纸上说的不对。”池惠新道。

　　“你对着CFCs呼吸，当然有害，毒死都活该。可是封在压缩机里的东西，能有什么害处？就算是漏氟，能漏出多少来。离开剂量谈毒性，这不是耍流氓吗？”

　　“可是老百姓不懂这个啊。大家现在都惜命，听说这东西有毒，大家就不敢买。我听石埇冰箱厂的人说，最近他们的冰箱都卖不动了。商场里很多冰箱都说自己不含绿氟，卖得可好了。”

　　“神特么的绿氟！”常忠仁都要气笑了。

　　CFCs当然是有毒的，接触CFCs的工人在钟冷是要领健康补贴的。但这是建立在长期、大量接触的基础上的，冰箱里的压缩机如果以这样的剂量往外漏氟，那还能用吗？

　　但消费者不懂这个啊，报纸上一煽乎，他们就信了。原先石埇冰箱厂觉得用F22作为制冷剂会提高冰箱售价，缺乏竞争力。现在可好，人家消费者说了，买个冰箱能用上十几年，多花点钱算个啥，安全更重要啊。

　　“厂长，你说这报纸上天天炒这些事情，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啊？”池惠新猜测道。

　　常忠仁的脑子里莫名地浮现出了一个年轻的身影。他拼命地试图回忆那个年轻人说过的话，但却记不真切了。

　　他隐约记得那人曾经说过转产F22之后的市场问题，至于是怎么说的，他就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年轻人脸上有着一种自信的微笑。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与这位年轻人抬杠，声称如果沧海氟化工公司不能保证他们的收益，他就拒绝与对方合作。年轻人的表情很平静，似乎还带着一些嘲讽。

　　也就是说，那个年轻人当时就已经预见到现在的情形了。

　　国家提出过要求，希望冰箱空调企业尽快完成压缩机的换型，转用非CFCs工质。

　　国家也同样向氢氟烃企业提出过要求，建议他们尽快转产HCFC或者HFC。

　　只有少数的企业照着国家的要求去做了，大多数企业依然是我行我素。这么多年来，大家已经有了一套与国家讨价还价的法门，那就是对于国家的要求，完全不必在意，因为法不责众，国家是不可能单独拿你一家企业开刀的。

　　国家如果要强行推行自己的政策，那么就必须要拿出真金白银来补偿企业的损失。

　　在国家承诺给予补偿之前，谁照着国家的要求做，谁就是傻子。

　　正因为有这样的认知，当高凡说国家有可能要提前淘汰CFCs的时候，常忠仁是不在乎的，他不相信国家能够做到这一点。

　　在他看来，高凡纯粹就是过于年轻，没准是读书读傻了，居然敢在他们这样一群行业老人面前口出狂言。

　　可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高凡或许真的是有依仗的，反而是他们这些老家伙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高凡或许不如他更有经验，但高凡所接触的层次是他无法比拟的。

第582章 名师出高徒

　　高凡听不到常忠仁他们的碎碎念，这一刻，他正在瑞章的沧海研究院，与工程师讨论氟化工新工艺的开发问题。

　　“我们的目的是研究一种具有较高耐磨性能的PTFE。PTFE耐磨性能较差的主要原因是其晶体结构为片层结构，在相互摩擦时，微观上晶面之间容易发生相对滑移，所以其摩擦系数较低，但同时也容易发生宏观摩擦剥离现象。

　　“为了提高PTFE的耐磨性能，我们拟采用辐照方法，使PTFE的表面分子链断裂或交联，引发自由基反应，从而改变其微观结构。

　　“为此，我们建立了一个PTFE无定形/晶体混合模型，模拟高能粒子轰击时引发的化学键断裂与自由基反应，然后计算辐照后PTFE的硬度、弹性模量等力学参数……”

　　一台终端机前，林若伊指着屏幕上的图像向众人侃侃而谈。

　　“余工，你对于这个结果怎么看？”

　　待到林若伊介绍完研究结果，回到自己座位上，高凡递给她一杯水，然后把头转向一旁的工程师余关庆，征求着后者的意见。

　　“非常好！”余关庆翘起一个大拇指赞了一声，“用辐照方法对PTFE进行改性的做法，在国际上已经有很广泛的应用，对于咱们来说还是一个新课题。

　　“前段时间，小林提出用计算化学的方法来进行研究，我们都觉得很新鲜，还有些半信半疑的。后来小林拿出了模拟计算的结果，我们按照计算出来的参数进行了实验，发现和计算结果是高度吻合的，这才服气了。

　　“大家都说，有了这样一个系统，以后搞研究就方便了，先上机算一遍，算完了再做实验，省时又省力呢。”

　　听到余关庆这不加掩饰的恭维，林若伊有些脸红。她用手指了指坐在角落里的杨凯，说道：“我是学计算机的，哪懂什么计算化学啊，这个模型都是杨老师指导我做的，倒是幸不辱使命。”

　　余关庆于是又向杨凯比划了一个大拇指，说道：“杨教授的水平，我们一向都是知道的，这就叫名师出高徒啊。”

　　杨凯把头藏在暗处，悠悠地说道：“老余，你从石化设计院跑到沧海研究院来，那个喜欢冲人翘拇指的习惯怎么还没改，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冲着我测距呢，琢磨着要给我一炮怎的？

　　“我早就跟你聊过，你们搞材料的那一套，可以用计算化学的方法来做，你现在才说服气，是不是太晚了？”

　　听到杨凯揭自己的短，余关庆有些尬，他冲着杨凯说道：“我说杨凯，你怎么不识好歹啊，我刚才是在夸你的学生好吧。

　　“我当然知道计算化学是个好东西，可是当初在石化设计院，我哪有条件去搞这个？我们那边搞计算机的不懂化工，搞化工的不懂计算机，就你们现在搞的这个模拟程序，我还看不懂呢。”

　　“不懂可不行。”杨凯摆出一副拽拽的模样说道，“马上就到21世纪了，21世纪是信息世纪，你们这些只会拿试管的都跟不上时代了。你们高总把自己的太太派回来给你们组建计算中心，就是为了提高你们的科研能力。

　　“从下周开始，我会在研究院开一门计算化学课程，为期三个月。高总说了，大家每个人都要去听课，最后还要考试，如果考试不合格，是要开除的哦。

　　“老余，我知道你天生愚钝，肯定是需要我给你补课的，你怎么不得请我吃顿便饭啥的？”

　　余关庆没好气地呛声道：“便饭有的是啊，你要大便饭，还是小便饭？我现在就去给你预备。”

　　这二人很多年前就已经相互认识了，算是忘年交。杨凯比余关庆小十几岁，却总是以打击余关庆为乐。余关庆拿他没办法，心里对于这个小老弟倒也是真心地佩服。

　　这一次，高凡给研究院下达了研究氟化工新产品和新工艺的任务，包括氢氟酸、氟烃、氟材料等产品的生产工艺改进，新型催化剂研究，以及改性产品开发等，余关庆被任命为课题组的负责人。

　　接到任务，余关庆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部分，是研究院能够把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这说明自己在研究院已经有了稳固的地位，刚刚跳槽过来的不安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了。

　　忧的部分，则是任务实在是太多了。高凡林林总总地列了几十条，每一条都相当于余关庆过去在石化设计院一年的工作量，而现在却是需要他带领一个团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全部完成。

　　余关庆忍着要找院长周晓芸陈述苦衷的念头，继续阅读高凡给自己开具的任务清单，却意外地发现在每一项任务的背后，都有一些研究思路。有的地方似乎担心研究人员选错了方向，还会对给出的思路做出一些解释。

　　余关庆在氟化工方面有一些积累，一看内容就知道这些思路都是非常有价值的。有些思路是他也能够想到的，但前提是需要先做相当一段时间的研究。还有一些思路，他觉得自己不碰上百来回钉子肯定是无法想到的，经高凡一点拨，他才豁然开朗。

　　他激动地攥着这份清单去向高凡请教，询问高凡是如何想到这些思路的。高凡给出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只说是手上还有一个团队，做过许多年的文献检索和研讨，自己提供给余关庆的不过是一个研究综述而已，正确与否，还要余关庆带人去检验。

　　研究思路需要检验，这是常识。但余关庆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能够判断出来，这些研究思路即便不说全部都是正确的，至少也有八九成是对的。这么高的正确率，实在不能用研究综述来解释了。

　　更何况，余关庆也不相信这些内容仅仅通过文献检索就能够形成，他又不是没有看过文献。在他心里，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阴谋论，那就是高凡是否拥有另外一个团队，能够从竞争对手的生产车间里拿到一些资料。

　　当然，这就不是余关庆能问的事情了。

第583章 活到老学到老

　　除了非常清晰的研究思路之外，余关庆还获得了一个豪华的研究团队和极其宽裕的研究经费。

　　在团队中，余关庆发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还有一些人虽然素未谋面，但名字也是曾经听说过的，都是化工行业里的技术骨干，如自己一样从原单位跳槽出来，到了沧海研究院。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余关庆冲着团队里的几位业内大牛连连拱手，声称自己才疏学浅，不敢虚占其位，还请各位大佬来担纲。

　　结果，大牛们都是满脸笑意，说自己岁数大了，精力不济，这副担子还是麻烦小余你担着，我们随时听你调度即可。

　　大家的笑容都是那样真诚，在事后的合作中也的确没有给余关庆使什么绊子，这让余关庆深深感叹研究院风清气正，没有其他单位那种论资排辈、争名夺利的恶习，实属建功立业的所在。

　　再往后，余关庆便迎来杨凯和林若伊这样一对组合。

　　杨凯是目前国内计算化学领域的新秀，在同龄人中最为出色，完全不需要“之一”的修饰。计算化学作为一种新的化学研究方法，在国内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但凡是关注这一学科发展的人，就没有不知道杨凯这个名字的。

　　至于林若伊，向众人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自称是北京大学计算机系刚刚毕业的硕士研究生，是到研究院来帮大家写程序的。随后不久，大家就知道了她的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沧海化工集团董事长高凡的新婚妻子，现任研究院计算中心主任。

　　怪不得前段时间研究院腾空了一幢教学楼，从屋顶到地下室全面进行装修，安上了国内少有的中央空调，接着又运来了两个大柜子，那是两台IBM的中型计算机。现在算是破案了，原来都是为了董事长夫人预备的。

　　对于这位年轻且美貌的计算中心主任的能力，大多数工程师是持怀疑态度的。他们过去的单位里，也有这种领导夫人，一般都是在某个清闲科室里当个副手，能够不耍派头、不给下属添乱，就已经算是很优秀了，你还指望她们是什么技术精英？

　　最起码一点，你啥时候见过计算中心主任有满头秀发的？

　　这方面的议论，一时还传不到林若伊的耳朵里。她跟着杨凯来到研究院之后，便直接加入了氟化工项目组。

　　他们选择了几个颇有难度的研究方向，听取研究人员介绍研究思路。然后，由杨凯根据研究思路提出模型和算法，林若伊负责在计算机上建模计算。

　　林若伊并不是杨凯的学生，但因为有高凡、高敏这层关系，林若伊和杨凯算是亲戚，从本科阶段就跟着杨凯做计算化学这个方向，硕士论文也是以此为题的。

　　正如余关庆所说，名师出高徒，经过杨凯的多年指导，当然还有高凡的言传身教，林若伊在建构化学模型方面的造诣，已经达到能够登堂入室的程度，至少在国内计算化学领域里是鲜有对手的。

　　这也算是时代红利了。90年代初的中国，人才实在是太匮乏了，尤其是了解国际学术前沿的人才。只要你在某个领域里认认真真地做上几年，就能够成为这个领域中的翘楚。研究生给教授讲学术前沿的事情，在这个年代实属寻常。

　　第一个模型模拟完毕，就有工程师照着模拟结论去做验证实验了。结果令人震惊，实验数据与模拟数据完全吻合，证明了计算化学方法的正确性。

　　这一来，再没人敢小觑林若伊了，同时也对计算化学方法产生了深厚的兴趣。

　　做化学研究一向是一桩苦差事，而且充满风险。

　　比如说，要研究某种催化剂的作用，你就需要做一系列的实验，尝试改变催化温度、催化压力以及催化剂的用量等等。你需要做上百次的实验，才能拟合出相应的曲线，最终从曲线上找到最优点。

　　在这个过程中，你要盯着实验设备，随时记录各种数据，还要防备一时不慎导致着火、爆炸等危险。能够选择化学作为职业的人，必须是对这门学科有真爱。

　　计算化学的出现，让化学研究有了一种全新的模式。按照计算化学的观点，物质不外乎就是一些分子结构，而化学反应就是能量关系，比如什么键解离能、自由基生成能、活化能等等，都是可以写成模型的。

　　有了模型，就可以用计算机进行处理。确定型的关系可以用函数进行计算，概率型的关系则使用随机模拟。在模型中，你随便想控制什么参数，就能够控制什么参数，比实际做实验要方便得多。

　　以往，大家只是知道这种方法，觉得这种方法在理论上或许可行，现实中不一定有效，因为化学反应的影响因素太多了，模型能兼得过来吗？

　　现在见到了实际的效果，大家就心服口服了，同时对林若伊也产生出了欣赏之意。

　　人家虽然不会烧电焊，可是会做模型啊。

　　见满屋子工程师都对杨凯、林若伊的工作给予了肯定，高凡清清嗓子，对众人说道：

　　“各位，刚才杨教授说得很对，计算化学这个工具，大家都要掌握。根据各人的具体情况，掌握的程度可以有所差异。能够自己做模型、做程序的，当然是最好的。

　　“如果自己做模型或者做程序有困难，计算中心也会给大家提供协助。但这种协助只限于建模和算法，化工原理的部分，计算中心的人员是不懂的，只能由你们来提供。

　　“大家要学习的，就是了解计算化学的基本原理，懂得如何与负责计算的人员沟通，说清楚自己的诉求，能够看懂计算结果。

　　“研究院未来要承担的研究任务还有很多，如果一味使用传统的研究方法，是很难完成这些任务的。这就要求大家必须掌握新技术、新方法。要有活到老、学到老、用到老的精神。

　　“最后，就是若伊年龄还小，社会经验不足，各位都是前辈，希望大家能够关心照顾她，包容她的错误，我在此先谢过大家了。”

第584章 都会觉得无限光荣

　　开完会，大家各自返回自己的办公室，高凡把余关庆请到了计算中心主任办公室，由头是要和他唠唠家常。

　　林若伊带着研究院新招聘进来的几名计算机专业毕业生维护机器去了，高凡把余关庆让到大沙发上坐下，熟门熟路地找出茶杯、茶叶之类，给余关庆沏了一杯茶，放在他的面前，惹来了余关庆一通惶恐的表现。

　　“余工，在咱们这里，用不着这么拘束的。”

　　高凡拉了把椅子坐在余关庆对面，笑呵呵地说道。

　　“是啊是啊。”余关庆颇为感慨，“咱们研究院的作风真的让人很舒服，高总你是这么平易近人，周院长也是那么平易近人，完全没有其他单位里那种领导高高在上的风气。